第一章下岗通知1998年3月,北方的春天来得迟。棉纺一厂礼堂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主席台上,厂长李国强站在麦克风前,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时带着刺耳的电流声:“根据上级文件精神及企业实际情况,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如下...”杨晓梅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手指紧紧攥着淡蓝色碎花裙的裙摆。她听见周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像沉闷的雷声滚过礼堂低矮的屋顶。当听到“幼儿园教师杨晓梅”这几个字时,
她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听不见了。二十八年的生活,像一卷放完的电影胶片,
在她眼前飞速倒带——父亲在车间机器前的背影,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
厂办幼儿园孩子们的歌声,还有张建军第一次牵她手时,手心微微的汗湿。“晓梅,没事吧?
”旁边的刘秀英碰了碰她的手肘。杨晓梅回过神,才发现秀英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她摇摇头,
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散会后,人群像溃堤的洪水涌出礼堂。
杨晓梅被推搡着往前走,听见身后有人高声质问:“凭什么让我们下岗?
我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就是!厂长刚来几个月就要砸我们饭碗?”骚动中,
杨晓梅看见李国强被几个人围住,他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的松树。
他提高了声音:“同志们,请相信厂党委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下岗不是抛弃,
棉纺一厂会想办法安置大家...”“说得轻巧!你一个空降来的厂长,
懂我们这些老职工吗?”一个中年女工情绪激动地喊道。杨晓梅看见李国强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企业要生存,必须改革。
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杨晓梅没有再看下去,默默走出了礼堂。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厂区那些苏式建筑的红砖墙上。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刚刚抽出嫩芽,
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棉纺一厂始建于1958年,曾经是市里的利税大户,
最高峰时有三千多名职工。杨晓梅的父亲杨建国就是建厂第二年进厂的,
从学徒工干到八级技工,一辈子交给了这里。而现在,一切都变了。“晓梅!”杨晓梅回头,
看见张建军小跑着追上来。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刚刚才知道...”张建军喘着气,脸上带着歉疚,“我问过我爸了,
他说这次主要是裁减一线工人和后勤人员,没想到幼儿园也在名单里。”“没关系。
”杨晓梅轻声说,继续往前走。张建军跟在她身边,迟疑了一下:“晓梅,其实这样也好。
我们可以提前结婚了,我爸说可以在教育局帮我活动一下,调到市里的小学。
你...你可以在家...”“在家做什么?”杨晓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张建军愣了一下:“做做家务,照顾家里...以后带孩子。你不是一直喜欢安静的生活吗?
”杨晓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们相识于厂图书馆,相恋于梧桐树下,订婚于去年中秋。
他曾为她抄写舒婷的诗,曾在冬夜用大衣裹住她冰凉的手,曾许诺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是此刻,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建军,我二十八岁了,读了师范专业,
在幼儿园工作了六年。”杨晓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想一辈子只做谁的妻子,
谁的母亲。”张建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我们先回家吧,你爸可能也听说了。
”杨晓梅家住在棉纺一厂家属区的三楼,五十平米的两居室,
是父亲杨建国当年被评为市级劳模时分到的。她推门进去时,父亲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
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爸...”杨建国抬起头,
五十多岁的脸被岁月和车间的机油刻满了沟壑。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名单我看见了。
”“对不起,爸。”杨晓梅眼眶一热,“让您失望了。”杨建国摆摆手,
声音沙哑:“不怪你,这世道变了。厂里现在一年开工不到八个月,
银行天天来催债...李厂长也是没办法。”他顿了顿,又说:“建军刚才来过电话,
说想让你俩尽快结婚。你怎么想?”“我不知道。”杨晓梅实话实说。“晓梅,
爸知道你心气高。”杨建国叹了口气,“但女人总归要有个归宿。建军这孩子老实,
家庭也好,错过了...”话没说完,敲门声响起。杨晓梅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时兴的皮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晓梅,好久不见。”“王国庆?”杨晓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我回来了!”王国庆将礼物放在地上,张开双臂,
“不给你国庆哥一个拥抱?”杨晓梅后退一步,王国庆也不在意,笑着转向杨建国:“杨叔,
我来看您了!听说您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特意从广州带了药膏回来。”杨建国站起身,
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真是国庆啊!三年没见,变化太大了。快进来坐!”王国庆进屋后,
环顾了一下狭小的客厅,从皮夹克里掏出一盒中华烟递给杨建国:“杨叔,抽这个!
