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丞相千金裴瑶会嫁给当朝太子。可宫宴那夜,太子搂着穿越女宣布:“孤要娶的,
是能造火药治水患的奇女子。”我笑着饮尽杯中酒,转身嫁给了被废黜的二皇子。
后来叛军围城,新帝拥着穿越女仓皇逃窜。而我的夫君握着我的手,
一笔一笔划掉玉玺上的“废”字:“瑶瑶,江山为聘,你可还要?”1---宫宴的灯火,
煌煌如昼,灼得人眼仁发疼。丝竹管弦声浮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脂粉香、酒肉气、炭火盆子煨出的暖意,稠腻地胶着在一处。裴瑶端坐在席间,
腰背挺得笔直,下颌收得恰到好处,唇边凝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浅笑。月白织金的广袖宫装,
裙摆迤逦,掩住了裙下微微发僵的脚尖。周遭的视线,有意无意,总是黏过来。羡慕的,
嫉妒的,揣测的,带着钩子似的。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丞相嫡女,裴瑶,
京中第一等的贵女,自小被当作未来国母教养,与太子李玄,是陛下默许,
朝野心照不宣的一对璧人。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道明黄的旨意。她垂眸,
指尖拂过冰裂纹白瓷酒盏的边缘,凉意丝丝。宴至酣处,太子李玄忽然起身。
明黄的太子常服,衬得他意气风发。他走到殿中,拍了拍掌。乐声倏停,满殿目光聚焦于他。
“父皇,母后,诸位,”李玄的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喜悦,“今日,
儿臣有一桩大喜事,要禀明。”裴瑶的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坠。她抬起眼,
看见李玄含笑回望席间某处,然后,一个穿着奇装异服,裙裾只到小腿,
露出一截莹白脚踝的女子,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是那个数月前莫名出现在京郊,
自称来自“异世”,会许多奇技淫巧的林婉婉。“孤要娶的,”李玄的声音斩钉截铁,
回荡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殿里,“是能献上火药秘方,
助我边军威震敌胆;是能提出治水新策,解我江淮百姓倒悬之急的——奇女子,林婉婉!
”“轰”的一声。不是真的声响,是裴瑶脑子里炸开的一片空白。随即,
是潮水般涌上的、尖锐的耻与冷。那些黏着的视线,瞬间变了意味,成了针,成了刺,
密密麻麻扎在她挺直的背脊上。她甚至能听见极细微的抽气声,和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林婉婉走到了李玄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李玄的手,自然而然揽上了她的肩。
那女子竟也不怎么羞涩,仰着脸,笑容明亮得刺眼,
带着一种裴瑶看不懂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的光芒。裴瑶慢慢收回了目光。指尖的凉意,
顺着血脉,一路蜿蜒到心里去。她端起面前那杯酒,澄澈的酒液映着晃动的烛火,
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平静得过分的脸。她将那杯酒,缓缓地,一滴不剩地饮尽。
酒是御赐的琼浆,此刻滑过喉咙,却烧灼如刀,一路割到胃里,腾起一股辛辣的暖,
然后那暖意迅速褪去,只剩下空落落的寒。放下酒杯时,她的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身侧的母亲,脸色已是一片煞白,父亲的手在案下攥紧了拳,骨节泛出青白。
裴瑶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再看殿中那对耀眼夺目的“璧人”。她的目光,平平地移开,
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角落里。那里,独自坐着一人。废太子,李胤。昔日的二皇子,
因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厌胜”案,被褫夺储位,幽禁数年,去年才勉强放出来,
赐了个虚衔,圈在王府里,成了这繁华宫宴上一个无人问津的、尴尬的影子。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亲王常服,颜色沉郁,几乎要融进身后殿柱的阴影里。此刻,
他正微微侧着头,望着殿中李玄的方向,唇角似乎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却冷得像冬夜檐下未化的冰。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她的视线,李胤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觥筹交错,隔着满殿浮华的喧嚣与无声的惊涛,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处。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颓唐、怨愤,或是麻木。
那里面是一片寂静的荒原,荒原底下,却仿佛有未熄的暗火在幽幽地烧。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却又似乎洞悉了一切。裴瑶心头猛地一跳,随即,
