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更简单了。”赵律师似乎松了口气,“陈默,你这个案子其实很清晰。协议在手,财产分明,她还违约在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收集好所有证据,别被她激怒做出不理智的事。如果她父母来找你谈,你可以见,但记住——态度可以客气,但立场要坚定。你们是协议关系,她违约,所以关系终止。就这么简单。”
“明白了。”
“需要的话,我可以先给她发一封律师函,正式告知协议终止,要求她归还基于婚姻关系获得的财物,并搬离你的住所。这能给她施加压力,也表明你是认真的。”
陈默看着窗外。一辆混凝土泵车正在伸展臂架,发出液压系统特有的嘶嘶声。
“发吧,”他说,“今天就发。”
“好。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发我,我下午就处理。”
挂掉电话,陈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室很简陋,墙上除了图表,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施工标语:“质量是生命,安全是效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林薇发来的。
“陈默,我们谈谈。”
陈默盯着那几个字,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昨天是我冲动了。但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周辰他现在真的很困难,孩子还小……”
陈默直接划掉了对话框。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工地上的噪声扑面而来,尘土在阳光下飞扬。几个工人正合力把一根钢筋抬到指定位置,喊着号子:“一、二、三——起!”
老张看见他,跑过来:“陈工,浇筑开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看。”陈默戴上安全帽,跟着老张往楼里走。
混凝土泵的轰鸣声中,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酒吧昏暗的灯光,林薇喝多了趴在他肩上哭,说她怀孕了,前男友不要她,家里逼得紧。她说陈默你人好,我们假结婚吧,帮帮我。
他当时刚接了两个小工程,手里有点钱,家里也在催婚。他想,帮人一把,自己也清净,好像不亏。
于是答应了。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下午三点,雷阵雨没来,天倒是阴了下来。风刮得工地上的彩旗猎猎作响。
陈默在办公室看图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接起来:“喂?”
“陈默啊,我是林薇爸爸。”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沉,努力保持着客气,“你现在方便吗?我和你阿姨想过去跟你聊聊。”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默看了眼时间:“我现在在工地。你们过来吧,地址我发你。”
“好好,我们大概四点到。”
挂掉电话,陈默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醒。
他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她父母四点到工地找我。”
赵律师很快回复:“正常谈,记得录音。核心就一点:是她女儿违约,不是你的问题。需要我电话支援就说。”
陈默回了个“好”,然后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三点五十,一辆白色的老款丰田停在工地门口。林父林母下了车,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里面杂乱的环境。
陈默走出去,朝他们招招手。
林父穿一件polo衫,身材微胖,头发稀疏。林母烫着卷发,拎着个小包,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担忧,有尴尬,还有一丝压着的不满。
“叔叔阿姨,”陈默领着他们往办公室走,“这边乱,小心脚下。”
进了办公室,陈默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又拿了瓶装水:“条件简陋,别介意。”
林母接过水,没喝,放在桌上,直接开口:“陈默啊,薇薇都跟我们说了。昨天……是薇薇不对,她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人带回家。但是你看,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你这样直接把她赶出去,连门锁都换了,是不是太……”
“阿姨,”陈默平静地打断她,“首先,那不是‘带人回家’那么简单。她带的是她大学时的前男友,还带着个孩子,准备长住。其次,我赶她出去,是因为她违反了我们的协议。”
“协议?”林父皱起眉,“什么协议?”
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合作协议》的复印件,递过去:“我和林薇,是假结婚。”
林父林母愣住了。
“两年前,林薇怀孕了,孩子父亲不想负责。她找我帮忙,我们签了这份协议:假结婚,应付家里压力,孩子生下来名义上是我养。我提供住房和生活费,她配合演戏。但我们约定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不能带异性回家过夜。”
林父的手开始发抖。他接过那份协议,戴上老花镜,林母也凑过去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工地的背景音。
两分钟后,林父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这……这是真的?”
“协议上有林薇的亲笔签名,”陈默说,“你们可以核对笔迹。另外,我们从来没有领过真的结婚证,你们看到的那个是网上买的假证。”
林母捂着嘴,眼睛红了:“薇薇她……她怎么这么糊涂啊!”
“还有,”陈默打开手机,调出转账记录的截图,把屏幕转向他们,“过去一年半,林薇陆续转给这位周辰——也就是她昨天带回家的那个男人——总共六万三千块钱。用的是她自己的工资,但这是我们婚姻存续期间的收入。而且,她一直瞒着我。”
林父盯着那些转账记录,呼吸越来越粗。
“昨天我回家,看见他们三个坐在我家沙发上,像一家三口。”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周辰叫她‘薇薇’,她应得挺自然。我让她解释,她说我‘小气’。我拿出协议,她让我‘别说了’。我把她请出去,是因为她先践踏了我们的约定。”
林母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那个周辰大学时就吊着她,花她的钱,毕业了说分手就分手,现在混不下去了又回来找她,她怎么就……”
“因为她没把我们的协议当回事,”陈默说,“也没把我当回事。她可能觉得,反正房子是我的,但住久了就是她的;反正协议是假的,但时间长了就是真的。她错了。”
林父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突然一拳砸在桌上!
水瓶震倒了,水洒了一桌。
“混账东西!”他低吼,眼睛充血,“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老林,你别激动……”林母哭着拉他。
“我能不激动吗!”林父甩开她的手,看向陈默,表情痛苦又羞愧,“陈默,对不住……我们真不知道这些。薇薇她……她一直跟我们说你对她多好,买房买车,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们真结婚了,”陈默点点头,“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瞒着双方父母。”
“那现在怎么办?”林母抹着眼泪,“你们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很简单,”陈默抽了几张纸巾,擦干桌上的水,“协议终止。林薇违约在先,所以她必须搬出去。基于协议,她不能主张任何财产权利。至于她转给周辰的那些钱,我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她不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林父呆呆地坐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叔叔阿姨,”陈默放缓了语气,“这件事里,你们也是受害者。被自己女儿骗了两年。我不怪你们,但请你们理解——我和林薇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现在交易提前终止了,因为一方破坏了规则。”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接着是工头的大喊:“小心!往左!往左!”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是一辆吊车在调整钢筋笼的位置,有点偏差,正在纠正。
他转回头:“今天就这样吧。我已经委托律师正式发函,一切会按法律程序走。你们劝劝林薇,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对她没好处。”
林父林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林母还在抽泣,林父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陈默送他们到工地门口。看着那辆白色丰田慢慢开远,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
他回到办公室,关掉录音,保存文件,备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律师的消息:“律师函已发。另外,我查了一下,那个周辰目前涉及几笔小额借贷纠纷,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他的前妻正在跟他争抚养权。”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慢慢地、慢慢地,扯了扯嘴角。
原来如此。
工作丢了,钱没了,前妻要抢孩子,自己上了黑名单。
所以回来找林薇这个“备胎”,想找个地方落脚,顺便找个钱包。
算盘打得挺精。
可惜,撞到我这儿了。
陈默收起手机,拿起安全帽,走出办公室。
工地上,混凝土泵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整个工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正在长高的楼。
基础打牢了,框架立稳了,后面的施工才能顺。
人生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