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噔”一声,随即,这辆身价不菲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
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方式,彻底偃旗息鼓。引擎盖下传来几声苟延残喘的呜咽,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只余下仪表盘上几盏意义不明的红灯,在暮色四合的车厢里幽幽闪烁,
像嘲讽的眼睛。楚唯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很好。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先是和那群老古董董事开会开到差点心梗,
方案被驳得体无完肤;接着是跟了五年的司机老陈,一个电话过来说老家有急事,
火急火燎请了假,连个交接的人都找不到;现在,
她这台刚保养完不到一周、理论上应该性能卓越的座驾,
把她孤零零地抛在了通往郊区别墅的半山腰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连路灯的光都显得稀稀拉拉,吝啬得很。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细高跟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嗒”。
晚风卷着山间的凉意和不知名的草木气息扑过来,吹乱了她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发髻,
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贴着脸颊。她烦躁地捋了一下,没用。绕着车子走了一圈,
除了知道它不动了,其他一无所知。打开发动机盖?
里面那些错综复杂的金属和管线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书。打电话叫拖车?在这鬼地方,
等拖车来,恐怕得后半夜。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猛地窜上来。楚唯退后两步,
盯着那沉默而庞大的铁家伙,咬了咬牙,抬脚,用她那能戳死人的高跟鞋尖,
冲着前轮胎狠狠踹了三下。“咚!咚!咚!”响声在寂静的山路上传出去老远,
惊起不远处林子里几声扑棱棱的鸟叫。轮胎纹丝不动,倒是她自己的脚趾被震得生疼,
差点维持不住表情。蠢透了。她扶着车门,挫败感夹杂着自嘲涌上来。楚唯啊楚唯,
你在谈判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呢?怎么对着一台死机的机器就只会用暴力?就在这时,
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引擎声打破了沉寂。灯光从后方扫来,一辆半旧的黑色摩托车减速,
停在了她的车后方。骑车的人个子很高,跨下车时动作利落。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连体服,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蹭着些明显的油污,
背后印着一个模糊的汽车品牌Logo。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沾着污渍的棒球帽,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紧的唇。是个修车工?
楚唯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提起了另一根弦。那人停好摩托,朝这边走过来。
脚步很稳,踩在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离车头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扫过车身,
然后落在支起的引擎盖上,最后,才极快地掠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楚唯。“车坏了?
”声音有点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但语气平静,没什么情绪。楚唯点点头,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从容,尽管她现在头发微乱,还刚干过踢轮胎的蠢事。“突然熄火,
打不着了。”他没再多问,径直走到车头前,弯腰,探身进去。动作专业,没有一丝多余。
他摘下了沾满油污的棉线手套,塞进后腰的工具包里,露出一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指缝里不可避免地嵌着些黑色的油渍。他先检查了电瓶接头,
又俯身听了听什么,然后从随身拎过来的一个旧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咬在嘴里,
另一只手熟练地拨弄着引擎深处的部件。光线勾勒出他弓身的轮廓。工装服布料不算厚,
能隐约看到他绷紧的脊背线条,弯成一道沉默而专注的弧线。衣袖因为动作挽上去一截,
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此刻覆着一层薄汗,
在昏黄的路灯和手电光下微微反光。楚唯靠在车门上看着。山风好像没那么凉了,
或者说是被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扎实而沉静的气息给驱散了些。她看着他忙碌,
那双手在复杂的机械间穿梭,有种奇异的美感,
一种她完全不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掌控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除了偶尔金属碰触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虫鸣,再没有别的声音。他不说话,
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终于,他直起身,吐掉嘴里的手电筒,
用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那一抹,在他颊边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油迹,
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月亮污渍。“离心泵的一颗固定螺丝松脱了,导致冷却液泄漏,
发动机过热保护性熄火。”他言简意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陈述事实,“不算大问题,
紧上螺丝,补充点冷却液,就能走。你车里应该备有冷却液?”楚唯听得半懂不懂,
但“能走”两个字让她心落回了实处。“后备箱有,我去拿。
”她转身从后备箱找出那瓶未开封的冷却液递过去。他又一次埋首进去,
很快传来扳手拧动的金属摩擦声,干脆利落。几分钟后,他再次抬头,
将空了的冷却液瓶子放在一旁,盖上引擎盖,发出“砰”一声轻响。“试试。
