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城市。霓虹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晕开,
扭曲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色彩。苏昕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踏出电梯,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惨白的光线泼洒下来,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疲惫地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连续熬了三个大夜赶项目,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太阳穴突突直跳,
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不知疲倦地敲打。钥匙**锁孔,金属摩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推开门,
一股沉闷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客厅没开灯,
只有玄关的感应灯尽职地投射下一小圈光明。
视线习惯性地扫过鞋柜旁——一双锃亮的男士皮鞋随意地扔在地上,
另一只歪斜地搭在鞋柜边缘,是她丈夫赵明远的。他总是这样,大大咧咧,不拘小节。
苏昕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顿了一瞬,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掠过心头,
像细小的沙砾摩擦过光滑的镜面,留下难以察觉的痕迹。她甩甩头,
把这瞬间的异样归结为过度的疲惫。外套脱下时,带着外面湿冷的潮气。
她习惯性地想把赵明远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也收起来挂好。
指尖触碰到挺括的面料,很凉。她拎起外套,准备挂上衣帽架。动作间,
西装右侧口袋微微一沉,有硬物隔着布料硌了一下她的指尖。她下意识地探手进去,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轮廓分明的小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
楼道感应灯的光线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掌中之物。那是一枚耳环。小巧,
白金镶爪紧紧包裹着一粒切割完美的钻石,即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
也固执地折射出几缕冰冷锐利的碎芒。钻石下方,还坠着一颗更小的、水滴形的碎钻,
颤巍巍的,像一滴凝结的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猛地抽空了所有的空气,
凝固成剔透而沉重的冰。苏昕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沉,血液似乎瞬间倒流,
又在下一个瞬间疯狂地冲上头顶,撞击着耳膜,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楼道感应灯倏然熄灭,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只有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钻石耳环,
固执地散发着微弱而刺眼的光,像黑暗中某个狰狞真相的坐标。这枚耳环,她认得。
记得太清楚了。就在半年前,她的闺蜜郑婷婷,挽着新交的富二代男友的手,
一脸娇羞地宣布准备结婚,眼底眉梢满是藏不住的得意。苏昕真心为她高兴,
特意拉着她逛遍了市中心的奢侈品店,精挑细选,最终在卡地亚的专柜前停下脚步。
她指着这对白金镶钻耳环,对郑婷婷说:“这个好,够闪,够贵气,
配你准新娘的身份正合适。”郑婷婷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抱着她亲热地蹭了蹭:“还是我家昕昕有眼光!就它了!”她刷了自己的卡,
带着祝福的心意和一点点肉痛,买下了这份昂贵的结婚礼物。郑婷婷当场就喜滋滋地戴上了,
那对碎钻在她耳垂下方轻轻晃动,亮得晃眼。而现在,
这枚本该戴在郑婷婷耳朵上的钻石耳环,
刻弥漫在客厅里的、甜腻得有些发晕的香水味——出现在了她丈夫赵明远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像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句号,突兀地钉在了她自以为坚固的世界中央。黑暗里,
苏昕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感应灯没有再亮起。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
带着那挥之不去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赵明远的古龙水气息,
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
锋利的钻石棱角深深嵌入柔软的掌心,尖锐的疼痛沿着神经一路窜上大脑,
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清醒。不能哭。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肉里的力道更重了些,
仿佛要用这自虐式的痛楚来镇压心底那场正在撕裂一切的飓风。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尤其是在敌人面前,尤其是在这精心构筑的骗局里。此刻的脆弱,只会成为对方嘲弄的把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然后,她以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
将耳环小心翼翼地放回西装口袋原来的位置,再把外套原样搭回沙发扶手。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做完这一切,她才迈开步子,
走进客厅深处,没有开灯,
径直走向书房——那里放着赵明远那台很少让她碰的私人笔记本电脑。电脑设置了密码。
她试了赵明远的生日、他们结婚纪念日、他的车牌号……全部错误。
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悬停片刻,她闭上眼,
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郑婷婷那张明媚张扬的笑脸。郑婷婷的生日……她输入那串数字。
屏幕应声而亮。桌面背景是赵明远和他母亲还有妹妹的合影,温馨得刺目。
苏昕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快速扫过图标,径直点开银行网银的快捷方式。
登录账户需要密码,她再次输入郑婷婷的生日。成功进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闷痛。她点开“交易明细”,时间范围设定为过去一年。
密密麻麻的记录瀑布般滚落下来。目光如冰锥,精准地剔除了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开销,
在数字的洪流中搜寻着特定的浪头。很快,它们跃入眼帘,像两把烧红的烙铁。
几乎是雷打不动,每月五号,一笔固定支出:人民币58,000.00元,
收款方备注:【李曼-康华医院】。李曼……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带着初恋的青涩气息和赵明远曾经醉酒时的呓语浮出水面。
原来那个传说中的、让他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一直靠他的钱在续命?紧接着,
每月十五号左右,另一笔数额更大、更刺眼的支出:数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毫无规律,
收款方五花八门,
名称像淬了毒的针——【卡地亚专柜】、【香奈儿精品店】、【SKP商场】……最新一笔,
就在昨天,金额赫然是128,000.00元,收款方:【丽思卡尔顿酒店】。
苏昕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酒店名称上,指尖冰凉。昨天……她加班到深夜。
原来在她为这个家、为他们的未来透支健康的时候,她的丈夫正用她的血汗钱,和她的闺蜜,
在那个以奢华著称的销金窟里翻云覆雨。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
才没让那汹涌的恶心感冲破喉咙。耻辱和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颤抖着手指,退出网银界面,点开手机银行APP,登录了自己的账户。
屏幕上显示的是房贷自动还款的记录,一笔笔,清晰无比,
几乎耗尽了她每个月税后工资的绝大部分。数字是冰冷的,
却在此刻发出了最尖锐的嘲笑声——她的青春,她的汗水,她无数个深夜的伏案辛劳,
原来都在供养着丈夫对旧爱的“深情”和与闺蜜的“苟且”!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更深的阴影里。那双眼睛,
曾经盛满对婚姻的期许和对未来的憧憬,此刻所有的光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冷得瘆人。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半分犹豫,
对准电脑屏幕上那一行行铁证如山的转账记录,调好焦距,按下了拍照键。“咔嚓。
”清脆的电子快门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像什么冰冷的东西碎裂了。拍完照,她退出登录,
清除历史记录,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一丝不差地放回原位。动作流畅,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泄露。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书房。客厅里依旧一片漆黑。她没有开灯,
像个幽灵般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朦胧而虚幻的光海,
璀璨夺目,却照不进她心底一丝一毫的暖意。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苍白,
单薄,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一点点割裂了过去那个温顺、隐忍、全心全意付出着的苏昕。雨还在下,敲击着玻璃,
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哀鸣。苏昕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久到窗外的霓虹灯牌都换了几轮广告。
剧痛都暂时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带着血腥味的决心。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几乎从未拨出过的名字:罗铮。
这个名字属于父亲生前一位至交好友,本市最顶尖的金牌律师之一,
以手段强硬、思维缜密著称。当年父亲病重临终前,曾紧紧抓着她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昕昕,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实诚,
心又软……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实在过不去的坎,去找你罗叔叔……他欠我一条命,
会帮你的。记住,保护好自己……一定……”父亲枯槁的手和最后那句沉甸甸的叮嘱,
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过去她总觉得父亲多虑,她和赵明远感情甚笃,
哪里需要动用这样的“底牌”?如今看来,知女莫若父,他早已看透女儿骨子里的良善,
也预见了人性可能存在的卑劣。她深吸一口气,凌晨三点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却让头脑异常清醒。指尖划开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