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海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雨。
林薇从医院消防通道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十六楼VIP病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她“抢救”的房间,现在里面躺着的是一具替代她的遗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护照和机票,新名字是:VictoriaLin。
从此,林薇死了。
活下来的,是V。
***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短信,来自那个国内的普通号码——陈默白天就是用这个号联系她的。
「薇薇,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如果你不来,我会公开你‘假死诈保’的证据——你忘了,那份意外险的受益人,至今还是我。保险金500万,我已兑现。这算保险欺诈吗?」
林薇看着屏幕,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她回复:「三点见。记得带上保险单原件。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在我‘死’后第三天就兑现保险金的。」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从书桌抽屉深处取出一枚印章。
青铜材质,掌心大小,刻着复杂的古罗马军团纹样。这是三个月前,她正式成为维拉资本合伙人的那天,J先生给她的出师礼。
印章底部刻着一行拉丁文:
**SicParvisMagna.**
伟大始于渺小。
林薇将印章蘸上红色印泥,用力按在刚刚拟好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收购契约的最后一页。
收购标的:默辰科技剩余32%的流通股。
收购方:维拉资本亚洲基金。
收购价格:每股0.5美元——比起今天45美元的开盘价,这是个侮辱性的数字。
但林薇知道,再过48小时,这个价格都会显得太高。
窗外,纽约的夜色正浓。
而东方,上海的天快亮了。
陈默,你准备好了吗?
游戏,真的才刚开始。
上海,外滩源。
曾经的“老地方”是家叫“默薇”的咖啡馆,开在圆明园路一栋百年历史建筑的一层。三年前,林薇和陈默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她喜欢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因为那里能看到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风景。
如今咖啡馆还在,但招牌换了。“默薇”变成了“遇见·咖啡”,装修也从原来的工业风变成了时下流行的ins风。只有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薇提前十分钟到达。
她没有带保镖,只带了两个人:一位是维拉资本的法律顾问李律师,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另一位是录音专家小王,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背着的双肩包里装着三套不同频段的录音设备。
「林总,按您的要求,我们已经向对方律师书面告知今天的谈话会被录音。」李律师低声说,「陈默的律师回复说同意,但要求我们也提供副本。」
林薇点头:「给他。所有他想要的形式都给他。」
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服务生走过来,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
「女士喝点什么?」
林薇看着菜单,沉默了几秒:「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好的,请稍等。」
三年前,她每次来都点拿铁,因为陈默说拿铁适合她,温和醇厚。现在她喝美式,苦涩但清醒。
两点五十八分,陈默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律师,没带助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甚至有些……落魄。这与他平时精英企业家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在林薇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有挣扎,演得恰到好处。
「薇薇,」他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能来。」
林薇抬手示意:「陈总,谈话开始前,需要再次确认:你同意今天的对话被录音吗?」
陈默苦笑:「同意。你想要什么形式都行。」
服务生端来咖啡。美式给林薇,陈默点的是拿铁——他以前从不喝拿铁,说太甜。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几秒。
「这里变了。」陈默环顾四周,「我们以前的照片墙没了,你最爱的那幅《苏州河》油画也不见了。」
林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心理咨询师教他的姿势,显得真诚而开放。
「薇薇,当年的事……」他眼眶开始泛红,「我承认,我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主谋,我只是……被胁迫的。」
「被谁胁迫?」林薇问。
「沈曼。」陈默的声音变得急促,「她背后的资本势力太强了。红杉、高瓴、还有几个不能说的国资背景。当时公司急需C轮融资,沈曼说,如果我不按她的计划做,她就会让所有投资人撤资,公司会立刻死掉。」
他伸手想碰林薇的手,林薇不动声色地移开。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陈默收回手,痛苦地抓了抓头发,「但当时的情况……公司有三百多个员工,他们都有家庭。如果公司倒了,三百多个家庭怎么办?我……我只能选代价最小的那条路。」
「所以我的命,就是那个‘最小的代价’?」林薇的声音依然平静。
「不!不是!」陈默猛地抬头,「我从来没想让你死!沈曼给我的计划是让你‘精神崩溃’,去国外疗养院待几年。等公司上市稳定了,我再接你回来。我发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林薇面前。
「这是沈曼操纵公司财务的全部证据。」陈默盯着她的眼睛,「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我可以把这些证据都给你,帮你彻底扳倒她。我只求你能……给我一条生路。」
林薇拿起U盘,在手中转了转:「条件是什么?」
「放过默辰科技。」陈默急切地说,「公司是无辜的,员工是无辜的。你可以报复我,怎么报复都行,但让公司活下去。这是……这是我们曾经一起创造的东西。」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陈默脊背发凉。
「陈默,」她放下U盘,「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把感情看得比命重的女人。」
她打开自己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陈默面前。
「打开看看。」
