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镜头像只不眨眼的怪物,直勾勾对着张翠芬。她端着粥碗的手指关节发白,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却驱不散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凉意。女记者涂着亮色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快:“张阿姨,您这段舞蹈视频一夜之间火遍全网,能跟我们说说您平时是怎么练习的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舞蹈心得?”
张翠芬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她求助似的看向儿子**。**也被这阵仗唬住了,他挡在母亲身前,对着话筒磕磕巴巴:“没、没啥心得,我妈就是……就是干活累了活动活动筋骨。”他瞥见摄像机红灯还亮着,头皮一阵发麻。
“那您对突然成为网络红人有什么感想呢?”女记者不依不饶,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
“红……红人?”张翠芬终于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俺就是个种地的,不懂啥红不红的。”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脚跟却绊在门槛上,碗里的热粥晃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哎哟”一声,碗差点脱手。女记者和摄像师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最终,他们草草拍了几段院子的空镜头,又让张翠芬僵硬地扭了两下秧歌步,便匆匆上车离去。面包车卷起的尘土扑了张翠芬一脸,她怔怔望着车子消失在村道尽头,手里那半碗粥早已凉透。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麻雀,不到晌午就飞遍了整个金沟村。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成了流言蜚语的集散地。妇女主任王婶倚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把南瓜子,嗑得又快又响,瓜子皮簌簌地落在地上。
“啧啧,瞧瞧,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搔首弄姿扭**,拍给全天下人看!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还是咋的?脸都丢到县里去了!”王婶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把锥子,引得周围几个纳鞋底、摘豆角的婆娘纷纷侧目。她下巴朝张家小院的方向努了努,“电视台那小车,啧啧,锃光瓦亮的,指不定给了多少好处呢!听说好几万呐!”
“好几万?”旁边一个胖媳妇眼睛瞪圆了,“跳个舞就能挣这么多?那俺家那口子起早贪黑在工地上搬砖,一年也攒不下几个钱啊!”
王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钱是那么好挣的?没点‘门道’能行?那镜头是白上的?电视台的人是白来的?”她故意把“门道”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含糊,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几个媳妇交换着眼神,嘴角撇出心照不宣的弧度。
下午,张翠芬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盐。刚走到岔路口,就看见王婶和那几个媳妇正聚在碾盘旁。她一出现,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像故意要钻进她耳朵里。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明星嘛!”胖媳妇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嗓子。
“翠芬姐,电视台给了你多少钱啊?三万有没有?”另一个瘦高个媳妇斜着眼问,手里搓着玉米粒。
“三万?”王婶夸张地拔高音调,瓜子壳“噗”地吐到地上,“我看不止吧!人家城里人出手大方着呢!再说了,这钱怎么来的,谁知道呢?五十多岁了还能‘上镜’,啧啧,本事大着呢!”她故意把“上镜”两个字拖得长长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在张翠芬身上来回扫。
张翠芬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辣地烧。她攥紧了手里装盐的塑料袋,塑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这片扎人的目光和刺耳的声音。身后,那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像麦芒一样扎在她背上。
“肯定是睡出来的!”
“就是,不然凭啥?跳得跟鸭子划水似的……”
“老张家祖上积德了?我看是缺德了才出这种……”
晚饭时,**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声不吭。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时不时亮起,弹出新的评论通知。他瞥了一眼,一条恶毒的留言跳了出来:“老黄瓜刷绿漆,恶心!”他手指猛地收紧,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溅了出来。
“妈!”**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别跳了行不行?你看看网上都说的啥?村里人又都说的啥?丢不丢人!”
张翠芬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看着儿子愤怒又憋屈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垂下眼,把掉落的筷子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吃饭吧。”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夜深了,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张翠芬坐在炕沿,手里摩挲着那双半旧的舞鞋——黑色绒面,鞋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鞋底沾着洗不掉的泥黄色。这是去年赶集时,她花十五块钱给自己买的唯一一件“奢侈品”。白天在村口扭动时的畅快,被摄像机对准时的慌乱,还有那些刀子一样的闲言碎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她长长叹了口气,把舞鞋用一块干净的旧手帕仔细包好,掀开炕头那个掉了漆的红木箱子,把它深深地藏在了箱底最深处,压在了几件同样舍不得穿的旧衣服下面。
箱子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关上了一扇门。
她吹灭了煤油灯,躺到炕上。土炕冰凉,硌得她老腰生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糊满报纸的房梁。那些刻薄的话语,儿子愤怒的脸,还有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在眼前轮番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模糊,快要沉入梦乡的边缘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音乐声,幽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哎——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是《好日子》。那欢快喜庆的调子,此刻在死寂的深夜里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空灵。
声音是从炕头柜子上传来的。是**的旧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一小块惨白的光。大概是白天被无数消息轰炸后,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此刻不知为何又自己启动了,播放器里残留的、她跳舞时的背景音乐,就这么自顾自地流淌出来。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那欢腾的旋律,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刚刚埋葬了舞鞋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刺耳。张翠芬猛地拉过被子蒙住头,但那魔性的、带着她笨拙舞步印记的旋律,却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地渗进被窝,钻进她的耳朵,缠绕着她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