”“太破费了。”杨建国接过烟,眼神复杂。“破费什么!”王国庆大喇喇地坐下,
目光落在杨晓梅身上,“晓梅越来越漂亮了,不愧是咱们厂的厂花。
”杨晓梅勉强笑了笑:“听说你在广州发展得不错。”“还行吧,开了个小贸易公司,
做服装批发生意。”王国庆说得轻描淡写,
但手腕上的金表和手指上的金戒指已经说明了一切,“这次回来,一是看看老厂,
二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晓梅:“看看故人。”气氛有些微妙,
杨建国咳了一声:“国庆啊,你和建军是表兄弟,听说他现在和晓梅...”“我知道。
”王国庆打断他,笑容淡了些,“建军给我写信说了。不过杨叔,现在时代不同了,
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您说是不是?”杨晓梅站起身:“我去烧水泡茶。”走进厨房,
她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王国庆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搅乱了她原本就纷乱的思绪。高中时,王国庆和张建军这对表兄弟性格截然不同。
张建军文静内敛,成绩优异;王国庆调皮捣蛋,却是校篮球队队长。两人都喜欢杨晓梅,
但最后杨晓梅选择了张建军。王国庆高中毕业后进了棉纺厂当维修工,
三年前下岗后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信。没想到,他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客厅里传来王国庆的声音:“杨叔,我听说晓梅下岗了?正好我在广州缺个信得过的帮手,
要是晓梅愿意...”“国庆。”杨晓梅端着茶走出来,平静地看着他,“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还没想好以后做什么。”王国庆接过茶杯,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杨晓梅立刻缩回手。
“不急,你慢慢想。”王国庆笑了,眼神里有种志在必得的光芒,“我这次回来,
准备多待一段时间。”那晚,杨晓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下岗带来的不只是一份工作的失去,
更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她想起幼儿园那些孩子,想起每天早上厂广播里的《歌唱祖国》,
想起每月十五号排队领工资的热闹场景...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凌晨两点,
她起身走到窗前。家属区的路灯昏暗,却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
一个身影靠在车边抽烟,红色的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是王国庆。
他似乎感觉到楼上的目光,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挥了挥手。杨晓梅立刻拉上窗帘,
心跳莫名加速。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张建军:“晓梅,你睡了吗?
”“还没。”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国庆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嗯。
”又是一阵沉默,张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晓梅,我们结婚吧,越快越好。
我爸说下个月就有好日子。”“建军,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建军打断她,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你没有工作,厂里情况也不明朗。结婚后你就有保障了,我爸说了,
结婚后就想办法把你安排到街道办...”“所以结婚是为了给我安排工作?
”杨晓梅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我是为我们的未来考虑!”张建军急了,“晓梅,
你难道不明白我的用心吗?”杨晓梅闭上眼睛:“我累了,明天再说吧。”挂断电话,
她滑坐在地板上,泪水终于无声滑落。这一夜,棉纺一厂家属区有很多人无眠。
下岗名单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家庭的心上。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借酒浇愁,
也有人在筹划未来。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
第二章舞厅风波下岗后的第一个周末,刘秀英硬拉着杨晓梅去了“夜来香”舞厅。
“在家闷着能想出什么来?走,跳舞去!”秀英换上了紧身红裙,烫了时髦的**浪,
涂着鲜艳的口红,与厂里那个穿着工装、戴着白帽的挡车工判若两人。杨晓梅原本不想去,
但拗不过秀英的坚持,只得换了条素雅的连衣裙陪同。“夜来香”是市里新开的舞厅,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从门缝里挤出来。一进门,
炫目的旋转灯球和呛人的烟酒气扑面而来。舞池里挤满了年轻男女,随着节奏疯狂扭动身体。
“这才是生活!”刘秀英在杨晓梅耳边大喊,拉着她挤进人群。杨晓梅不适应这种环境,
局促地站在角落里。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王国庆。他坐在舞厅最好的卡座里,
身边围着几个打扮入时的男女。他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正豪气地开了一瓶洋酒。
抬头间,两人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群相遇。王国庆眼睛一亮,起身朝她走来。“晓梅!真巧!
”他笑得灿烂,“走,去我们那边坐!”“不用了,我陪秀英...”“一起过来嘛!
”刘秀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眼睛盯着王国庆手上的金表,“王老板,
不请我们喝一杯?”王国庆大笑:“当然!想喝什么随便点!
”卡座里的几个人好奇地打量着杨晓梅。一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人吹了声口哨:“国庆哥,
这位美女是谁啊?不介绍介绍?”“去你的!”王国庆笑骂,“这是杨晓梅,我们厂的厂花,
现在是...”他顿了顿,“现在是自由人。”“自由人好!