”楚唯坐进驾驶室,钥匙一拧。引擎发出一声顺畅的低鸣,平稳地启动起来,
仪表盘上的红灯相继熄灭。活了。她下车,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诚挚的感谢,
以及习惯性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她拿起放在副驾座位上的黑色手包,打开精致的金属扣,
从里面的现金夹层抽出一小叠红色钞票。具体多少她没细数,大概够普通人大半个月工资。
“师傅,太感谢了。这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耽误你时间了。”她将钱递过去,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楚总的礼貌微笑。他正在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布擦手,
闻言动作顿住。目光落在那些崭新的钞票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抬起眼,
看向楚唯。这是楚唯第一次比较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瞳仁很黑,
像山里的夜,没什么波澜,但也看不出情绪。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平:“不用。
我们厂……有规定,路上遇到,不收费。”顿了顿,大概是觉得拒绝得太生硬,
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举手之劳。”楚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想到会被拒绝,而且是以“厂里有规定”这种听起来有点蹩脚的理由。
她不是没遇到过客气推脱的,但最终总能以各种方式让对方收下。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眼神里没有任何对金钱的渴望或推拒时的故作姿态,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她往前又递了递,语气更柔和,
甚至带上了一点她平时绝不会用在陌生人身上的、近乎哄劝的味道:“规定是规定,
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帮了我大忙,不然我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收下吧,买包烟,
或者吃个夜宵。”他再次摇头,这次幅度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真的不用。”他把擦完手的布塞回工具包,
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动作加快,透露出结束这场对话的意思。“路上小心,慢点开。
”楚唯捏着那叠钱,看着他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摩托车。
挺拔的背影很快被摩托车的阴影笼罩。他跨上车,戴好头盔,引擎轰然响起。
尾灯在山路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光弧,迅速远去,消失在转弯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机油味,和地上那个空了的冷却液瓶子,
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觉。楚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拂面,带来清醒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自嘲地笑了笑,把它们塞回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残留着他刚才靠近时带进来的、那种属于金属、机油和干净汗水的混合气息,很陌生,
但并不难闻。她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路上,那个年轻人抹汗时在脸上留下油渍的样子,
还有他拒绝时那双平静的黑眼睛,总是不经意地在她脑海里回放。离心泵的螺丝?她记下了。
还有,他工装服背后,那个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汽车品牌Logo——一个盾牌形状,
中间有个抽象的飞翼。她也记下了。接下来的几天,楚唯依旧忙碌。公司的事情千头万绪,
那晚山路上的小插曲似乎应该被快节奏的城市生活迅速淹没。但并没有。那抹油渍月亮,
那双平静的黑眼睛,还有那句硬邦邦的“厂里有规定,不收费”,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
涟漪迟迟不散。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留意路上穿深蓝色工装的人。
坐在高层办公室里俯瞰车水马龙时,视线偶尔会飘向那些不起眼的街角巷尾,
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看到某个修理厂里忙碌的身影。这不对劲。楚唯很清楚。
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对某个只见过一面的修车工念念不忘”这一项。
但那种感觉很奇异,不是浪漫小说里的一见钟情,更像是一种……好奇。对他那个世界的,
对他那种态度的,对他这个人本身的,一种纯粹而强烈的好奇。她动用了一点关系,
让人根据那个模糊的Logo去查。信息很快反馈回来,城西城乡结合部一带,
确实有一家挂着那个品牌特约维修招牌的修理厂,规模不大,有些年头了。周五下午,
推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应酬,楚唯自己开车,导航设定了那个地址。车子驶离繁华的CBD,
穿过喧闹的市区,渐渐进入一片略显杂乱的区域。低矮的旧楼房,密密麻麻的店铺招牌,
路面也不那么平整了。最终,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那家修理厂就在一条窄街的尽头。
生锈的蓝色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门口水泥地坪被各种油污浸染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几个旧轮胎摞在墙角,旁边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厂房里面光线昏暗,
能听到隐约的金属敲击声和机器运转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一切,都和楚唯平时所处的光鲜亮丽的世界格格不入。她今天没开那辆S级,
换了辆相对低调的奔驰GLE,但停在这地方,依然显得突兀。她熄了火,坐在车里,
隔着车窗玻璃看向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心跳莫名有点快,
像是要去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又有点幼稚的大事。真的要进去吗?以什么理由?
