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牙雕云龙纹三足盖炉飘起袅袅烟雾。
大渊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近身内侍柔声提醒:“陛下,该就寝了。”
“嗯。”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阖着眼,轻揉眉心。
“太子可还在殿外跪着?”
内侍的腰更低了些,“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仍在殿外,要不要奴……”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胡闹!”皇帝率然起身,“朕倒要看看他要闹到什么时候。”
御书房外,太子沈怀安跪在阶前,一身杏黄朝服已被夜露打湿。
御书房门被打开,皇帝见他跪的肩阔背直,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气就不打一处来。
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皇后宫内寝殿中,皇后屏退左右,亲自为皇帝更衣。
待宫女退去,皇帝这才露出抱怨的面孔,向皇后袒露。
“秀秀啊,咱们这个小子,可真能闹挺,非要娶林家女。”皇帝拉着皇后坐下,“气的朕问都不想问缘由。朕本以为他这三年修身养性,文治武功进益非凡,谁成想他还是如此顽劣。”
秀秀是皇后楚氏的闺名,同她本人一般,秀外慧中,娴静温和。
皇后娴雅一笑,推了下皇帝,透着亲昵,“随谁?和你一样的狗脾气。”
皇帝并未恼怒,反倒十分享受的嘿嘿一笑。
他将皇后揽入怀中,感慨道:“安儿是咱们的长子,从小随我南征北伐,性子养野了。朕继位后被逼着收敛脾性,只有在你这儿,才能卸下一二。”
“陛下受累了。”皇后轻轻揉捏皇帝的手,“既要权衡前朝,又要均衡后宫,着实辛苦,陛下您多受受累,等咱们儿子以后能轻松轻松。”
“楚楚你又说气话!”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压根不想纳妃,我——”
“什么你呀,我呀的。”皇后坐起身,嫌弃地踹了一脚皇帝,“一点皇帝样没有。”
“嘿嘿,在秀秀面前,我永远都是你的景和。”皇帝掀开被子,腆着脸凑了上去。
皇后转过脸来,“陛下明日好好问问安儿,他这番执拗,定有缘故。”
“好。”皇帝揽过皇后,一脸满足地应下。
翌日晨曦,皇帝并未上朝,只派内侍喊了一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林维翰心焦如焚,今日上朝,已有多位同僚关切昨日拒婚之事,谁料竟然罢朝了。
“内侍大人。”林维翰追上内侍,礼遇道:“劳烦大人通秉,臣御史中丞林维翰前来请罪。”
内侍左右瞧了瞧,凑近些,低声道:“林大人莫要心慌,耐心等候陛下传召吧。”
林维翰心下茫然,内侍的话让他感受到一股不可控的改变。
很诡异。
内侍行了个礼,“林大人静候传召,奴告退。”
林维翰躬身相送,“内侍大人慢走。”
皇帝从皇后宫中出来,问身旁近侍:“太子呢,传他到御书房见我。”
“启禀陛下,”内侍有片刻迟疑,“殿下他……殿下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奴劝不动。”
“哼,还真是个犟种。”皇帝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几分欣赏。
皇帝行至御书房外,居高临下的看着太子,沉声道:“起来回话。”
太子沈怀安弯腰叩头,回道:“父皇不答应儿臣,儿臣不敢起身。”
皇帝白了一眼,转身朝御书房内走去。
“来人,把太子抬进来。”
“是,陛下。”
皇帝坐在侧殿榻上,手里拿着书,睨了一眼一瘸一拐的太子。
他示意给太子赐座,随后继续看手中的书。
皇帝冷然开口:“说说吧。”
沈怀安揉了揉酸麻的膝盖,再次朝皇帝拱手:“父皇,昨日御史中丞之女林清懿,与镇北侯陆峥已退亲,儿臣恳请父皇将林氏赐婚东宫。”
“你可知此举,有夺臣妻之嫌?”皇帝用书敲了敲榻上小桌,以示愤慨,“林氏昨日当街拒婚,你昨日立马到御书房门口跪着去了,你如此急切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正因如此,儿子才不得不求啊。”沈怀安言辞恳切,目光坚定,“父皇也知晓,林御史为官清正,家学更是以傲骨为荣。此番,陆峥的小妾当街拦轿,不是要逼死林**吗?”
皇帝皱眉问他:“那又与你何干?”
沈怀安瞠目:“当然有关!林府拒嫁就是得罪了镇北侯,谁再求娶林姑娘不就是得罪镇北侯吗?普天之下只能由儿臣出面,将其娶进东宫,以全其名节,亦是彰显皇室仁德。”
皇帝意味深长的盯着沈怀安,盯得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内侍进来,躬身禀告:“陛下,五城兵马司的萧提督觐见。”
皇帝正了正坐姿,“传。”
内侍领命退出,不一会儿萧提督弓着腰行礼。
“臣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皇帝拿着书,冲着萧提督抬了抬手,“萧爱卿可有要事?”
萧提督抱拳禀告:“回禀陛下,五城兵马司昨日接到报官,是御史中丞之女林清懿所报,此事错综复杂,五城兵马司不敢结案。”
“哦?林家林清懿。”皇帝的眼神扫过太子,带着不明意味,“萧爱卿且细细说来。”
“是。”
一刻钟后,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此案是家宅私事,镇北侯又是刚凯旋的朝中重臣,但御史中丞家的**也确实是空受无妄之灾,臣实在难以抉择该如何结案。”
皇帝面色阴沉,对萧提督摆摆手,“你先退下吧,此案以‘闹剧’二字结案。”
“是,臣告退。”
萧提督走后,皇帝才咬牙切齿的对太子说:“那陆峥可真不是个东西,敢做不敢当,亏我先前还觉得他少年英才,是个领兵打仗的好苗子。”
太子刘怀安恭敬应和:“父皇明鉴。”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啊。”皇帝审视着儿子,“朕怎么听说,三年前陆峥奉旨出征那日,你也在场?”
沈怀安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是,那日父皇命儿臣劳军,儿臣贪玩躲懒之时,恰见林**于轿前陈词。”
沈怀安的眼神望向虚空,渐渐露出神往之色。
“她柔柔弱弱的,但其言铮铮,其态凛然,儿臣……敬佩万分,自惭形愧。”
“怪不得。”皇帝端起茶盏,轻拨浮沫,“三年前你性格大变,我道是你怜的北境百姓疾苦,没想到怜的另有其人。”
殿内静默,气氛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