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周开飞正盯着笔记本上“淬火”两个字出神。屏幕上是本地一个小机加工厂的网站,展示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柳易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才划开接听。
“喂。”
“我晚上八点到机场。”柳易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有点快,没什么铺垫。“暑假了,回来待一阵,晚上七点出头到。”
周开飞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电子钟,下午三点四十。从这儿到机场,不堵车也得一个多钟头。
“行,我去接你。”
“嗯。行李不多,就一个箱子。”柳易繁顿了顿,似乎在看什么信息,“你……店里不忙吧?”
“下午没什么活。”周开飞说,“我五点前出发,应该能准时到。”
“好。那……晚上见。”
“晚上见。”
电话挂得干脆。周开飞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凌乱的线条和字迹突然有点刺眼。
柳易繁。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在脑子里转一圈,带来的不是热乎,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习惯了的东西。
像身上一件穿旧了、磨毛了边的衣服,说不上多舒服,但脱了,好像也不知道该换件什么。
他们是邻居,门对门住了十几年。他高二,她初三那年,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互相看对眼了。
放学路上多等一会儿,周末找借口一起写作业,懵懵懂懂的,就在一起了。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未来有无数种好看的样子。
后来他爸查出肝癌,晚期。高三最后几个月,医院、学校、家里三点跑,人瘦脱了形,高考分数出来,只够得上大专。
这种情况下,复读是不可能了,他拿着职专的招生简章,觉得那上面的挖掘机照片都透着一股认命的灰扑扑。
柳易繁考上了上海的一本。
他爸没熬过那个夏天。
再后来,柳易繁考研,继续留在了上海。
地理距离从同城变成了高铁三个小时,心理距离好像也跟着拉成了高铁三个小时。
电话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一周一次。话题从“今天吃了什么”“课上讲了什么”,慢慢变成“嗯”“还行”“知道了”。他打过去的生活费,她起初推拒,后来也收了。
去年她生日,他咬牙用攒了三个月的钱,托跑上海专线的司机捎去一个最新款的手机。
她收到后打电话过来,说谢谢,太破费了,下次别买这么贵的。语气温和,但隔着电波,他能听出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欠下太多的疏离。
朋友有时喝酒,会拍着他肩膀,话里有话:“开飞,上海那边,世界太大了……你也别太实心眼。”
他闷头喝一口啤酒,喉咙发苦,没说话。
其实自己心里清楚,这话是对的。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也琢磨,自己这算啥?供个在上海读研的女朋友,听上去像旧社会供少爷读书的丫鬟,辛辛苦苦,等少爷学成,还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可八年了。从穿校服到现在,他整个能称得上“青春”的日子,都和这个人绑在一起。放手?好像也没那么容易。更像是一种惯性,拖着往前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洗手池,拧开生锈的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汗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晚上要接机,不能穿这身沾着铁锈和焊灰的工服。
他上楼,从简易衣柜里翻出件还算干净的浅灰色短袖POLO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都是前年买的,有些旧了。
换好衣服,他看了眼抽屉上的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底拖出那个工具箱,打开,把那个冰冷的黑方块用一块干净的旧绒布仔细包好,再塞进工具箱最底层,重新锁好,推回床底。
这东西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刚刚冒出一点火星的念想。
在它真的能改变什么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柳易繁。
他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点可笑的自尊,不想让她觉得,他只能靠着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运气,才能拉近一点和她的距离。
做完这些,他坐在柜台后的旧椅子里,点了根烟。
烟雾还没散尽,阁楼里蒸腾的热气就层层裹了下来。后背的汗衫很快又贴在了旧椅子的塑料靠背上,黏腻腻的。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风都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