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兵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几年前还活得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现在站在六月底的闷热里,身上穿着去年那件T恤,周身一股散不掉的烟味。
眼睛浑浊,黑眼圈是加班熬出来的,眼里的血丝像蛛网。
胡子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糊在下巴上。
他想心疼一下这个人。
于是他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的是一块镜子。
毕业三年了。
这三年他跟所有年轻人一样,把简历撒得到处都是,面试跑断了腿,最后总算在一家小公司落了脚。
一个月四千块,够活,就是加班太狠。
有时候凌晨两点从写字楼出来,街上连出租车都打不到,他就沿着路灯慢慢走回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
难得今天没加班。
程兵六点就回来了,把那间小屋子收拾了一遍。
房子是租的,城中村里的自建房,一张床占了大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
他把窗户打开透气,又下去买了瓶空气清新剂,对着屋里喷了喷。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等。
刘莹快回来了。
今天是她在新单位入职的第一天——区税务局,公务员。
他们同居三年了,同居就是字面意思的同居,
共同居住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
三年,一千个日夜,他们只到拉手和亲嘴那一步。
更深层次的“交流”,刘莹一直拦着。
“最珍贵的东西,”她说,“要留到结婚的时候。”
程兵没说什么。
他想,也行吧,反正早晚的事。
两个人住在一起,说到底就是抱团取暖。
大学毕业后,他们跟所有年轻人一样被卷进了“考公”的大潮。
第一年,刘莹还找了份工作,两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刷题。
第二年,刘莹说工作太累,影响复习,就辞了。
程兵一个人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将将够两个人吃饭。
第三年,还是没考上。
刘莹说:“再考一年吧。”
程兵说:“行。”
他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怎么都行。
现在好了,刘莹考上了。
第三年,她终于进了面试,然后一路过关斩将,今天是她正式入职的第一天。
程兵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
他想等她回来,两个人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庆祝。
她知道的那家小馆子,京酱肉丝做得好,她爱吃那个。
再来个西红柿蛋汤,两个人三四十块钱就能吃得很好。
门外传来钥匙的声音。
程兵站起来,脸上已经带了笑。
但门一开,那笑容就僵住了。
刘莹站在门口,脸色不对。
“怎么了?”程兵走过去,“第一天上班被欺负了?”
刘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沉默。
程兵心里开始发慌。
“程兵。”刘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咱们分手吧。”
程兵嘴里的“为什么”已经冲到舌尖,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个词。
考公圈最流行的一句话,他听过无数遍,在网上看过无数遍,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Ps一般来说男女同时考公,如果男方先考上了,大概率不会分手。如果女方先考上了,很大概率会分手。这其实很现实。)
他没说话。
刘莹也没等他说话。
“程兵,”她低着头,“家里给介绍了一个人,国税局的。”
程兵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他感觉那几个字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嘴边,最后艰难地吐出来:
“你走吧。这个房间是我租的。”
刘莹沉默着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护肤品,装了两个大包。
她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然后门关上了。
程兵站在屋里,听见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下了楼,穿过巷子,走到路边的小卖部前。
“来一提啤酒。”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啤酒递给他。
程兵就在路边蹲下,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酒。
“这啤酒怎么这么苦。”
他蹲在那儿,一瓶接一瓶地喝。
太阳慢慢往下沉,影子越拉越长,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在他眼前来来去去,他什么都看不见。
“真是养不熟啊。”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说。
“三年。一千个日夜。”
他顿了顿。
“就是养条狗,也该养熟了吧。”
没人回答他。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有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程兵晃晃悠悠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转身往回走,想回到那个十平米的狗窝,往床上一躺,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马路中间。
一辆车冲过来。
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往右躲,车往右拐。他往左躲,车往左拐。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最后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的,这车是瞄着我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