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营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无数根鞭子在抽打空气。顾金蝉被哨声惊醒时,浑身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三十天整改期刚过,还没等他喘口气,段刃就扔来了新的“考验”:山地十公里负重跑,配速必须控制在三分三十秒内,超时即按“荣誉降级”处理。
“穿好装备,五分钟后操场**。”段刃的声音透过宿舍门传进来,带着雨水的湿冷,“今天的跑道,是后山的乱石坡。记住,跑不完,就别回来了。”
顾金蝉迅速套上作训服,将十公斤的负重背心牢牢绑在身上。掌心的四道疤痕被布料摩擦着,传来细密的疼,这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留着最后一张日历的碎屑,那模糊的“03”字样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
操场中央,段刃骑着那辆黑色摩托,车灯的光柱在暴雨中劈开一条通路。二十多个学员站成一排,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负重,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鲁放就站在顾金蝉身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昨天晚上,他收到了女友小樱桃的信息,说家里催着结婚,让他要么尽快回去,要么就分手。
“今天的规则很简单。”段刃的声音被暴雨打湿,却依旧锋利如刀,“我会骑着摩托在前面领跑,你们跟在后面。我的尾灯就是拍卖槌,每闪一次,就代表你们的荣誉降价一次。”他抬手拍了拍摩托的仪表盘,“全程实时报速,配速超过三分三十秒,荣誉分按比例扣除。最后三名,直接进入‘待归零’名单。”
“还有,”段刃的目光扫过众人,像冰冷的刀锋,“荣誉APP全程直播,全营学员都能看到你们的实时状态。谁要是掉队,谁要是放弃,谁就是整个营区的耻辱,是拖后腿的废物。”
话音刚落,荣誉APP的提示音就在每个人的终端响起。顾金蝉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心跳拍卖”的专题页面,他的灰色头像旁边,标注着“初始荣誉值:300”。页面下方,是全营两百七十三名学员的头像,此刻都亮着金色的光,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出发!”
段刃一声令下,摩托的轰鸣声刺破雨幕。他猛地拧动油门,黑色的身影裹挟着雨水冲了出去,尾灯像一颗红色的流星,在黑暗的山路上跳跃。学员们紧随其后,跑鞋踩在泥泞的乱石坡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水。
暴雨越下越大,山路湿滑难行。顾金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十公斤的负重像一块巨石,压得他肩膀生疼。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钻进他的眼睛,带来一阵阵刺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冷空气顺着喉咙往下灌,灼烧着他的气管。
“配速三分三十五秒,荣誉值-5!”段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摩托尾灯闪烁了一下,像拍卖槌敲下第一下,“顾金蝉,你又落后了。看来,灰铁就是灰铁,永远成不了黄金。”
荣誉APP的提示音同步响起,顾金蝉的荣誉值瞬间变成了295。页面下方,有三个学员的金色头像突然变成了灰色,像三颗流星坠落。APP弹出提示:“三名学员取消关注,原因:你拖累了集体荣誉。”
顾金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段刃的心理战术,那些灰色头像未必是真的取消关注,可能只是系统设定的程序,但这足以让每个人都感到恐慌和自责。
脑内的审判台再次浮现。这一次,审判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拍卖场,段刃站在拍卖台上,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拍卖槌,而他和其他学员,都是被拍卖的“商品”。
“顾金蝉,初始荣誉值300,现在降价到295!”段刃的声音在拍卖场里回荡,“有没有人愿意为他出价?没有?那继续降价!”
拍卖槌“砰”地一声落下,与摩托尾灯的闪烁同步。顾金蝉的荣誉值再次减少,变成了290。页面下方,又有五个金色头像变成了灰色,形成一片小小的“灰像雪崩”。
“看看,没人愿意为你出价。”段刃的声音带着嘲讽,“你就是个不值钱的废物,连自己的荣誉都保不住,还拖累了别人。”
顾金蝉的脚步开始踉跄。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跳动一次,就传来一阵剧痛。他想起了静思舱里的红光摄像头,想起了声波里母亲被剪辑的语音,想起了大屏上被篡改的照片。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呼吸。
“配速三分四十秒,荣誉值-10!”摩托尾灯再次闪烁,拍卖槌重重落下,“鲁放,你哭什么?没用的东西,再哭就直接送你进冰柜!”
