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整理书房的时候。
那个棕褐色皮质封面的日记本她从未见过,夹在丈夫赵明臻常看的几本建筑学专著之间。她抽出来时,封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显然许久无人动过。
她皱起眉头。她和明臻结婚三年,一直自认熟悉彼此的每样物品。这个日记本的存在却毫无印象。翻开第一页,一行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今天终于遇见了林鸢。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在咖啡厅角落看书的样子,像一幅安静的画。”
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二日。
林鸢心脏微颤。那是她和明臻初次见面的日子。她确实穿了那件淡蓝色连衣裙,也确实在咖啡厅边喝拿铁边看《百年孤独》。这些细节明臻从未提起,她也没问过——谁会记得三年前一次偶然相遇时对方穿的裙子颜色?
她翻到下一页。
“林鸢喜欢在茶里加一勺半蜂蜜,不多不少。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捻左手无名指,尽管那里还没有戒指。她的笑声像风铃,但只在真正开心时才那样笑。”
“她讨厌青椒和芹菜,但会强迫自己吃一点,因为‘营养要均衡’。她走路时习惯先迈左脚,思考时会咬下唇右侧。”
林鸢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些习惯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明臻观察得如此细致?可为什么从未听他提起?
日记本很厚,至少两百页。她快速翻动着,每一页都记录着她的点滴,细致到令人不安。她的月经周期、她童年养过的金鱼的名字、她高中时暗恋的学长的姓氏——这些事她确定自己从未告诉过明臻。
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急促潦草。
“必须让林鸢爱上我。必须让她相信我们是命中注定。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怀疑了吗?不,还没有。但昨晚她问起我母亲的眼睛颜色,我说是棕色。其实应该是蓝色。我得小心。”
林鸢的手开始发抖。母亲的眼睛颜色?她不记得问过这个问题。而且明臻的母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见过照片,黑白照片。
她继续翻页,越往后内容越诡异。
“今天差点穿帮。她问起我们第一次旅行的酒店名字。我说是‘星辰’,其实是‘海悦’。好在她说自己可能记错了。”
林鸢浑身冰冷。他们第一次旅行去的确实是海悦酒店,她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明臻要在日记里写他说的是“星辰”?
除非......这不是明臻的日记。
这个想法让她打了个寒战。字迹明明就是明臻的,她认得。但内容完全说不通。
最后一页有字迹,日期是昨天:
“她快要发现了。但我不能让她离开。她必须永远是我的林鸢。”
日记本从她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鸢鸢,你在干嘛?”
明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如常。
林鸢猛地转身,心脏狂跳。她的丈夫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戴着她去年送他的黑框眼镜。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
“我......在整理书架。”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明臻微笑着走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书桌上。“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地板,落在翻开的日记本上。
林鸢几乎停止呼吸。
明臻弯腰捡起日记本,随意地翻了两页。“哦,这个旧东西。”他语气轻松,“是我以前写的一些随笔。有点矫情,是吧?”他笑着摇摇头,把日记本放回书架高处。
“你......写了多久?”林鸢听见自己问。
“记不清了。谈恋爱那会儿吧。”明臻啜了口茶,“那时候总想记下关于你的一切,怕忘了什么细节。现在想想真幼稚。”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太合情合理了。
“你今天怎么想到整理书架了?”明臻问,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就是觉得有点乱。”林鸢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茶的温度刚好,加了一勺半蜂蜜。和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对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做你最爱吃的红酒炖牛肉。”明臻说。
“好......”林鸢停顿了一下,“不过家里有青椒吗?我突然有点想吃。”
这是试探。她讨厌青椒,日记里写着。
明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青椒?冰箱里可能还有一点。你想怎么吃?炒肉丝?”
“随便。”林鸢勉强笑了笑,“我去洗个澡。”
她逃离书房,冲进浴室,锁上门。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最近确实睡得不好,总做奇怪的梦,醒来却记不清内容。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脸。冷静,林鸢,冷静。也许只是误会。明臻爱她,这三年他们的婚姻幸福美满。他温柔体贴,事业有成,是所有朋友眼中的完美丈夫。
可是那本日记......