陈默迟疑着打开文件袋。里面不是他想象的商业文件,而是几张照片和一份体检报告。
照片上,一对六十岁左右的夫妇正在新加坡滨海湾花园里散步,笑容灿烂。那是林薇的父母。
体检报告是新加坡伊丽莎白医院的,日期是一周前。结果显示两位老人身体状况良好,所有指标正常。
「你父母……」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我父母上周已经正式移民新加坡。」林薇平静地说,「我为他们申请了精英移民计划,现在他们住在圣淘沙的公寓,有24小时安保和私人医生团队。你那份偷偷拿到的体检报告——」
她从文件袋底层抽出一份复印件,正是陈默之前派人去上海某医院获取的那份。
「——是假的。」林薇说,「你找的那个**,收了你二十万,但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我。我给了他双倍价钱,让他给了你一份我伪造的报告。」
她看了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那个侦探应该已经在飞往南非的飞机上了。你找不到他了。」
陈默的脸色从白到青,最后变成死灰。
他精心准备的筹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林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陈默,你知道三年前我在医院‘抢救’的时候,其实醒过一次吗?」
陈默猛地睁大眼睛。
「我听到你和沈曼在病房外的对话。」林薇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保险金什么时候能到账?’沈曼说:‘死亡证明开出后72小时。’你说:‘太慢了,能不能加急?我等着这笔钱补仓。’」
她看着陈默瞬间崩溃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
「需要我放出那段录音吗?」
陈默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表演、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薇站起身:「谈话结束。李律师,录音副本按规定给他一份。」
她拿起那个U盘,在手中掂了掂:「至于这个……谢谢你的‘诚意’。不过沈曼给我的版本,比你这个全得多。」
走到门口时,林薇回头看了陈默最后一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呆坐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份伪造的体检报告。
窗外,苏州河的水静静流淌。
三年前,他们在这里构想未来。
三年后,他们在这里埋葬过去。
***
晚上八点,陆家嘴国金中心地下三层停车场。
这里被称为“上海最贵的地下空间”,每平米停车费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此刻,B3层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静静停着。
林薇的黑色奔驰S600驶入预定车位。
她独自下车,走向约定地点——消防通道旁的应急照明区。那里灯光昏暗,监控摄像头正好有个死角。
沈曼已经在那里等了。她没开车,也没带人,只拎着一个爱马仕Birkin包,但此刻这个象征身份的包看起来有些可笑。
「你很准时。」沈曼说,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东西呢?」林薇开门见山。
沈曼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U盘,没有立刻递过来:「我需要你的保证。」
「什么保证?」
「我交出这个,你放我离开中国。不追究我任何法律责任,不冻结我的海外资产。」沈曼盯着她,「我要你白纸黑字签字。」
林薇笑了:「沈曼,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沈曼握紧U盘,「这里面不止有陈默行贿偷税的证据,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当年怎么处理你‘后事’的全部细节。包括他买通医院哪些人、伪造了哪些文件、尸体是怎么调包的……足够送他上死刑。」
她顿了顿:「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份意外惊喜。关于……你真正的死因。」
林薇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只是‘被自杀’?」沈曼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陈默最初给你的药,剂量足以致死。是医院里我安排的人偷偷减了剂量,你才只是进入假死状态。」
她看着林薇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被宣布‘死亡’后,陈默那么着急要火化?因为他怕剂量不够,你万一醒过来。」
林薇沉默了很久。
地下车库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U盘给我。」她最终说。
「保证呢?」
林薇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已经签好字,盖了维拉资本的公章。
「这是离境许可。」她说,「七十二小时内有效。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国家,但永远不能再回中国。」
沈曼接过文件仔细查看,确认无误后,把U盘递了过去。
交易完成。
就在沈曼转身准备离开时,林薇忽然开口:
「沈曼,三年前那封警告邮件,为什么发得那么晚?」
沈曼身体一僵。
「如果你真想救我,应该更早提醒我。」林薇说,「但你等到最后一刻才发。为什么?」
漫长的沉默。
「因为……」沈曼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也在挣扎。陈默答应事成后分我30%的股权。那值几个亿。」
「那为什么最后还是发了?」
沈曼转过身,眼神复杂:「因为那天我看到你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就为了给一个基层员工修改期权协议。你说‘不能让跟着我们的人吃亏’。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要死,那也太他妈黑暗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很可笑对吧?鳄鱼的眼泪。」
林薇看着她,忽然问:「如果当时我没收到邮件,你真的会看着我死吗?」
沈曼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走吧。」林薇说,「七十二小时。别回头。」
沈曼深深看了她一眼,快步走向电梯间。
林薇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她坐回车里,将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指纹加密验证后,文件目录弹出。
确实如沈曼所说,里面的资料详尽得可怕。从陈默行贿的银行流水,到偷税漏税的阴阳合同,再到三年前那场“自杀”的每一个操作细节……
还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注着“最终礼物”。
林薇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47分钟。
她点击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