就说……来检修车辆?正犹豫间,卷帘门里走出一个人。正是他。还是那身深蓝色工装,
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更旧些,污渍也更多。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清晰的五官。
眉眼比她记忆中更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
正跟身后厂房里一个老师傅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然后,
他似乎感应到什么,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视线隔着车前挡风玻璃相遇。
楚唯清楚地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疑惑,
然后是某种迅速的、想要移开目光的躲闪,但最终,他还是看了过来,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就是这一眼,让楚唯下定了决心。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发出与周遭环境极不协调的清脆声响。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
拎着价格不菲的手袋,站在这破旧的修理厂门口,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但她神色自若,
甚至扬起一个标准的、略带疏离的商业微笑,朝着那个愣在原地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走到他面前两步远,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能看到他工装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还能看到他握着扳手的手指,
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师傅,又见面了。”楚唯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
“我的车,好像又有点问题,能帮忙看看吗?”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
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或者说是,对她这种“闯入”的不安。楚唯也不急,
耐心地等着,脸上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她甚至微微侧身,
示意了一下自己开来的那辆GLE。终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比那天晚上更干涩些:“……什么问题?”楚唯笑意加深,目光掠过他年轻而紧绷的脸,
然后,她学着那天晚上他的样子,走到自己车头前,伸出手指,屈起,在那光滑的引擎盖上,
轻轻敲了敲。指尖与金属碰撞,发出“叩叩”的轻响。“所有零件,
都麻烦你帮我仔细检查一遍。”她慢悠悠地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后,她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回他脸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漾起一丝狡黠的、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特别是……”她停顿了一下,
清晰地吐出那晚他告诉她的名词,“那颗爱说谎的‘离心泵螺丝’。”话音落下,
修理厂门口这一小片区域,空气仿佛凝滞了。远处金属的敲打声、机器的嗡鸣,
似乎都瞬间远去。只有楚唯那句话,带着点笑意,带着点不容置喙,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她看见,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握着扳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先是愕然,瞳孔微微放大,然后,
一抹清晰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麦色的脖颈蔓延上来,迅速爬过下颌,
染红了耳廓,最后连耳尖都变成了剔透的绯色。那红色在他沾着点灰尘和汗水的脸上,
显得格外鲜活,甚至有点……可爱。他飞快地垂下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情绪,但通红一片的耳朵尖却暴露无遗。
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脸,似乎想用侧脸对着她,却又无处可躲。楚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心里那点因为“找上门来”而产生的微末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浓的兴趣。啊,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
不是那种油滑的、善于应付各色人等的老师傅,
而是一只……容易受惊、竖起尖刺、却又意外纯情的小狗。
旁边那个原本在和他说话的老师傅,大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
脸上带着常年与油污打交道的沧桑,此刻也愣了,看看楚唯,又看看满脸通红的年轻人,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僵持了几秒钟,或许更长。他终于动了一下,
像是找回了身体的操控权。他没看楚唯,径直走向那辆GLE,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背影透着一股硬邦邦的、想要赶紧投入工作摆脱尴尬的意味。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绝对谈不上轻柔。“钥匙。”声音闷闷的,从车里传来,依旧没抬头。
楚唯从手袋里拿出车钥匙,走过去,递到他面前。他伸手来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掌心。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碰触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
迅速缩回,拿走了钥匙。他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
将车缓缓开向厂房里一个相对空着的升降机工位。动作倒是很稳,完全看不出刚才的窘迫。