她想起半年前开始出现的一些怪事。有时她会发现家里的物品移动了位置——剪刀从厨房抽屉跑到书房,她最喜欢的书从书架底层跑到顶层。明臻总是笑着说可能是她记错了,或者是他用过忘了放回原处。
还有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明明第一次去某家餐厅,却觉得连菜单都熟悉。明明不认识某人,却觉得对方的面容在哪里见过。
她一直以为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错乱。她在出版社做编辑,工作确实繁忙。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晚餐时,明臻如常谈论着工作上的事——他是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总监,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他的举止言谈一如既往,优雅从容。
“你最近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明臻切着牛排,关切地问,“工作上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林鸢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没什么胃口。
“也许我们应该去度个假。”明臻提议,“我记得你一直想去北海道。我们可以看雪、泡温泉......”
“我们什么时候讨论过去北海道?”林鸢抬头。
明臻眨了眨眼。“去年冬天,你说看了一部关于北海道的电影,很想去看看。”
林鸢不记得了。但话说回来,她不记得的事情很多。
“再说吧。”她站起身,“我有点头疼,先去睡了。”
“要阿司匹林吗?”
“不用。”
林鸢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书房里的日记本像有生命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字句,那些细节,那种被全方位观察记录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夜深了,明臻轻轻上床,从背后抱住她。“晚安,鸢鸢。”他低声说,呼吸平稳。
林鸢僵着身体,直到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确定他睡熟后,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赤脚走向书房。
月光透过窗户,给房间蒙上一层银蓝。她踮脚取下那本日记本,回到卧室,溜进卫生间锁上门。
坐在马桶盖上,她重新翻开日记本,从中间仔细阅读。这一次,她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在某些页面的边缘,有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像是一些符号,又像是某种代码。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查看。
符号很奇特,不像任何她见过的文字。圆环、三角、交叉的线条,排列成诡异的图案。这些图案让她感到不适,甚至头晕。
翻到日记本的最后几页空白页,她有了更可怕的发现。
用铅笔轻轻涂过页面后,隐藏的字迹显现出来。那是一份清单,标题是“需要修正的记忆不一致点”:
1.林鸢以为她小学时从单杠上摔下过,留下膝盖疤痕。实际上疤痕来自自行车事故。
2.林鸢记忆中母亲最喜欢的歌是《月光》,实为《夜来香》。
3.林鸢认为自己和初恋分手是因为对方移情别恋,实因她发现对方出轨。
每条后面都有详细的“修正方案”和日期。最近的日期是上周:“林鸢开始怀疑大学好友苏晓的婚礼细节。需强化正确记忆——她担任伴娘,抛花束时摔倒。”
林鸢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苏晓的婚礼!她确实记得自己担任伴娘,也记得抛花束时出了丑。但上周她翻看婚礼照片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照片中的一切似乎过于清晰,像刚发生不久,而非五年前。
更可怕的是,清单上的“修正方案”详细描述了她应该在什么情境下“回忆”起这些细节——沐浴时、做梦时、看到某个特定物品时。
她继续涂抹后面的空白页,更多隐藏内容显现出来。不是文字,而是画像。用极细的笔勾勒出的人像,全是她。
睡觉的她、微笑的她、哭泣的她。每一张都精确得令人恐惧,连她左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没遗漏。
最后一幅画中,她闭眼躺在床上,而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俯视着她。
林鸢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她猛地合上日记本,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喘息。
这不是明臻。不可能是。
但如果不是明臻,那每晚睡在她身边的又是什么?
卫生间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鸢鸢?你在里面吗?”明臻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睡意。
林鸢慌忙把日记本藏在洗衣篮里。“我在,马上出来。”
她冲了马桶,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明臻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外。“你没事吧?我醒来发现你不在。”
“有点胃不舒服。”林鸢说,绕过他走向床。
明臻跟着她回到床上,再次抱住她。这一次,林鸢感觉到他的手臂比平时更用力,几乎是禁锢的姿势。
“我爱你,鸢鸢。”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窒息,“永远不要离开我。”
林鸢闭着眼,假装入睡。她的心跳如雷鼓,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找出真相,无论那有多么可怕。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蔽,卧室陷入深沉的黑暗。在彻底的寂静中,林鸢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刮擦声,仿佛指甲在木头上划过。
声音来自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