”另一个穿着豹纹裙的女人接口,“像我们一样,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杨晓梅被按坐在王国庆旁边,刘秀英则兴奋地和那几个人聊起来。
原来他们都是王国庆在广州认识的生意伙伴,这次跟着他来考察北方市场。“晓梅,
你真不考虑跟我去广州?”王国庆凑近她,酒气混合着香水味,“那里机会多,
像你这样有文化的,随便找个工作都比在厂里强。”“我还没想好。”杨晓梅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慢慢想。”王国庆也不强迫,递给她一杯果汁,“不过时间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
”舞曲换了,是慢四步的《夜上海》。王国庆站起身,伸出手:“跳支舞?
”杨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舞池里灯光昏暗,王国庆的舞步熟练而自信。
他搂着杨晓梅的腰,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你知道吗,晓梅。”王国庆突然开口,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在火车站回头看,就想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回来。”杨晓梅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像建军一样有个当官的爹,如果我也上过大学,
如果...”他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不提了。现在我有钱了,但我发现,
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比如...”王国庆深深地看着她,“有些错过的人。
”杨晓梅避开他的目光:“国庆,我和建军快要结婚了。”王国庆的手紧了紧:“我知道。
但如果...如果你不快乐呢?建军是个好人,但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晓梅,我了解你,
你不是那种安于相夫教子的女人。”音乐停了,灯光亮起。
杨晓梅挣脱开他的手:“我去下洗手间。”洗手间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
王国庆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是的,她不快乐。即使没有下岗,
即使按照计划和张建军结婚,她也不快乐。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像一条无形的绳索,
捆得她喘不过气。但她又能怎样呢?二十八岁,下岗女工,除了嫁人,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整理好情绪走出洗手间,却看见舞厅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音乐戛然而止。“例行检查!身份证都拿出来!”人群一片慌乱,
刘秀英脸色发白地跑过来:“晓梅,糟了!听说最近严打,跳舞搂得太紧都可能被抓!
”杨晓梅心里一紧,她看见王国庆正和警察说着什么,还递了烟。但警察摆摆手,神情严肃。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同志,请问怎么回事?”杨晓梅转头,
惊讶地看见李国强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但腰背挺直,自带一股威严。“李厂长?
”一个警察认出了他。“这是我厂里的职工。”李国强指着杨晓梅和刘秀英,
“她们都是本分人,我可以担保。”警察看了看李国强递过去的工作证,
态度缓和了些:“既然是李厂长厂里的人,那就算了。不过这种地方少来,影响不好。
”“明白,谢谢同志。”李国强点点头。走出舞厅,夜风一吹,
杨晓梅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李厂长,谢谢您。”她轻声说。李国强看着她,
眼神复杂:“杨晓梅,我知道下岗对你们打击很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爱惜自己的羽毛。
”刘秀英撇撇嘴:“厂长,我们就是跳个舞...”“跳舞没错,但要分清场合。
”李国强语气严肃,“你们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要为了一时发泄毁了自己。”他顿了顿,
又说:“厂里正在筹划再就业培训,下周一开始报名。你俩都来参加吧,学点技能,
总比无所事事强。”杨晓梅眼睛一亮:“真的吗?”“嗯。”李国强点头,“虽然厂里困难,
但职工的出路我们还是要管的。具体的周一厂办会通知。”他说完,
又看了杨晓梅一眼:“早点回家吧,你爸该担心了。”看着李国强离去的背影,
刘秀英嘀咕:“厂长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杨晓梅也纳闷,但没多想。两人正准备离开,
王国庆追了出来:“晓梅!没事吧?”“没事。”杨晓梅说,“李厂长帮我们解了围。
”王国庆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个李国强...算了,我送你们回去。”“不用了,
我们走回去就行。”“这么晚不安全!”王国庆坚持,“我的车就在前面。”车上,
刘秀英兴奋地东摸摸西看看:“王老板,这车真漂亮!多少钱啊?”“十几万吧。
”王国庆说得随意,从后视镜里看杨晓梅,“晓梅,李国强说的培训你别去。
那种培训班能学什么?浪费时间!”“我想试试。”杨晓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王国庆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真想学,来我公司,我亲自教你。
报关、外贸、谈判...这些才实用。”杨晓梅没回答。她知道王国庆的意思,
也知道接受他的帮助意味着什么。车到了家属区门口,杨晓梅和刘秀英下车。
王国庆摇下车窗:“晓梅,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建军那边...如果你不好开口,我去说。
”“不用!”杨晓梅立刻说,“这是我们的事,我自己处理。”王国庆深深看了她一眼,
开车离去。刘秀英挽着杨晓梅的手臂,低声说:“晓梅,王国庆对你还有意思。
其实...其实他条件挺好的,比张老师有钱多了。”“秀英。”杨晓梅停下脚步,
“我和建军快结婚了。”“结婚又怎样?现在离婚的多了去了!”刘秀英不以为然,“晓梅,
我们都是下岗女工,要现实点。爱情能当饭吃吗?”杨晓梅没说话。她知道秀英说得对,
但这个“对”让她心里发堵。回到家,父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等她。“去哪了这么晚?
