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啪!」我把筷子重重拍在油腻腻的方桌上,
动静大得连隔壁桌那几个喝散装白酒的工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扭过头来看。
面前是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枣红色的酱汁裹着五花肉,颤巍巍的,冒着热气。这年头,
国营饭店的肉菜是要肉票的,这一盘,费了我半个月的积蓄。坐在我对面的三个人,
正死死盯着那盘肉。一个是我的丈夫赵大军,一个是继子赵强,一个是继女赵燕。「秀英啊,
你这是干啥?」赵大军皱了皱眉,那副领导派头又拿出来了,「孩子都在呢,别让人看笑话。
」「就是,妈,我这事儿到底行不行啊?」赵强有些不耐烦,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肉,
「小丽说了,我要是没个正式工作,她就不跟我处了。爸不是说了吗,
把你那个国营饭店的指标让给我,你反正年纪大了,回家享福多好。」赵燕也在旁边帮腔,
声音细细的,像条吐信子的蛇:「妈,大哥是咱家的顶梁柱,你就帮帮他吧。再说了,
你在后厨整天烟熏火燎的,对肺也不好。」肺不好?我看着赵燕那张看似乖巧的脸,
突然笑了。上辈子,我就是信了这对兄妹的鬼话。我心疼赵强没工作,
把父亲留给我的、整个红星机械厂最让人眼红的饭店正式工名额让给了他。为了补贴家用,
我大冬天去摆摊卖炸串、卖茶叶蛋,手冻得全是裂口。结果呢?赵强顶了我的职,
在饭店里偷拿回扣被开除,回家就打老婆骂娘。赵燕拿着我摆摊赚的钱读了大学,
嫁了个小干部,却嫌弃我这个后妈丢人,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六十岁那年脑梗瘫痪在床,
屎尿流了一身没人管。赵大军拿着我的退休金,跟他那个一直没断了联系的初恋满世界旅游。
我临死前,喉咙里卡着一口痰,眼睁睁看着赵燕走进病房。她嫌弃地捂着鼻子,说:「爸,
拔了吧,别浪费钱了,反正也不是亲妈。」那种窒息的痛苦,
到现在还像刀子一样剜着我的心。「妈?你发什么愣啊!」
赵强的筷子已经夹起了一块最大的肥肉,油汤顺着筷子尖往下滴。我猛地伸出手,
一把打掉了他的筷子。那块肉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沾了灰。「妈!你疯了?」
赵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磨出刺耳的“滋啦”声。「谁是你妈?」
我冷冷地看着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瘦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真香啊。
这久违的肉味,是活着的味道。「我肚皮不争气,生不出你们这么大的种。」我咽下那块肉,
慢条斯理地说。2空气瞬间凝固了。国营饭店里人声嘈杂,但我们这桌却静得吓人。
赵大军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在厂里大小是个车间副主任,最要面子。「周秀英,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咬着后槽牙,「是不是嫌这个月生活费给少了?
