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
萧蘅站在门外逗留了半天,直到宅子中烛火尽数熄灭,透不出一点光亮来。
他才蹑手蹑脚地掩开了门,进了府。
“站住!”
然而,他鬼鬼祟祟还没溜回房间中,却被一个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的中年妇人拦了下来。
此人正是萧蘅的母亲,赵大娘。
“笃笃笃——”
赵大娘拄着拐杖蹒跚着走上前。
她今年才四十有五,已经弯腰驼背、满头银发,即便用拐杖支撑着走路,双腿还是止不住打颤。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雨微呢?”
原本萧蘅想着过几日再同赵大娘说这件事情,毕竟她老人家身子不好,担心她会气着身子,这才鬼鬼祟祟逗留到这么晚才进府。
可他没想到赵大娘一直没睡,竟站在院子里等他回来。
眼见事情瞒不过去,萧蘅长舒一口气道:“娘,儿子将雨微安置在好友家中了。”
赵大娘闻言,脸气得通红,“这宅子这样大,住不下你的未婚妻?你还将她安置到了别处,你怎么想的?”
萧蘅踌躇着开口:“娘,有件事情,儿子一直瞒着您。儿子在京城这两年,结识了一位姓江的娘子。儿子与她情投意合,已经定下了婚事。”
赵大娘听完他所言,一股热血直往脖子上涌,差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你同他人订了婚,那雨微怎么办?”
萧蘅慌忙上前,搀扶住了赵大娘,“娘,您千万别动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赵大娘颤着手一把推开了他,“别扶我,我没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儿子!”
“娘……”
萧蘅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赵大娘接着追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要毁掉同雨微的婚事,娶那江家娘子不成?”
萧蘅垂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
赵大娘指向他,气到手抖不止,“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她年轻的时候,在大户人家做过几年厨娘,受过高门礼节的熏陶。说起话来还算克制些,否则只会骂的更加难听。
“你可知,你不在萧家村的这些年,都是雨微照料的我。病重那会儿,我连床都下不了,是雨微整日里服侍我,端屎擦尿、洗漱更衣的,没有一日歇息过。”
“后来,我在床上躺久了,四肢开始萎缩。雨微担心我以后走不了路,天天帮我按揉小腿,还将我扛起来回走动。”
“你也知晓,雨微那样瘦弱,哪里支撑的住。有一回,她扶着我摔了一跤,却怕我摔疼,整个人垫在了我身下,手臂被我压青了一大截,我看了那叫一个心疼。”
“后来,我让她回去修养几日,雨微却担心我挨饿,带着伤给我生火做饭,手疼了个把月才好。要不是她的悉心照料,你娘我还能活着站在你面前?”
赵大娘越说越气,举起拐杖想狠狠敲打萧蘅。但终究舍不得下重手,只在他衣角处轻轻碰了下。
“儿啊,你糊涂啊!”
“早些年,咱们家的钱早就被你那杀千刀的爹赌光了!你念书的钱全是雨微拿着嫁妆补贴的,你怎么如此没有良心,发达了便要抛弃糟糠之妻?!”
萧蘅低头挨着训斥,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确实负了沈雨微,也没办法反驳。
……
十年前。
萧蘅十岁。
也就在这一年,年仅七岁的沈雨微搬来了他们萧家村。
她的身边只跟着一个年迈的老婆婆,说是她的奶娘。
关于沈雨微的身世,一直是个迷。
她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个奶娘,却带着一笔无比丰厚的嫁妆。
村里人猜测她是哪家的**,家里大人没了,才随处找了个地儿落脚。
虽说她无父无母,却因嫁妆丰厚,成了村里的香饽饽,去她家说亲的大婶大娘们从村头排到了村尾。
早些年,沈雨微的奶娘还在世,全将这些人拦在了外头,怎么也不同意和村里人订下婚约。
后来,她奶娘因为一场意外走了,徒留下沈雨微一人。
这便给赵大娘钻了空子。
她经常去沈雨微家中送些吃食,表面上瞧,是一片好心,实际上她和村里其他人一样,也是眼馋沈雨微的嫁妆。
一来二去的,沈雨微与赵大娘渐渐熟络,她便顺水推舟撮合了她和萧蘅的婚事......
