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往下掉。窗外的云从平流层变成对流层,安全带勒进肩膀,
氧气面罩像廉价塑料玩具一样在眼前晃荡。旁边座位的周总——他的老板,
身家三十七个亿的那个周总——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尖叫,像杀猪,又像漏气的轮胎。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有钱人尖叫起来也就这样。第二反应才是:我要死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海水正在往他嘴里灌。陈默挣扎着爬起来,
发现自己趴在沙滩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太阳很烈,晒得后脑勺发烫。他吐了两口海水,
撑着手肘往前爬了几步,翻过身,瘫在干燥的沙子上。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海也很蓝,
蓝得像P过图。他盯着天空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活着。居然还活着。笑够了,他开始清点自己:两条胳膊两条腿都在,
脑袋还在,身上没少什么零件。左边肋骨那里撞青了一大块,疼,但没骨折。后脑勺有个包,
摸起来像半个鸡蛋。他撑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好歹站住了。沙滩不长,
大概两百米左右,两边都是礁石。往里走是树林,椰子树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
往海上看,什么也没有。飞机呢?他沿着沙滩走,走了大概十分钟,
在礁石后面找到了飞机残骸。说残骸都有点抬举它了。一架湾流G650,
三个亿的私人飞机,现在像被巨人踩过的易拉罐,断成三截,散落在礁石和沙滩之间。
机翼插在沙子里,尾翼漂在海面上,机身上那个“周氏集团”的logo被熏黑了一半。
有人在哭。陈默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空姐小吴坐在一块礁石下面,抱着膝盖,
哭得一抽一抽的。她脸上有血,但看起来不是她的,是蹭上去的。制服裙摆撕破了,
露出半截小腿,上面划了好几道口子。“小吴?”空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更凶了。“陈哥!陈哥你还活着!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了!
呜呜呜……”陈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还有别人吗?”小吴松开他,
抽抽噎噎地说:“周总……周总在那边,还有李医生,还有那个……那个阿强保镖,
还有一个女的,好像是那个明星……”“林霜?”“对,就是她……都活着,
都活着……”陈默松了口气。七个?加上他和这个小吴,一共七个?他扶着小吴站起来,
让她靠着礁石,然后往残骸那边走。残骸旁边,李医生正在给人包扎。李医生全名叫**,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市三院的外科主任,据说是周总的私人医生。他蹲在地上,
面前躺着的是阿强,周总的保镖。阿强三十五六,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时板着一张脸,
跟谁都欠他八百万似的。这会儿躺在沙子上,脸色惨白,左边小腿上划开一道大口子,
肉往外翻着,血糊了一腿。李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没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就是失血有点多,得赶紧找个地方休息。”旁边站着周总。五十岁,大背头,
平时在电视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现在衬衫撕了半个袖子,裤腿湿透了,皮鞋丢了一只,
头发上挂着海草。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还在,背挺得直直的,看见陈默,点了点头:“小陈,
没事吧?”“没事。”陈默说,“周总您呢?”“我还行。”周正转头看向海面,
“飞机残骸在那边,黑匣子应该还能用。等救援吧。”他说话的语气,
像是在办公室布置工作。陈默没接话。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了林霜。
林霜靠在另一块礁石上,正在拧衣服上的水。她穿着一件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露出一截腰。头发散下来,乱糟糟的,脸上也有灰,但就算这样,还是好看。
明星和普通人的差距,大概就在这儿。她感觉到陈默的视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没什么表情,但陈默总觉得她在打量他。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拧她的衣服。
陈默收回目光,开始清点人数:周总、李医生、阿强、林霜、小吴,再加上他自己——六个。
他记得飞机上应该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呢?”他问。小吴小声说:“那个……那个大叔,
坐最后一排的,我看见他往那边走了。”“那边是哪儿?”“那边。
”小吴指了指礁石后面的林子。陈默皱了皱眉。往林子里走?这人不正常。但眼下没空管他。
太阳快下山了,晚上怎么办?这里有淡水吗?有野兽吗?救援什么时候来?
这些问题他刚想问周总,周总已经开口了:“今天晚上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阿强受伤了,
得休息。小陈,你和那个……”他看了一眼林霜,想不起名字。“林霜。”林霜说。“对,
林霜。你们俩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山洞什么的。李医生你照顾阿强。小吴你跟我一起,
看看能不能从残骸里弄点东西出来,吃的喝的,能用的都拿出来。”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医生先点头:“行。”林霜没说话,站起来就走。陈默跟上去。走出十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正已经蹲在残骸旁边,翻东西了。小吴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林霜走得不快不慢,陈默跟在她后面。穿过沙滩,进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林子里的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枯枝。有虫子叫,还有鸟叫,
但不知道在哪儿。陈默快走两步,和她并排:“你认识路?”“不认识。”林霜说,
“但山洞一般都在靠海的地方,有礁石的那边。往那边走。”她说得很笃定,
像是在陈述事实。“你怎么知道?”“拍戏的时候学过一点。”林霜看了他一眼,“怎么,
怀疑我?”“没有。”陈默说,“只是好奇。”林霜没再接话。两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霜突然停下,指着前面:“你看。”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块大礁石,
礁石下面有个洞口,洞口大概一人高,两米宽,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我进去看看。
”林霜说。“等等。”陈默拦住她,“万一里面有东西呢?”“什么东西?”“野兽。蛇。
谁知道呢。”林霜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憋笑:“那你先进?