一种奇异的、近乎自毁的平静攥住了她。她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弯了一下唇角。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动作。然后,她转开了脸。2---赐婚的旨意,
是在三日后一个阴霾的午后送到裴府的。对象是废太子李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天作之合”时,裴丞相的脸色灰败如纸,母亲当场晕厥过去,
府中上下,一片死寂。裴瑶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听到自己平稳无波的声音:“臣女,接旨。谢主隆恩。”没有哭闹,没有质问。
她甚至有条不紊地指挥丫鬟婆子扶母亲回房,请大夫,又让人封了厚厚的红封,
客客气气送走了宣旨的宫人。转身回房时,贴身丫鬟碧痕红着眼,终于忍不住哽咽:“**,
您何苦……”裴瑶站在窗前,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枝干嶙峋,花期已过,只剩一片单调的绿。
“嫁给谁,不是嫁?”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这位废太子殿下,眼下看来,
麻烦比谁都少。”麻烦少?碧痕想起外间关于那位废太子的传言——性情阴郁,身体孱弱,
困居府中,与世无争,或者说,无力相争。自家**这般品貌才情,
竟要配那样一个人……她眼泪落得更凶。裴瑶没再说话。她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原来,那些经年的“默认”,那些精心的“教养”,
那些她曾以为牢不可破的“将来”,不过是一场盛大而虚妄的镜花水月。风一来,
就碎得干干净净。也好。镜花水月碎了,眼前剩下的,好歹是实打实的路,哪怕泥泞不堪,
荆棘遍布。婚期定得很急,在一个月后。仓促得近乎敷衍。没有盛大喧闹的迎亲,
只有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呢小轿,在暮春淅淅沥沥的冷雨里,
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废太子府——如今该称胤王府的后角门。王府很大,空阔,也陈旧。
庭草荒芜,廊柱漆色斑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
仆从不多,个个屏息静气,眼神躲闪。裴瑶顶着沉重的冠,穿着不合身的嫁衣,被人搀扶着,
走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回廊。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寸许的地面,
和那双沾了泥污的绣鞋尖。喜堂冷清,只燃着几对素烛。李胤穿着同样半旧的大红喜服,
站在那里。挑开盖头时,烛光跃入眼帘,裴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对上他平静无波的视线。他生得其实极好,眉目清俊,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唇色也淡,
衬得那双眼越发幽深。此刻这双眼里,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静。
“委屈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裴瑶摇了摇头,想说句合宜的“不委屈”,
喉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
指甲上淡粉的蔻丹,是出阁前母亲亲手为她染的。合卺酒冰凉,
带着陈年酒壶特有的、淡淡的土腥气。两人手臂交缠,饮下。他的手指修长,很凉,碰触时,
裴瑶微微一颤。礼成。没有闹洞房,没有贺喜的宾客。仆妇默默退下,偌大的新房,
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一对燃烧着,偶尔噼啪爆出一星火花的龙凤喜烛。
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来。李胤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线缝隙。带着雨气的冷风灌进来,
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他背对着她,身影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孤峭的影子。“这府里,
没什么规矩。”他忽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也无需拘着。缺什么,想要什么,
跟管家说。他若怠慢,”他顿了顿,“你来告诉我。”裴瑶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睡吧。”他说,依旧没有回头,
“西边暖阁已收拾出来,被褥都是新的。我歇在书房。”说完,他径直走向门口,拉开房门,
身影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与雨声里,没有再看她一眼。房门轻轻合拢。裴瑶站在原地,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她身上那件过分宽大、绣工粗糙的喜服,