回头我再给你加五块。」「五块?」我嗤笑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笋干,「赵大军,
你打发叫花子呢?你上个月发了工资,转手就给住在厂西头的那个寡妇送了二十斤大米,
当我瞎?」赵大军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变成了恼羞成怒:「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我徒弟遗孀,我照顾一下怎么了!」
「照顾到床上去照顾?」我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周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人更多了,
几道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你!」赵大军扬起手就要打我。我把脸一扬,
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面前一推:「打!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明天我就去厂委妇联告你搞破鞋,再去贴大字报,让你这个副主任当到头!」
赵大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脸憋成了猪肝色。他最在乎他的官帽子。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赵燕红了眼圈,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哥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啊。他有了工作,以后才能孝顺你啊。」「孝顺我?」
我看着这个上辈子亲手拔我氧气管的“好闺女”,心里只觉得恶心,「孝顺到拔我氧气管?」
赵燕愣住了:「什么氧气管?」我没理她,转头看向赵强。这小子正一脸怨毒地盯着我,
哪还有半点求人的样子。「工作的事,免谈。」我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这工作是我爸留给我的,姓周,不姓赵。想进国营饭店?行啊,自己考去。」「周秀英!」
赵强急了,一脚踹在桌腿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养你这么多年,
你拿个工作抵债怎么了?再说了,你一个家庭妇女,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在家闲着,
街坊邻居怎么看我爸?」「养我?」我冷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赵大军,
咱们算算账。」「我嫁给你十年。这十年,你每个月工资四十五块,交给我十五块家用。
这十五块钱,要养活你们一家三口,还要给你那个偏心眼的老娘买药。」「我不仅要上班,
回来还得给你们洗衣服做饭,伺候得跟旧社会老妈子一样。」「我身上这件确良衬衫,
穿了五年了,补丁摞补丁。你呢?手上戴着上海牌手表,脚上穿着牛皮鞋。」
「究竟是谁养谁?」我越说声音越冷,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
我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是断绝抚养关系协议书。签了它,赵强赵燕以后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我也不会指望你们养老。」「不签?」我盯着赵强那张贪婪的脸,
「那工作指标我就捐给厂里,谁也别想落着好!」3赵强傻眼了。赵燕也不哭了。
赵大军抓起那张纸,手都在抖:「周秀英,你今天是吃错药了?你要跟我离婚?」
「离不离婚以后再说,今天先把这事儿了了。」我盯着他,「赵大军,你是个聪明人。
赵强要是再在家里晃荡,惹出事来,你这个副主任也跟着丢人。签了字,我就不管他了,
你想给他找啥工作找啥工作。」赵大军眼珠子乱转。他心里清楚,赵强是个惹祸精,
但他更想要我手里那个指标。国营饭店的正式工,那是金饭碗,能换多少人情啊。「秀英,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赵大军突然换了一副笑脸,伸手想来拉我的手,
「工作的事咱们回家商量,这大庭广众的……」我侧身躲开,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少来这套。我就问你,这工作,赵强是想要,还是不想要?」「要!我当然要!」
赵强急吼吼地喊。「想要也行。」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拿钱买。」「啥?」
一家三口异口同声。「市面上的顶职名额,现在黑市炒到八百块。看在咱们亲戚一场的份上,
我给你们打个折,五百块。」我伸出一个巴掌,「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五百块?
你怎么不去抢!」赵强跳了起来。这时候,普通工人的工资才三四十块,五百块是一笔巨款。
但赵家拿得出来。我知道赵大军的小金库藏在哪,
也知道他那个当会计的老娘手里有多少棺材本。「没钱?没钱就闭嘴。」我重新坐下,
把剩下的红烧肉全都拨到自己碗里,大口吃起来。真香。这肥而不腻的口感,
比上辈子喝的清粥强一万倍。「周秀英,你别太过分了!」赵大军咬牙切齿,
「家里哪有那么多钱!」「没有?」我咽下口中的肉,「那就别怪我把名额给别人了。
车间王癞子昨天还问我呢,说愿意出一千块买个指标给他儿子。」听到“王癞子”三个字,
赵大军的脸色彻底变了。王癞子是他在厂里的死对头,
两人为了那个正主任的位置斗得乌眼鸡似的。要是王癞子的儿子进了国营饭店,
那赵大军的脸往哪搁?「你敢卖给他!」赵大军吼道。「你看我敢不敢。」我把空碗一推,
站起身,「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见不到五百块钱,我就去跟王癞子签合同。」说完,
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抓起帆布包,大步走出了国营饭店。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这是1983年。这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年代,只要胆子大,饿死胆小的。上辈子,
我围着锅台转,把自己活成了笑话。这辈子,我要为自己活。4回到那个筒子楼里的家,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起扫帚扫地,也没有去生炉子做饭。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大衣柜,
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收拾进了一个蛇皮袋里。这个家,我是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属于我的东西,我得拿回来。我翻开床头的五斗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