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云殿虽然只是天庭的一个生产部门,但传承了无数万年,收藏的典籍浩如烟海。其中不仅有关于织造的各种仙法秘术,更有无数前辈织女下凡游历时,记录的凡间风物人情,桑蚕农事。
这些东西,前世的我,从未在意过。
而今,它们却成了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要改良凡间的蚕种,让它们吐出的丝更坚韧,更绵长。
我要改良凡间的织机,让凡人也能织出媲美仙家锦缎的布匹。
我要将“云锦”的技术,简化,改良,下放到人间。
我要让天下寒士,俱有衣穿。
这,就是我的事业。
这,就是我的大道。
我将自己关在书库里,没日没夜地翻阅着那些布满灰尘的竹简和玉册。我将所有关于凡间蚕桑、纺织的知识,一一筛选,整理,融会贯通。
同时,我运用仙法,催生了一片小小的桑林,养了几簇从凡间带回来的蚕种。我用法力模拟凡间的四季变换,风霜雨雪,不断地尝试着培育更优良的蚕种。
这是一个枯燥而繁复的过程,比单纯地织造云霞要复杂千万倍。
但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与动力。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正在做的,是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它所能带来的功德与福祉,远非织几片漂亮的云彩所能比拟。
当然,我的“不务正业”很快就引起了主管仙官的注意。
天庭工坊的总管,太白金星,一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儿,亲自来到了我的织云殿。
“七公主啊,”他捻着他那把银白色的胡须,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殿里那台蒙尘的织机,“您这……都快一个月没开工了。这天边的云彩都素淡了许多,天帝陛下前几日还问起呢。您看……是不是该……”
我放下手中的玉简,对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金星大人,织禾并非懈怠,而是在钻研一门新的学问。”
“哦?新的学问?”太白金星有些好奇。
我将我培育出的第一批改良蚕茧,呈到他面前。
那蚕茧,比凡间的普通蚕茧大了足足一圈,色泽莹白如玉,闪烁着淡淡的宝光。
“此乃我新培育的‘玉雪蚕’,”我介绍道,“其吐出的丝,韧性是凡丝的三倍,长度是凡丝的五倍。用此丝织出的布,冬暖夏凉,水火不侵。”
太白金星拿起一枚蚕茧,用他仙家的眼光仔细端详,不由得啧啧称奇:“妙哉!妙哉!如此神物,若是用来织造仙衣,定能让我天庭将士的战甲防御力,再上一个台阶啊!七公主果然慧心独具,老臣佩服!”
他以为,我是为了给天庭做贡献。
我笑了笑,没有点破。
“金星大人过誉了。”我顺着他的话说,“只是此蚕种尚在试验阶段,还需一些时日完善。因此,织云之事,恐怕还要再耽搁一阵。还请金星大人在天帝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太白金星见我是“为公忘私”,立刻满口答应,“公主放心钻研,天帝那边,老臣自会去分说。”
打发走了太白金星,我心中并无半分得意。
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将仙法技术用于天庭,他们会赞我“慧心独具”。
可若是我将这技术用于凡间……
那便是“泄露天机”。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正大光明的,让我将这一切付诸实施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一个月后,县衙的判决下来了。
牛大壮,因“窥视良家妇女,盗物胁迫,伤风败俗”,被判杖责八十,游街示众三日,而后服两年苦役。
消息通过天庭监察凡间的“水镜”传到我这里时,我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
水镜中,牛大壮被两个衙役架着,背上血肉模糊,形容枯槁。他被押着走在曾经熟悉无比的乡间小道上,迎接他的是乡亲们鄙夷的目光和唾弃的口水。
他完了。
在这个极其注重名声的乡土社会里,一个被游街示众的“流氓”,已经社会性死亡了。就算两年后从苦役中出来,他也再无法在这里立足。
我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然而,我低估了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的狗屎运,以及那份怨念所能产生的“力量”。
在被押送去服苦役的路上,牛大壮因为伤势过重,又兼羞愤交加,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押送的衙役以为他死了,便将他随意抛尸在了一处乱葬岗。
也合该他命不该绝。
那乱葬岗中,恰好有一位坐化失败,即将魂飞魄散的邪修。这邪修临死前,见牛大壮虽肉身濒死,但灵魂中竟有一股极其强大的怨念和不甘,与他修炼的功法颇为契合,竟是他梦寐以求的“怨灵之体”。
邪修大喜过望,在弥留之际,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和传承,以灌顶之法,尽数传给了牛大壮。
于是,本该死去的牛大壮,不仅活了过来,伤势痊愈,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拥有了地仙修为的修士。
一步登天。
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他最初的梦想。
当牛大壮,哦不,现在应该叫他牛道君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脚踩飞剑,重新出现在牛家村上空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凡人们哪里见过这等仙家景象,纷纷跪地叩拜,口称“仙师”。
牛大壮悬浮在半空,俯瞰着下方曾经唾弃他、鄙视他的乡亲们,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他没有报复那些村民。
因为在他眼中,这些凡人,已经是蝼蚁。
他的目光,穿透了凡间的界限,遥遥地,望向了九重天。
他的仇人,在那里。
我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他那充满怨毒的视线。
通过水镜,我看到了他脱胎换骨的模样。
我不禁冷笑。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前世,他踩着我成了星君。这一世,他又走了狗屎运,成了地仙。
看来,我们之间的恩怨,注定要在我俩都站在仙班之上时,才能做个了结。
也好。
省得我再下凡去找他,脏了我的脚。
而他,也为我送来了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契机”。
就在牛大壮“得道成仙”,在凡间耀武扬威,收拢信徒,建立自己道场的同时。
凡间,爆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寒潮。
寒潮来得极为突然,时值夏末,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气温却骤然下降,不过三日,便已是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无数百姓,还穿着单薄的夏衣,在这突如其来的严寒中瑟瑟发抖。庄稼被冻死,牲畜被冻死,更可怕的是,人,也开始被成批地冻死。
一时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天庭立刻察觉到了这股异常。
天帝紧急召开了朝会。
掌管四时气候的风婆婆、雷公电母、龙王等一众神仙,跪在凌霄宝殿下,个个面如土色。
“陛下,臣等冤枉啊!”司掌气候的东海龙王率先喊冤,“此次寒潮,来得毫无征兆,并非出自天时运转,也非我等施法失误。其源头……其源头似乎是来自幽冥血海,带着一股……一股极阴至邪的魔气!”