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支撑,沉沉地坠着她。她慢慢走到床沿坐下,
手指触到冰冷的、绣着褪色鸳鸯的锦被。烛泪堆叠,缓缓流下,像凝固的哀戚。
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3---日子像凝滞的潭水,缓慢地流淌。
裴瑶很快摸清了这王府的底细。空架子,入不敷出。仆役散漫,管事圆滑。
李胤是真的不管事,整日不是待在书房,就是去后园那片半荒的池塘边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看着残荷,或是冬天光秃秃的水面。他话极少,对她客气而疏离,
仿佛她只是这府里一件新添的、不太碍事的摆设。裴瑶却开始“管”起来。她带着碧痕,
先清点了库房,理出一些用不着的旧物,让可靠的老仆悄悄拿去典当。又拿着嫁妆单子,
挑了几处不扎眼的田庄铺面,让陪房用心经营。她不再任由庭院荒芜,指挥着人修整花木,
开辟出两畦菜地,甚至养了一笼鸡。她亲自下厨,调理李胤那明显虚亏的脾胃,药膳汤水,
一日日不重样地送进书房,他不说话,她便放下就走。有时是清润的梨汤,
有时是温补的鸡汤,有时只是一盏宁神的红枣茶。起初,管家和仆役们面上恭敬,
背后难免懈怠嘀咕。裴瑶不恼,只挑了两件不大不小、证据确凿的错处,
发落了两个最油滑的,赏罚分明,条理清晰。自此,府中风气一肃。李胤对此,
始终不置一词。只是书房里她送去的汤水点心,渐渐都见了底。偶尔在回廊相遇,
他会略略停步,对她颔首。目光交接时,那片荒原似的眼底,
似乎有了极细微的、她看不懂的变化。有一日,裴瑶在整理嫁妆箱子时,
翻出了一套李胤旧日文章的手抄本,不知是何时混入的。纸页已泛黄,
字迹却是少年人的飞扬遒劲,策论治国,颇有见地。她坐在窗下,就着天光,一页页翻看。
看到某处关于河工的精辟论述时,心头蓦地一刺,
想起宫宴上李玄夸赞林婉婉的“治水新策”。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李胤正从书房出来,
披着件半旧的青灰色大氅,往后园去。背影清瘦,步履不急不缓。她忽然起身,拿了那册子,
也往后园去。池塘边,李胤果然坐在那块惯常坐的青石上。残雪未消,枯荷寥落,
天地间一片寂寥的灰白。裴瑶走过去,将册子轻轻放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收拾旧物,
无意中看到。殿下的字,写得极好。”李胤目光落在册子上,怔了怔,伸手拿过。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良久,才低声道:“少时轻狂,不值一哂。”“治国安邦之论,
何来轻狂?”裴瑶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望着冰冷的池水,“只是时移世易,锋刃需藏。
”李胤抬眼看她。这是自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长久地注视她。
目光掠过她沉静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总是抿着的唇。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袄裙,
外面罩着半旧的绒斗篷,站在萧索的冬景里,像一株悄然挺立的修竹,风姿清卓,
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藏?”他极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讥诮,“又如何?”“藏,
是为了不至于锈蚀。”裴瑶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殿下可知,妾身今日去粮铺,
听闻京畿粮价,已比月初涨了三成。而江淮的春汛,恐怕不容乐观。”李胤眸光倏地一凝。
“妾身不懂朝政,”裴瑶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只是觉得,风雨欲来,
高墙广厦未必安稳,倒是陋室空堂,若能提前备些柴米,或可稍御寒气。”她说完,
微微屈膝一礼,转身离开。留下李胤独自坐在青石上,握着那本旧册子,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久久未动。自那日后,李胤的书房,
偶尔会在深夜还亮着灯。裴瑶吩咐厨房,夜里的宵食备得更精心些。两人之间,依然话不多,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隔阂,似乎悄然薄了一层。有时,他会问她一两句府外市井的见闻,
她会简洁答了,偶尔也提出一两句自己的浅见。他听着,不评价,只是眼神里那片荒原,
仿佛有极细微的星火,在暗夜里明灭。4---变故来得比裴瑶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不是春风拂过冰面,而是惊雷炸裂了看似平静的泥潭。开春后,皇帝病重,太子李玄监国。
那位“奇女子”林婉婉愈发活跃,献上的“新政”层出不穷,急功近利,
朝堂上下被搅得乌烟瘴气,怨声渐起。边关也不安宁,几处摩擦不断,传言有将领不满东宫。
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惊变骤生。京畿大营一部悍然反叛,打出“清君侧,
诛妖女”的旗号,直扑皇城。叛军来得极快,势头极猛,城内守军仓促应战,节节败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