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雾淡了些。
林子里反而更静了,连平时最闹腾的几只“尖啸蝠”都缩在巢里不吭声。
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比人准。
我坐在木屋门槛上,慢悠悠地磨一把柴刀。
刀口锈了,磨起来声音刺耳,像钝刀子割肉。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杂乱,沉重,带着城里人走不惯山路的踉跄。
还有隐隐的、兴奋的交谈声。
“猛哥,这地方真邪性……雾太大了!”
“怕个卵!资料显示这片是森林边缘,能量反应最低,凶兽很少靠近。”
“那陈凡真在这儿?一年了,早变肥料了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说了,废物利用嘛……”
声音越来越近。
我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
雾气被几道强光手电筒粗暴地划开。
五六个人影出现在我那小破院子外面。
为首那个,穿着最新款的户外作战服,身材高大,脸上那道被我拳头砸出来的旧疤,在雾气里依然显眼。
赵猛。
他旁边跟着个举着手持云台、戴着眼镜的瘦子,镜头正对着我的木屋。
后面还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手里端着改造过的霰弹枪。
“哟——!”
赵猛拉长了调子,用手电光在我脸上晃了晃,咧嘴笑了。
“还真活着!命挺硬啊,陈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变了不少,更精壮,眼神里那股小人得志的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身上的能量波动……居然到二阶了?看来用兄弟血染红的钉子,踩着就是舒服。
“怎么?不认识老战友了?”赵猛走上前,一脚踢开我院子门口的破栅栏。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哦,我忘了。”他拍拍脑袋,做恍然大悟状,“咱们的‘前精英’陈凡同志,现在灵力尽失,五感退化,跟个普通瘪三没两样了吧?”
他身后的几个人配合地发出哄笑。
举着云台的瘦子赶紧把镜头对准我,压低声音,用那种解说荒野求生的激动语调说: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A级禁区边缘!眼前这位,就是一年前因重大失误被流放至此的前龙盾部队成员,陈凡!”
“我们可以看到,他的生存环境极其简陋,精神状态似乎也……”
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干涩:“赵猛,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赵猛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手电光几乎戳到我眼睛上。
“我来慰问老战友啊!顺便……”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我简陋的木屋,满是泥泞的院子,以及我手里那把锈柴刀。
“顺便做个直播节目。《勇闯禁区:揭秘流放者的最终归宿》,名字怎么样?我花大价钱请的策划!”
他脸上笑容扩大,残忍又得意。
“想想看,一个曾经的精英,怎么在野兽环伺的禁区里挣扎求生,最后又怎样凄惨地死去……多有教育意义,多**收视率啊!”
“你放心,我会给你特写镜头的。毕竟,你当初‘临阵脱逃’,害死队友的‘英姿’,也该让广大民众好好瞻仰一下,对吧?”
临阵脱逃。
害死队友。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柴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天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突然改变的行动路线,提前埋伏的敌人,兄弟们在火力网里炸开的血花……还有赵猛躲在掩体后,对着通讯器喊“陈凡擅自行动,导致暴露”时,那冰冷的眼神。
“怎么?不服气?”赵猛注意到我的表情,嗤笑一声。
“认清现实吧,陈凡。现在我是龙盾部队的正式成员,二阶灵武者,前途无量。”
“而你,是个灵力全无、被所有人唾弃的叛徒、废物。”
他伸出脚,用沾满泥的靴子底,碾了碾我门槛前的泥土。
“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都没人收尸。”
举着云台的瘦子兴奋得声音发颤:“猛哥猛哥!直播间人数破十万了!弹幕都在刷,问这个流放者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
赵猛更来劲了,他直接一脚踩在我的木屋台阶上,指着我的鼻子,对着镜头:
“暴起伤人?就凭他?家人们看好了,这种废物,我一根手指头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直缩在我脚边打盹的小黑,慢悠悠地抬起了巨大的头颅。
金色的竖瞳,在昏沉的光线下,冷漠地转向了赵猛。
赵猛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慢慢转为惊疑。
他身后那三个壮汉也猛地端起枪,枪口对准了小黑。
“这……这是什么?蟒蛇?怎么这么大?!”举云台的瘦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镜头一阵狂抖。
赵猛到底是经历过一些场面的,他强压下惊骇,死死盯着小黑,又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
“陈凡!你搞什么鬼?这森林边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异森蚺?!”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小黑的脑袋。
“没事,一个……不太会说话的老朋友。”
小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竖瞳又缓缓闭上,把头搁回地上。
但那瞬间展露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让院子里的空气都冻结了几秒。
弹幕已经疯了。
“**!那是什么玩意?!”
“道具吧?做得这么真?”
“不像啊!你看它鳞片反光!还有刚才那眼神!”
“这流放者居然不怕?还摸了它?”
赵猛脸色铁青,他显然也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这条蟒蛇太淡定了,淡定得不正常。
而且,它似乎……听这个废物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凡已经是个废人了!他凭什么?!
惊疑变成了被冒犯的怒火。赵猛眼神一狠,对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壮汉会意,慢慢抬起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不是对准小黑,而是悄悄对准了我。
“陈凡。”赵猛的声音重新冷下来,带着威胁。
“我不管你怎么唬弄到这条大长虫的。但我们的账,得算。”
“你自己选。”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跪下来,对着镜头,亲口承认你当年临阵脱逃,害死队友。然后让我‘请’你离开这个狗窝,去森林里找个更‘合适’的地方拍完节目。”
“二。”
他勾起嘴角,露出白牙。
“我帮你选。”
霰弹枪的枪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浓雾缓缓流动,像沉默的看客。
我看着赵猛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看着那对准我的枪口。
心里那片死寂的湖,终于被砸进了一块石头。
我慢慢放下锈柴刀,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在赵猛逐渐得意的目光中,我抬起手,放到嘴边。
吹了一声短促、响亮的口哨。
哨音尖锐,穿透浓雾,远远传开。
赵猛一愣。
他身后的人也是一愣。
“死到临头,还他妈装神弄鬼……”赵猛啐了一口,正要下令。
他的声音,第二次戛然而止。
并且,永远僵在了脸上。
因为,伴随着我那声口哨。
我们周围,整片森林的浓雾,活了。
不是流动,是沸腾!
四面八方,浓雾深处,无数双眼睛,缓缓亮起。
绿的,红的,黄的,金的……密密麻麻,如同夏夜坟场的鬼火,无声无息,从每一棵树后,每一片阴影中,浮现出来。
低沉的咆哮,压抑的嘶吼,沉重的踏步,翅膀拍打空气的闷响……
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协奏,从雾的每一个角落,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地面在震颤。
树木在簌簌发抖。
赵猛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的壮汉,手一抖,霰弹枪差点掉在地上。
举着云台的瘦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云台摔进泥里,镜头朝上,正好拍到他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和雾中那些缓缓逼近的、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轮廓剪影。
赵猛机械地、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子。
他看见左边雾中,探出一颗长满骨刺的狰狞头颅。
看见右边,一双翼展超过十米的阴影缓缓降落。
看见身后,七八双猩红的眼睛连成一片。
我们被包围了。
被这片森林里,他只在图鉴和噩梦里见过的恐怖存在,彻底、绝对地包围了。
而所有这些让人魂飞魄散的凶兽,它们那嗜血、狂暴的目光……
都越过他,无比清晰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迎着赵猛彻底崩溃的眼神,扯了扯嘴角。
“忘了介绍。”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野兽的喘息中,清晰无比。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
“‘护林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