“魔气?”天帝眉头紧锁。
掌管天庭刑罚的司法天神,二郎真君杨戬出列,沉声道:“陛下,臣已查明。此乃魔界阿修罗族,为扰乱我三界秩序,暗中催动了埋藏在凡间地脉深处的‘九幽玄冰煞’。此煞气一旦爆发,非但凡间会化作冰封炼狱,其寒毒更会逆冲上天,动摇我天庭的根基!”
此言一出,满朝仙神,无不骇然。
“那该如何是好?”
“九幽玄冰煞,乃是至阴至寒之物,寻常仙火,根本无法驱除啊!”
众神议论纷纷,却都束手无策。
天帝的目光扫过下方,威严地问道:“众卿家,谁有退敌之策?”
殿下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我向前一步,走出了队列。
“启禀父皇,”我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女儿织禾,有本要奏。”
所有神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惊讶,疑惑,不解。
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身份不高,性子沉闷,只知埋头织布的七公主。这等军国大事,何时轮到我来发言了?
天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诧讶,但还是沉声道:“讲。”
“父皇,众神君,”我环视一周,不卑不亢地说道,“九幽玄冰煞虽至阴至寒,但万物相生相克。要克制它,非得以至阳至刚之物。我天庭虽有太阳真火,但威力过猛,若直接用于凡间,恐寒煞未除,百姓已先化为焦土。”
“那依你之见呢?”二郎神杨戬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女儿不才,耗时一月,钻研出一种名为‘赤阳锦’的织物。”我从袖中取出一匹早已准备好的,火红色的锦缎。
那锦缎一出现,整个凌霄宝殿的温度,仿佛都凭空升高了几分。它通体赤红,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织出了繁复的太阳神鸟——三足金乌的图样。一股纯粹而温暖的阳刚之气,从中散发出来。
“此锦,以我新培育的‘玉雪蚕丝’为经,以采自太阳星的‘扶桑神木’纤维为纬,再辅以我织女一族的‘引日’秘法织就。凡人若穿上此锦制成的衣物,便可不惧严寒,百邪不侵。其散发的纯阳之气,更能潜移默化地驱散地脉中的玄冰煞气。”
我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寒潮肆虐,凡间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女儿恳请父皇下旨,命我织女一族,即刻全力织造此‘赤阳锦’,并由天兵天将,火速送往凡间,分发给受灾百姓,以解倒悬之急!”
我的话音落下,大殿中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神仙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将如此珍贵的,用扶桑神木织成的神物,分发给凡人?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胡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君,官拜司农太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七公主,你可知扶桑神木是何等神物?那是上古大神夸父逐日,手杖所化,三界之内,仅汤谷一株!你竟要将它,给那些卑微的凡人做衣服?简直是荒唐!”
“太傅此言差矣。”我立刻反驳,“神木虽珍贵,但若不能庇佑苍生,与朽木何异?我等神仙,享受人间香火,受万民供奉,难道不应该在他们危难之时,伸出援手吗?”
“神爱世人,难道只是一句空话吗?”
我的质问,掷地有声。
司农太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说!”
只见一道黑影,从殿外飞身而入,跪倒在地。
正是牛大壮。
他如今修为已至地仙,自然有资格上殿面君。
“哦?你又是何人?”天帝皱眉问道。
“臣,凡间修士牛大壮,拜见天帝陛下!”牛大壮叩首道,随即,他猛地抬起头,伸手一指我,眼中满是怨毒与“正义”。
“陛下!臣要状告织女七公主!此女心肠歹毒,滥用仙法,无故将臣打成重伤,又唆使凡人污我名节,害我家破人亡!”
“不仅如此!”他话锋一转,指向我手中的赤阳锦,“她如今提议将神物下放凡间,看似慈悲,实则包藏祸心!此举乃是泄露天机,以仙家之物,扰乱凡间秩序!长此以往,凡人皆知仙物之妙,便会贪得无厌,人人皆想求仙问道,不事生产,届时人间大乱,皆因此女而起!”
“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此女,以正天规!”
他的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高瞻远瞩”。
立刻引来了殿中不少守旧派神仙的附和。
“牛道君所言极是!仙凡有别,天规不可废!”
“七公主此举,确实有欠妥当,恐会后患无穷啊!”
我冷冷地看着牛大壮。
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把柄。
他以为,用“天规”和“祖宗之法”,就能将我打倒。
可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他。
我等的,就是这个将所有矛盾,都摆在台面上,当着满天神佛,做一次总清算的机会!
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而是转身,对着高坐龙椅的天帝,深深一拜。
“父皇,关于牛大壮对我私人的指控,女儿稍后再做辩解。”
“女儿现在,只想问父皇,问在场的诸位神君一个问题。”
我的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整个凌霄宝殿。
“我等为神,职责究竟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