定下婚事那年,沈雨微还没有及笄,却已出落的如花似玉,明艳动人。
年少的萧蘅心动了,他对她许下承诺,说功成名就归来定要娶她为妻,此生绝不负她。
可到了京城他才知,这里的诱惑太多太多了。
随处可见的貌美娇娘,令人向往的荣华富贵,他哪里还记得故乡的那一方净土,更忘了曾经许下的承诺……
萧蘅轻轻叹气一声,上前抚了抚赵大娘的背脊,“娘,是我负了雨微,我对不起她,可我这么做也是有苦衷的。”
“我现在弃文从商,虽说挣了些银子,但是一切才刚刚起步,根基不稳。我若是娶了雨微她帮不了我什么,可柔儿便不一样了。”
提及自己的心上人——江月柔,萧蘅的眼眸里瞬间绽放出光彩。
“江家是京城排得上名的商贾之户,我要是娶了她,对我日后的生意定会有帮助。”
赵大娘听完他所言,渐渐冷静下来。
人都是有私心的。
沈雨微的嫁妆已经全部贴补给了他们萧家,她对于自己儿子确实没有什么用了。
可江家娘子就不一样了……
萧蘅见赵大娘有被说动的迹象,干脆又见缝插针:“娘,您可知我为何寄信让您赶往京城吗?”
赵大娘道:“你不是说给我找到了靠谱的郎中,可医治我这旧疾?”
“娘,您不识字,给您寄的信都要经过雨微之手,所以有些话儿子没有在信里明说。”
“其实,能治您旧疾的郎中,正是江家的府医周大夫。柔儿说等与我成了婚,就让周大夫来咱家给您医治。”
这话一说,无疑是必杀技。
赵大娘患有肺痨,久病不愈,若是再不医治,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性命攸关的事摆在眼前,沈雨微曾经对她的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赵大娘瞬间变了口风,“那你同江家娘子的事儿,雨微知晓吗?”
这变脸比翻书还快,仿佛刚才指责萧蘅的不是她。
萧蘅摇头,“娘,您也知晓雨微从小就喜欢我,要是她知晓了此事,我担心她会跑来闹事。”
赵大娘想想也是,又问:“那你瞒着江家娘子,自己还有个未婚妻?”
萧蘅摇头,“儿子跟柔儿坦白了。”
“什么?”赵大娘面露震惊之色,“江家娘子知晓你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还要执意与你成婚?”
“嗯。”萧蘅重重点头,“柔儿说只是定婚,婚约解除了便可,她并不在意此事。”
赵大娘沉默了。
想当年,萧蘅她爹还在世时,用着沈雨微补贴的嫁妆,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不止一次将外头的女人带回来过。
她平生最恨这些勾搭旁人丈夫的狐媚子,可偏偏他的儿子找了个类似的。
赵大娘皱了皱眉,“蘅哥儿,你别怪娘多嘴,这江家娘子明知故犯,插足你与雨微之间,会不会品行有些问题?”
“娘,您这是哪里的话。”萧蘅极力维护江月柔,“柔儿为人单纯善良,她要是品行有问题,怎会找郎中给您治病?”
这倒也是。
赵大娘想想,又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娘,外头风大,我扶您进屋说吧。”
“也好。”
回屋途中,赵大娘又随口问了一嘴,“方才你说,你将雨柔安置在了好友家中,你这好友是什么来头?”
萧蘅顿时面露得意之色,“他可是我的贵人,镇国公府世子。”
“啊?”赵大娘惊讶出声,“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儿子先前救过他一命,于他有救命之恩。而且……”
他及时打住,没有往下说。
而且,他可是知道裴今彻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大娘半开玩笑的道:“你让雨柔寄住在国公府,就不担心她攀上权贵,抢走你的贵人?”
萧蘅嗤笑不已,眼底的嘲讽一览无余,“像裴兄那样的勋贵,怎么可能看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