楚唯也没跟进去,就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卷帘门边,看着他忙碌。厂房里光线更暗,
但几盏高瓦数的白炽灯打下来,将他工作的区域照得很亮。他熟练地将车升起,
拿着强光手电钻到了车底。楚唯只能看到他一双穿着劳保鞋的脚和半截小腿。
老师傅蹭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抑制不住的好奇:“姑娘,
你认识阿川啊?”阿川?楚唯挑眉,原来他叫阿川。她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答:“算是吧,
之前他帮过我一次忙。师傅贵姓?”“姓周,这儿的老家伙了。”周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
眼睛不住地往车底下瞟,“阿川这小子,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就是话少,
闷葫芦一个,人也实在。姑娘你那车……真有问题?”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大概也觉得楚唯这架势不像单纯来修车的。楚唯笑容不变,避重就轻:“周师傅好。车嘛,
定期检查总没错。阿川……他全名是?”“陆川。大陆的陆,山川的川。”周师傅倒是爽快,
“来我这儿快两年了,踏实肯干,脑子也活,就是……”他顿了顿,看了眼楚唯的穿着打扮,
含糊道,“就是不太爱跟生人打交道。”楚唯点点头,没再追问。视线重新落回车底。
过了一会儿,陆川从车底滑了出来,摘下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一旁的工作台,
拿起一个本子,开始记录什么。侧脸对着门口,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清晰,
耳根的红晕似乎退下去了一些,但楚唯眼尖地发现,他握着笔的手指,
指节依然有些用力地泛白。他写得很认真,偶尔蹙眉思考。楚唯就静静地看着。
厂房里混杂的气味,昏暗的光线,嘈杂的噪音,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
而那个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年轻男人,是这新鲜体验里最核心、最让她移不开目光的存在。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陆川放下笔,再次钻回车底,似乎做了些调整,然后才将车缓缓降下。
他拿着那个记录本走过来,在离楚唯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将本子递给她,眼睛看着地面,
语速很快:“检查过了,车辆状况良好,没有松脱的螺丝。机油、刹车油、冷却液液位正常,
轮胎磨损在安全范围内,底盘无磕碰损伤。刹车片厚度尚可,建议下次保养时关注。
其他……没问题。”他报了一串专业数据,声音平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只是依旧不肯与她对视。楚唯接过本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记录得密密麻麻,
字迹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扫了一眼,确实如他所说。
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辛苦你了,阿川师傅。”这个称呼让陆川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但他没反驳,只是生硬地点了下头:“应该的。”“费用怎么算?”楚唯问,
这次没掏现金夹,但意思明确。“不用。”陆川立刻回答,这次倒是看着她了,
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坚持,“只是常规检查,没更换零件,不算维修。”又是“不用”。
楚唯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那种商业性的微笑不同,眼睛弯了起来,少了疏离,
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你们修理厂,规矩还挺多。”陆川抿了抿唇,没接话。“好吧,
”楚唯也不勉强,将记录本递还给他,“那谢谢你,阿川师傅。
改天……”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他瞬间又有点绷紧的侧脸,“改天我的车要是真有问题,
还来找你。”说完,她也不等陆川反应,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启动,
倒车,缓缓驶出修理厂。后视镜里,她能看到陆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厂房门口,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又有些……愣怔。
直到车子拐出窄街,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生锈的蓝色卷帘门,楚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落下。看来,养护这只敏感又固执的小狗,第一步,
不是急着给他什么,而是得先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习惯这种……有点蛮横、又有点不讲道理的“闯入”。路还长着呢。她不急。
而此刻的修理厂门口,周师傅凑到陆川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小子,行啊!
哪儿认识的这么一位?开着大奔,那气质……啧啧,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专门来找你的?
”陆川猛地回过神,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他板着脸,
将手里的记录本拍在周师傅怀里,转身就往厂房里走,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瞎说什么。
修车。”周师傅拿着本子,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嘿嘿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嘟囔道:“臭小子,还嘴硬。”车子驶离那片被油污和铁锈气息笼罩的街区,
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楚唯握着方向盘,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递钥匙时,
与陆川指尖碰触的那一瞬温热触感,以及他像受惊般缩回手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