”“和秀英出去走走。”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李厂长刚才来电话了,说在舞厅碰见你。
”杨晓梅心里一紧:“爸,我就是...”“我知道。”杨建国摆摆手,“爸不是怪你。
李厂长说你答应去参加再就业培训了?”“嗯。”“去吧,学点东西。”杨建国叹了口气,
“李厂长是个好领导,今天下午还来车间找我,问我对厂里技术改革有什么建议。他肯干事,
但厂里现在这摊子...难啊。”他顿了顿,又说:“建军下午也来了,
说想明天两家一起吃个饭,商量结婚的事。你怎么想?”杨晓梅沉默了很久:“爸,
我想等培训结束后再说。”杨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晓梅,
爸知道你心里苦。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没得选。”“我想选一次。”杨晓梅抬起头,
眼中闪着泪光,“就一次。”父女俩对视良久,杨建国最终点了点头:“好,爸支持你。
”那一夜,杨晓梅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十字路口,一条路通往熟悉的家属区,
张建军在路口等她;一条路通往陌生的城市,
王国庆站在霓虹灯下向她招手;还有一条路雾蒙蒙的,看不清方向,
只隐约看见一个挺直的背影。她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走。
第三章再就业培训棉纺一厂的再就业培训在废弃的第三车间举行。曾经机器轰鸣的地方,
现在摆上了几十张课桌椅。来参加培训的大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工,她们穿着过时的衣服,
脸上带着迷茫和期盼。杨晓梅和刘秀英坐在第二排。刘秀英小声抱怨:“这么多人,
能学到什么啊?还不如去卖衣服。”“先听听看。”杨晓梅说。九点整,李国强走进了车间。
他今天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笔记本,步伐稳健有力。“同志们,欢迎大家来参加培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我知道,大家对下岗有怨气,对厂里有意见。
我今天不解释,不辩解,只想告诉大家一句话:棉纺一厂对不起大家,但生活还要继续。
”台下安静下来。“这次培训,我们请了市里职业技术学校的老师,
教大家裁剪、烹饪、家政服务这些实用技能。”李国强翻开笔记本,“另外,
厂里联系了几家用人单位,培训结束后会举办招聘会。虽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有工作,
但至少是个机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还有一件事。
厂里准备成立一个服装加工车间,需要二十名熟练工。这个车间将尝试股份制,
职工可以入股,按劳分配。有兴趣的同志可以到厂办报名。”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股份制?
什么意思?”“就是自己当老板呗!”“说得轻巧,哪来的钱入股?
”李国强提高了声音:“具体方案还在制定,但原则是自愿参与,风险共担。
这可能是棉纺一厂最后的出路,也可能是一条新路。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但我承诺,
我会和这个车间共进退。”他的目光落在杨晓梅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培训开始了。
第一节课是裁剪,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师傅,说话干净利落。杨晓梅学得很认真,
她本就手巧,在幼儿园时经常给孩子们做手工,现在学裁剪上手很快。课间休息时,
李国强走过来:“杨晓梅,学得怎么样?”“挺好的。”杨晓梅说,“李厂长,
服装车间的事...”“你有兴趣?”杨晓梅点头:“但我没钱入股。”“这不是问题。
”李国强说,“厂里可以提供设备和技术支持,入股可以用劳务入股,或者分期出资。
重要的是有这份心。”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杨晓梅,你父亲是厂里的老师傅,
你又在幼儿园工作过,细心负责。如果这个车间成立,我想让你负责质量检验。你愿意吗?
”杨晓梅愣住了:“我...我能行吗?”“为什么不行?”李国强看着她,“你读过书,
有责任心,又是厂子弟,了解厂里情况。我相信你能做好。”这是下岗后,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相信你能做好”。杨晓梅鼻子一酸,用力点头:“我愿意!”“好。
”李国强露出难得的笑容,“培训结束后,你来厂办找我。”中午,
杨晓梅和刘秀英在厂食堂吃饭。刘秀英听说杨晓梅要去服装车间,眼睛一亮:“晓梅,
带上我!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你真的想好了?李厂长说了,有风险。
”“有风险也比饿死强!”刘秀英扒拉着饭,“不过晓梅,李厂长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该不会...”“别胡说!”杨晓梅脸一红,“李厂长是为了厂里。”“得了吧,
我听说李厂长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再娶。”刘秀英压低声音,“他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刘秀英!”杨晓梅真的生气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刘秀英举手投降,
但眼神还是八卦的。下午培训结束后,杨晓梅正准备回家,却看见张建军等在车间门口。
“晓梅。”他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我们去谈谈。”两人走到厂区的小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