顾金蝉转头看向鲁放,只见这个山东大汉满脸都是雨水和泪水,嘴唇颤抖着,却依旧咬着牙往前跑。“我不能放弃,我要回去娶小樱桃……”鲁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答应她了,我不能食言……”
看着鲁放坚定的背影,顾金蝉的心里涌起一股力量。他不能认输,不能让段刃得逞,不能让那些灰色头像变成对他的最终判决。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山路和前方的摩托尾灯上。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隐约看到红色的尾灯在前方跳动。那尾灯像一颗希望的火种,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他的跑鞋踩在乱石上,脚底的水泡被磨破,鲜血浸透了鞋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身后的人超越,就会成为最后三名,就会进入“待归零”名单。
“配速三分四十五秒,荣誉值-15!”段刃的声音越来越近,摩托在他身边停下,车灯的光柱照亮了他汗流浃背的脸,“顾金蝉,你不行了?看看你的荣誉值,已经跌到270了。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变成零。”
顾金蝉没有说话,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他能感觉到,段刃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在他身上反复切割。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跑下去。
十五公里刚过,顾金蝉的视线开始出现异常。前方的山路变成了一片黑白电视雪花,雪花里隐约闪出母亲的擀面杖,像打更棒一样,敲一下,他的心跳就停一拍。他知道,这是体力透支产生的幻觉,可那擀面杖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妈……”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被暴雨吞没。
雪花里的擀面杖突然朝他砸来,顾金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可他抓到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刚从喉咙里涌出的呕吐物。掌心的疤痕被雨水和呕吐物浸泡着,刺痛感变得格外清晰,却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四道疤痕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醒目。这四道疤痕,是静思舱的印记,是整改期的勋章,是他反抗的象征。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让这四道疤痕蒙羞。
“配速三分五十秒,荣誉值-20!”拍卖槌再次落下,顾金蝉的荣誉值跌到了250。页面下方的灰色头像越来越多,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雪崩,几乎要将他的金色头像淹没。
“放弃吧,顾金蝉。”段刃的声音带着诱惑,“你已经撑不住了,再跑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不如现在停下来,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退出’。”
“我不退出!”顾金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我顾金蝉,就算荣誉值变成零,就算被所有人放弃,也绝不会主动退出!”
他猛地加快速度,超越了身边的两个学员。跑鞋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首倔强的战歌。暴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的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二十五公里处,鲁放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站不起来。“顾哥……我不行了……”鲁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跑不动了……”
顾金蝉停下脚步,转身跑回鲁放身边。他一把拉起鲁放,架着他的胳膊,大声说:“起来!我们一起跑!想想小樱桃,想想你答应她的事!”
鲁放看着顾金蝉坚定的眼神,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日历,突然咬紧牙关,站直了身体。“好!一起跑!”
两人相互搀扶着,继续往前跑。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混着汗水和泪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他们却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配速四分零五秒,荣誉值-30!”拍卖槌的声音越来越刺耳,顾金蝉的荣誉值已经跌到了220。页面下方,只剩下寥寥几个金色头像还亮着,像黑暗中的星星,微弱却执着。
顾金蝉的眼前,黑白电视雪花越来越浓,母亲的擀面杖影像也越来越清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擀面杖擀成了面片,薄得几乎要透明,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顾哥……我看到小樱桃了……”鲁放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梦话,“她在等我……她在笑……”
顾金蝉转头看向鲁放,只见他的眼神涣散,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知道,鲁放也出现了幻觉,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崩溃。
“鲁放!醒醒!”顾金蝉用力摇晃着鲁放的胳膊,“我们快到终点了!再坚持一下!”
可鲁放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段刃的摩托又开了回来。“看来,你们都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冰冷无情,“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摩托上的按钮,荣誉APP的提示音再次响起。顾金蝉的手机屏幕上,最后几个金色头像也变成了灰色,他的荣誉值瞬间清零,页面上弹出一行红色的大字:“荣誉值归零,判定为‘待归零’人员。”
“不……”顾金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耳膜“啪”地一声,突然陷入了彻底的静音。暴雨的声音、摩托的轰鸣声、段刃的辱骂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电影,所有的画面都在无声地播放。
他看见鲁放倒在了泥泞里,身体软软地瘫下去,像一滩烂泥。他看见段刃的摩托尾灯还在闪烁,像一颗红色的泪滴。他看见自己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地向前倒去。
身体接触到泥泞的那一刻,顾金蝉感觉自己像被拍卖槌敲碎的瓷瓶,瞬间四分五裂。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黑白电视雪花彻底淹没了一切,母亲的擀面杖影像也消失不见了。
可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的手却紧紧地攥着鲁放的手,掌心的四道疤痕传来熟悉的刺痛。这刺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没有彻底失败。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缓慢而坚定,像一面战鼓,在无声的世界里,顽强地回响着。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送进“归零”冰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父母,不知道鲁放能不能再见到小樱桃。但他知道,只要心跳还在,他就没有输。
这场心跳拍卖,还没有结束。他顾金蝉,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在绝境中,拍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