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阵风暴战队的前夜,训练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战术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教练的嗓子已经喊哑。沈厌坐在最前面,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着一套复杂的节奏——那是我下午刚教他的,**手指神经末梢的辅助动作。
陈默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右手虚握,模拟着技能释放的弹道。阿火和小K在低声争论一个眼位的时间点。小九一遍遍看着风暴战队下路双人组的对线录像,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里有硝烟味,也有药草味——我下午给他们做了集中理疗,每个人后颈和肩膀都贴上了特制的活血化瘀膏药,味道浓烈而独特。
“最后说一次,”教练敲了敲白板,声音沙哑,“风暴的核心是中野,狂风的手速和操作是顶级,打野‘雷暴’的节奏带动能力极强。我们的策略是,下路抗压,中野必须稳住,上路找机会撕开口子。沈厌,你的左手……”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沈厌的左手。
那只手现在看起来平静地放在桌上,但只有我知道,皮肤之下,劳损的肌腱和轻微肿胀的关节,依然在发出无声的**。下午针灸时,他合谷穴附近的肌肉紧张得像石头,我用了比平时更大的**量才取得“得气”感。
“没问题。”沈厌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教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下午两点,场馆见。”
队员们陆续离开。沈厌最后一个走,他收拾好自己的外设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一,”他没回头,“明天,我需要它处在最好状态。无论用什么方法。”
我看着他绷紧的背影:“针灸可以临时增强局部气血循环,减轻炎症反应和肌肉黏滞,效果能持续几个小时。但那是透支,之后会有更强烈的反噬性疼痛和疲劳。而且,有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操作不当,或者你比赛时情绪过于激动,气血上涌,可能会加重局部淤堵,甚至引发短暂但剧烈的痉挛。”我顿了顿,“在关键团战里,你的手指如果突然僵住0.5秒……”
后果不堪设想。
沈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做。”他说,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慑人,“我相信你的技术。而且,我没有选择。”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点了点头。
“明早提前两小时到场馆休息室。”
次日下午,LDL(英雄联盟发展联赛)比赛场馆。
场馆不算大,但坐满了人。TBD毕竟是曾经的顶级战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加上前几天“保健操”热搜的加持,今天竟然有了几分热闹的气息。只是这热闹里,看笑话的恐怕比加油的多。
风暴战队的粉丝举着巨大的应援板,上面画着狂风暴雨的图案,气势十足。TBD这边,只有零星的灯牌,写着“沈厌加油”、“墨神我们等你回来”,在喧嚣中显得有几分寥落。
后台休息室,气氛凝重。
队员们已经换上队服,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我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号保温箱,里面整齐码放着消毒好的银针、艾绒、火罐和几瓶特制的药油。
“谁先来?”我问。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
“我。”陈默第一个走过来,坐下,主动撩起了后颈的衣服。这位曾经的天才中单,此刻安静得像个等待修理的精密仪器。
我找准他风池、天柱、肩井几个穴位,快速下针。针尖刺入皮肤时,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银针微微颤动,是“气至”的表现。
“感觉怎么样?”
“……有点胀,顺着脖子往上走。”陈默闭着眼,“肩膀松了很多。”
“比赛时集中精神,但颈部不要过度前倾。你的问题很大一部分来自不良姿势对神经的压迫。”我捻转针尾,加强**。
然后是阿火,针对他鼠标侧的腕部劳损。小K的肩颈。小九的肘部。
最后是沈厌。
他伸出左手,平放在铺了无菌垫的桌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分开。能看见,他指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说话,用酒精棉球仔细消毒他整只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的特定穴位。皮肤因为消毒液的擦拭微微发凉。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观众喧嚣,和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呼呼声。
我抽出一根最细的毫针,0.20*25mm,对准他手背上的中渚穴。
“会有点酸胀,忍住。”我低声说,手腕稳定下压,快速破皮,捻转进针。
沈厌的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呼吸屏住。
针尖刺入约两分,我停下,感受针下的阻力。然后,极其轻微地提插捻转,寻找那一点点“如鱼吞钩”的沉紧感。
找到了。
沈厌猛地吸了一口气,左手几根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手背那个点炸开,顺着骨头缝隙,嗖一下窜到指尖,又逆着胳膊往上蔓延。
“别动。”我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继续运针,手法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接着是后溪、合谷、阳溪、外关、支沟、曲池……一连七个穴位,分布在手、腕、前臂和肘部。每一针下去,都伴随着沈厌一次加深的呼吸和肌肉瞬间的紧绷。
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旁边的队友们看得大气不敢出。小九甚至捂住了自己的手腕,仿佛能感同身受那股酸麻胀痛。
留针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我点燃一根细艾条,悬在沈厌左手上方约三公分处,用温和的艾热熏烤着他劳损最严重的大鱼际和腕横韧带处。温热渗透进去,与银针的**相互叠加。
汗水浸湿了沈厌额前的头发,他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只被扎成刺猬的左手,一开始还有些细微颤抖,在艾热和针感的共同作用下,竟慢慢平静下来,肌肉呈现出一种松弛而有力的状态。
时间到。我逐一将针旋出。
最后一根针离开皮肤的瞬间,沈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慢慢睁开眼睛,尝试着活动左手手指。
屈伸,握拳,张开,快速点动。
灵活。稳定。有力。
那种熟悉的、因为细微颤抖和滞涩感而总差一点的精微控制力,回来了。
他眼睛亮得惊人,看向我。
“记住,效果大约能维持三到四个小时。之后会非常疲惫,而且痛感会反弹。”我一边收拾针具,一边严肃叮嘱,“所以,要么在效果期内结束比赛,要么……”
“没有要么。”沈厌打断我,握了握左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近乎锋利的笑容,“三局,速战速决。”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工作人员提示准备上场。
队员们站起身,互相碰了碰拳头。
“走了。”沈厌拎起外设包,率先走向门口。那只刚刚还插满银针的左手,此刻稳定地握着包带,指节清晰有力。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通道略显昏暗的光线里。
外面,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传来,介绍着双方队员。当念到“TBD、上单、ShenYan”时,现场的声浪明显复杂了许多,有欢呼,有嘘声,更多的,或许是好奇与审视。
风暴战队的队员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与他们擦肩而过。风暴的中单“狂风”,一个染着银发的少年,目光掠过沈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王者的倨傲弧度。
沈厌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舞台中央那束耀眼的灯光之下。
大屏幕亮起,BP(禁选英雄)开始。
比赛,正式开始。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