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在廉价旅馆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掌心那颗红钻像块烧红的炭,灼得他无法安眠。窗外曼谷的霓虹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如同鬼魅的眼。七起案件的数据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定格在妻子林夏消失在试衣间帘幕后的最后一瞥。他猛地坐起,汗水浸透了背心。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黄昏,他揣着那颗红钻,再次踏入CentralWorld的喧嚣。人潮依旧,购物者的欢声笑语此刻听来却像一种尖锐的讽刺。他不再漫无目的地询问,而是像一头沉默的猎犬,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与“红钻帮”产生联系的可疑痕迹——保安制服上不起眼的徽记、清洁工推车底部偶然的反光、甚至垃圾桶旁丢弃的传单。那颗红钻被他用透明证物袋小心封好,贴身藏着,仿佛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微型炸弹。
他的执着很快引来了注意。在商场三楼一家冷清的纪念品店门口,他感觉到一道黏腻的视线落在背上。回头时,只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小身影迅速隐入拐角。徐朗的心跳漏了一拍,是巧合?还是被盯上了?他强迫自己镇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脚步却下意识地加快了。
走出商场,夜幕已完全降临。他本想返回旅馆,却在街角被一股大力猛地撞了个趔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身影飞快地掠过他身边,手里攥着的,正是他的钱包!
“站住!”徐朗怒吼一声,拔腿就追。那人像条泥鳅,在熙攘的夜市人流中左冲右突。徐朗拼尽全力追赶,肺叶**辣地疼。追逐穿过几条充斥着廉价香水、烤肉油烟和汗味的小巷,周围的景象越来越破败,灯光越来越昏暗。最终,在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腐烂水果的巷子深处,他堵住了那个小偷。
小偷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喘着粗气,鸭舌帽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狠戾的脸。他晃了晃手里的钱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用生硬的英语夹杂着泰语说:“钱,可以还你。但……你,找麻烦。红钻,不是你能碰的。”
徐朗瞳孔骤缩。对方知道红钻!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你是谁?红钻帮在哪?”
小偷嗤笑一声,把钱包扔在脚边的污水里。“我?小虾米。但有人……想跟你聊聊。”他朝巷子更深处一个几乎被阴影吞噬的狭窄入口努了努嘴,“‘辉煌夜市’,最里面,‘颂帕老爹’的铺子。就说……‘眼镜蛇’介绍的。”说完,他像幽灵一样,转身就消失在黑暗的岔路里,留下徐朗一个人站在污秽的巷中,盯着地上浸湿的钱包,心脏狂跳。
“辉煌夜市”并非真正的夜市,而是一条隐藏在城市褶皱里的、只在深夜活动的暗巷。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合着劣质香料、腐烂食物、廉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昏暗的彩灯在头顶杂乱地拉扯着电线,照亮两侧挤挤挨挨的铁皮棚屋和地摊。摊位上摆着的东西光怪陆离:磨损的枪支零件、伪造的护照、贴着骷髅标签的药瓶、甚至还有活物在笼子里发出焦躁的嘶鸣。形形**的人影在光影里晃动,眼神警惕而冷漠,像一群在黑暗中觅食的鬣狗。
徐朗感觉自己像闯入异域的猎物,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按照“眼镜蛇”的指引,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来到最深处一个挂着褪色布帘的棚屋前。门口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就着一盏油灯,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在昏黄的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芒。
“颂帕老爹?”徐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头眼皮都没抬,继续磨着刀。“新面孔。谁介绍?”
