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落地的脆响在死寂中无限放大。苏芮撑着工作台边缘,胃部痉挛带来的灼烧感直冲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冲向洗手间,瓷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时,呕吐物已经混着胆汁砸进陶瓷马桶。镜子里映出她惨白的脸,额发被冷汗黏在鬓角,像刚经历了一场海难。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厉墨城站在狼藉的工作室中央,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纽扣。水晶吊灯在他脚边投下摇晃的光斑,金属工具散落一地,消毒液在瓷砖上漫开刺鼻的溪流。他垂眼凝视左胸那片空白,指尖悬在纽扣上方,最终没有扣上最后一粒。
“你看见了什么?”他的声音从洗手间门口传来,比先前更低沉,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苏芮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水流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那个雨夜里的哭喊声还在耳膜深处震荡,火焰灼烤皮肤的热浪似乎仍未散去。她扶着门框直起身,视线落在厉墨城敞开的衣襟处:“一个男孩。暴雨天,房子在烧,他胸口……”她指了指自己左胸位置,“和你一样。”
厉墨城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大步上前,昂贵的手工皮鞋碾过地上的纹身针,金属扭曲的**声让苏芮后退半步。他一把扯开刚系好的衣襟,那片空白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
“二十年来。”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所有医生都说这是皮肤组织变异,催眠师以为我在编故事,连最先进的扫描仪都显示这里只有正常肌理。”他抓住苏芮的手腕按向那片空白,这次没有震动,没有幻象,只有微凉的皮肤触感。“再试一次。”
苏芮挣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变形的纹身针。针尖已经弯曲成钩状,她把它扔进废弃器械箱,又从消毒柜取出新的一套。酒精棉擦过针管时发出细微的嘶响,她抬眼看向那片空白边缘——在顶灯直射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像电路板上的微型金线,沿着空白区域的边界精密排布。
“我需要放大镜。”她拉开工具抽屉的手很稳,仿佛刚才的呕吐只是幻觉。环形灯下,放大镜将那片皮肤放大十倍,金色纹路在镜头里显露出惊人的细节:那不是纹身颜料,而是皮肤组织自然形成的金色脉络,如同某种生物体内的微血管。
厉墨城垂眸看着她的发顶:“看出什么了?”
“这些金线在搏动。”苏芮的声音带着研究标本时的冷静,“频率和你脉搏一致。”她忽然用镊子夹起酒精棉,轻轻按压空白区域边缘。就在棉球接触皮肤的刹那,金色脉络突然亮起微光,工作室的玻璃窗嗡鸣震颤。
厉墨城猛地按住胸口后退,撞翻了颜料架。玻璃瓶碎裂的脆响中,苏芮看见幻象碎片——不再是雨夜,而是昏暗房间里摇晃的烛火,女人哼着走调的歌谣,细瘦的手指拂过男孩汗湿的额头。那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同样的金色微光。
“你母亲?”苏芮脱口而出。
厉墨城僵在原地,打翻的红色颜料正顺着瓷砖缝漫到他鞋尖。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空白的表情,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龟裂。“她在我七岁那年死于火灾。”他声音干涩,“你不可能知道她的样子。”
环形灯突然爆出火花,黑暗吞没工作室的瞬间,苏芮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抓住。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厉墨城胸口越来越亮的金色脉络。那光芒在绝对的黑暗里勾勒出玫瑰藤蔓的轮廓,缠绕着中央那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净瞳报告:目标对‘容器’产生异常共鸣。建议提升监控等级。”城市另一端的摩天大楼顶层,西装男子挂断电话。雨滴在落地窗上蜿蜒如血痕,映出他指间转动的金属U盘。屏幕亮起时,赫然是“暗夜纹绣”工作室的实时监控画面,镜头正聚焦在厉墨城发光的胸口。
工作室恢复供电时,苏芮正掰开厉墨城的手指。应急灯的冷光里,他胸口的光芒已消退,但金色脉络仍残留着萤火虫般的微光。她弯腰收拾打翻的颜料罐,鲜红液体沾满指缝:“我需要你每周三晚上八点准时出现。”
厉墨城扣上最后一粒纽扣,遮住那片重归沉寂的空白:“你接单了?”
“研究项目。”苏芮把沾满红颜料的纸巾揉成团,“三千万买的是我的好奇心。”她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忽然抬头直视他,“下次来的时候,穿开襟衬衫。”
厉墨城拿起靠在墙边的黑伞,伞尖在地面敲出清脆的节奏。推门前他停顿片刻:“那个男孩哭喊时,手里是不是抓着半朵烧焦的玫瑰?”
玻璃门开合的铃铛声被暴雨吞没。苏芮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监控摄像头微弱的红光。她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印着三道金色脉络的压痕,正随着心跳频率隐隐发烫。窗外霓虹灯牌闪烁的“暗夜纹绣”字样,在雨幕中晕开一片血色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