”陈默:……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拿在手里当武器,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有一股霉味。他走了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的样子,地面还算平整,有几块大石头,
但没有活物。洞壁上有水渗下来,滴滴答答的,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顺着石头往下淌。
陈默蹲下来,用手接了一点水,舔了舔。淡水。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差点撞上跟进来的林霜。“怎么样?”“有淡水。”陈默说,“晚上可以住这儿。
”林霜点点头,从他身边经过,往里走。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条水流,又站起来环顾四周,
最后指着角落:“那边可以生火,洞口挡风,晚上不会太冷。”陈默看着她,
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太一样。不是明星那种不一样。是……怎么说呢,太冷静了。飞机坠毁,
困在荒岛,她一滴眼泪没掉,一句抱怨没有,现在像个经验丰富的野外向导,勘察地形,
安排住宿。“你以前真拍过这种戏?”他问。林霜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有部电影叫《荒野求生》,知道吧?我在里面演女二号,
全程跟着贝尔的团队培训了三个月。”“贝尔?那个贝尔?”“对,
就是那个什么都敢吃的贝尔。”林霜说,“三个月里,我在丛林里睡过,生吃过虫子,
徒手抓过鱼。所以,别担心,死不了。”她说完就往外走,扔下一句:“回去叫人吧。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林霜说,
她跟着贝尔的团队培训了三个月。三个月。一个当红女明星,拍一部电影,抽三个月出来,
就为了演一个女二号?他记得那部电影。林霜演的是个野外向导,一共出场不到二十分钟,
台词不超过三十句。三个月的时间,放在别的剧组,能拍两部戏了。图什么?他不知道。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回到沙滩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
看起来像油画。周正他们已经从残骸里翻出了不少东西:几瓶矿泉水,一袋面包,
两包压缩饼干,一个急救箱,一把消防斧,还有几个毯子和枕头。小吴蹲在旁边,
用毯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包起来。李医生还在照顾阿强。阿强躺在沙子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嘴唇发干,但一声不吭,就直直地看着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默走过去,
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李医生包扎得挺专业,但血还是往外渗,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怎么样?”他问。李医生摇摇头:“伤口太深了,而且泡过海水,怕感染。
得赶紧找个干净地方,好好处理。不然……”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陈默站起来,
对周正说:“那边有个山洞,有淡水,可以住人。”周正点点头,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行,天快黑了,先过去安顿下来。李医生,能走吗?
”李医生看了一眼阿强:“他走不了,得抬。”周正皱了皱眉,然后看向陈默:“小陈,
搭把手。”陈默没说话,走过去,和阿强并排躺下,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阿强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吭声。周正走到另一边,架起另一只胳膊。两人一起使劲,
把阿强扶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压得陈默肩膀一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林子方向走。
小吴抱着毯子和东西跟在后面。李医生拎着急救箱。林霜走在最前面带路。走了几步,
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
那个神秘人——坐最后一排的那个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残骸旁边,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陈默想喊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他自己会跟上来吧。山洞不大,七个人挤进去有点勉强,但好歹遮风挡雨。
李医生把阿强放平在地上,开始重新处理伤口。打开绷带的时候,
陈默瞥了一眼那道口子——肉往外翻着,里面好像还能看见一点白的东西。骨头?
阿强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李医生的手很稳,
消毒、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包完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暂时稳定了。
但明天必须得找消炎药,不然还是危险。”周正点点头:“明天再说。先过今晚。
”林霜在外面捡了一堆干柴,用飞机上翻出来的打火机点了火。火光映在洞壁上,
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吴把毯子分给大家,一人一条,不够,只能两人挤一挤。
她自己拿着一条,挨着林霜坐下。陈默坐在洞口,背靠着石头,看着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只能看见近处的树影,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神秘人开口了:“救援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他坐在最角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周正看了他一眼:“最快也要三天。我们已经偏离航线了,
搜救队得先确定范围。”“三天。”神秘人重复了一遍,“三天够了。”“够什么?
”周正问。神秘人没回答,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这个人的气场不对。不是那种害怕或者慌乱的不对,是……太安静了。从飞机失事到现在,
他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没抱怨,没求助,甚至没怎么说话。刚才那句话,
是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三天够了。够什么?陈默想了想,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他把毯子裹紧一点,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明天再说吧。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吵醒的。
有人在吵,吵得很凶。他睁开眼,看见周正和那个神秘人站在洞口,面对面,
一个脸涨得通红,一个面无表情。“你什么意思?”周正声音很大,“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神秘人说,语气平平的,“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飞机失事之前,
我听到机长和塔台的通话,说导航系统出了问题。导航系统,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吧?
”周正噎了一下。陈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周正的周氏集团,是做航空电子设备的。
周正本人,是行业里的大佬,上过好几次财经杂志。飞机失事之前,
机长确实说过导航有异常,他还以为是气流干扰。“那又怎么样?”周正说,
“我自己的飞机,我会让它掉下来?我脑子有病?”神秘人说:“我没说是你故意的。
但万一是设备故障呢?”“不可能。”周正斩钉截铁,“我们的设备做过上百次测试,
不可能出问题。”“那你的意思是机长的问题?”“我也没这么说。”两个人僵在那儿。
李医生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活下去,不是互相指责。
”周正哼了一声,转身走回洞里。神秘人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