“‘眼镜蛇’。”徐朗说出这个名字时,感觉喉咙发干。
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老头终于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徐朗,那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过皮肤。“进来。”他掀开油腻的布帘。
棚屋里空间狭小,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识的杂物,空气更加污浊。一个穿着考究的丝绸衬衫、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瘸腿的木桌后,正用小镊子仔细地调整着一块古董怀表的机芯。他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误入贫民窟的绅士。
“颂帕老爹,生意上门了?”中年男人头也不抬,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慵懒。
“眼镜蛇的‘朋友’。”老头哼了一声,退到门口阴影里,继续磨他的刀。
中年男人这才放下镊子,抬起头。他有一张圆润和善的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得像手术刀,瞬间穿透了徐朗强装的镇定。“请坐,朋友。我是颂帕。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有勇气的游客。”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桌对面一张嘎吱作响的矮凳。
徐朗坐下,开门见山,将装着红钻的证物袋放在桌上:“我在找我妻子。她在CentralWorld的试衣间消失了。我找到了这个。”
颂帕的目光落在红钻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诧,随即被更深的玩味取代。他没有去碰证物袋,只是隔着塑料膜仔细端详着那颗血红的碎钻,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啊……‘红钻’。”他轻轻叹息一声,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很遗憾,朋友。你妻子惹上**烦了。”
“红钻帮?”徐朗追问。
颂帕缓缓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帮’?太小看他们了。那是一个……组织。一个信仰‘残缺美学’的疯子集团。”
(视角切换:闪回)
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丝声音。林夏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息,每一次心跳都在死寂中放大成擂鼓般的巨响。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冲击着她:试衣间柔软的绒布帘,新裙子清新的纤维味道,丈夫徐朗在帘外模糊的说话声……然后,颈后一阵尖锐的刺痛,世界瞬间被剥夺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坠落感。
醒来,就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她尝试过呼喊,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摸索过四壁,是冰冷、光滑、毫无缝隙的某种金属。她像个被遗弃在宇宙尽头的孤魂。
突然,毫无征兆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一道惨白的光柱骤然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她身上。林夏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光柱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
他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脸上覆盖着一张面具。面具的材质像是某种抛光的暗色金属,造型简约而诡异,只露出下巴和薄薄的嘴唇。面具的眉心位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切割完美的血红色钻石,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妖异的光芒,像一只来自地狱的独眼,正死死地盯着她。
林夏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无法呼吸。
戴着红钻面具的男人——后来她才知道他被称为“艺术家”——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具上那颗红钻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然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在密闭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第‘十二号’展品。你的‘塑造’即将开始。请记住,痛苦是艺术的催化剂,残缺是完美的终极形态。”
(视角切回)
“……他们追求的不是简单的绑架贩卖。”颂帕的声音将徐朗从对妻子处境的可怕想象中猛地拉回现实。油腻的棚屋里,颂帕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油灯跳跃的火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谈论奇闻异事的平静,却让徐朗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们自诩为艺术家,信奉一种扭曲的‘残缺美学’。认为完美的身体是平庸的,只有通过外力施加的‘雕琢’——断肢、改造、重塑——才能创造出‘震撼灵魂’的‘活体雕塑’。你的妻子,恐怕已经被他们选中,成为下一件‘艺术品’的素材了。”
徐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抓住瘸腿木桌的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才勉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他们在哪?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颂帕遗憾地摊了摊手:“他们是幽灵,朋友。没有固定的巢穴,行动隐秘得可怕。警方高层?哼,里面或许就有他们的人,或者被他们用钱和恐惧控制着。否则,你以为为什么那么多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他拿起桌上的证物袋,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那颗红钻,“这个,是他们身份的标记,也是他们‘作品’的某种……签名。但想凭这个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边缘磨损的名片,推到徐朗面前。名片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造型奇特的罗盘图案。“如果你执意要追查下去,或许可以试试找这个人。他在湄南河码头区经营一家旧书店,叫‘时光之尘’。他……消息比较灵通。但我要提醒你,”颂帕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踏进这摊浑水,就再难回头。红钻组织存在了很多年,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为了一个可能已经……不再完整的女人,值得赌上你的命吗?”
徐朗没有回答。他抓起那张黑色的名片,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颂帕,然后转身,掀开那扇油腻的布帘,重新投入外面“辉煌夜市”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喧嚣之中。值得吗?他握紧拳头,掌心被红钻的棱角硌得生疼,心中只有一个燃烧的念头:林夏在等着他。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棚屋内,颂帕看着徐朗消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小镊子,摆弄起那块古董怀表。油灯的火苗在他镜片上跳跃,映出眼底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门口阴影里,磨刀声依旧单调而持续地响着,像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的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