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素白的真丝长裙,长发如瀑,垂顺地搭在腰际。
这头发我是不敢烫染的,甚至连修剪的长度都要精确到厘米。因为沈宴殊喜欢。他说,
黑长直最显温婉,像江南的烟雨,干净,透彻。
我对着镜子练习那个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要柔和,不能有太强的攻击性,
也不能太媚俗。这也是沈宴殊喜欢的。结婚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沈宴殊手里的一块玉。
他精心雕琢,细细盘玩,我便温润生光。整个江城的名流圈都知道,沈宴殊是个宠妻狂魔。
他会在拍卖会上为我一掷千金,
只为买下一条并不适合我的粉钻项链;他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推掉过亿的合同,
回来给我熬红糖姜水;他甚至因为我一句“不喜欢烟味”,戒掉了十几年的烟瘾。
所有人都说,林浅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修来这一世的福分。我也曾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下午,那只潘多拉的魔盒被我无意间打开。沈宴殊的书房是家里的禁地。
平日里只有特定的阿姨能进去打扫,且必须他在场。今天是个意外,他走得急,
一份重要合同落在了书桌上,秘书急得团团转,电话打到了我这里。“夫人,求求您了,
沈总在开会,那份文件就在桌面上,蓝色封皮,您帮我送下来行吗?”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雪松香,那是沈宴殊身上的味道。
桌上确实放着那份蓝色文件。但在文件的下面,压着几张散乱的A4纸,
似乎是他昨晚处理公文时随手抽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纸张的一角,
赫然印着“遗嘱”两个字。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宴殊才三十五岁,身强力壮,
怎么会立遗嘱?出于一种作为妻子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
我拿起了那几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生锈钝刀,
一点点割开我的血肉。【立遗嘱人:沈宴殊】【在我身故后,
的沈氏集团35%的股份、名下所有房产(除现居住的半山别墅外)、现金存款、股票基金,
全部捐赠给“念瑶慈善基金会”。】【现居住的半山别墅,由我的妻子林浅暂住,
直至其改嫁或身故。若其改嫁,收回房产。
】【附注:念瑶基金会主要用于资助艺术类贫困学生,以纪念我此生挚爱——姜瑶。】姜瑶。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我头晕目眩。我知道姜瑶。她是沈宴殊的前妻,
也是江城曾经最耀眼的芭蕾舞天才。七年前,她在去剧院的路上遭遇车祸身亡。
那是沈宴殊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这个家里不能提及的禁忌。我一直以为,我是来治愈他的。
我以为这五年的朝夕相处,这五年的温存软语,早已抚平了他心头的伤疤。
我以为他看我的眼神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是因为我是林浅。原来不是。我颤抖着手,
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泛黄,上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女孩。
她站在舞台中央,回眸一笑,长发如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清澈如水。那是姜瑶。
也是镜子里的我。照片背后,是沈宴殊刚劲有力的字迹,力透纸背:【宛宛类卿,终非卿。
但我会把她变成你,瑶瑶,这样我就觉得你还活着。】“啪嗒”。手中的文件掉落在地。
我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那股令人窒息的雪松香,
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我死死勒住。原来如此。原来我留这一头我不喜欢的长发,
是因为姜瑶是长发。原来我只穿白色和淡蓝色的衣服,是因为姜瑶喜欢素净。
原来他让我去学我不感兴趣的钢琴,是因为姜瑶会弹琴。原来我不吃香菜,
他也从不勉强我改,是因为姜瑶也不吃香菜。我以为的“宠爱”,其实是“驯化”。
我以为的“包容”,其实是“重合”。在这段婚姻里,林浅这个人是不存在的。存在的,
只有一个叫“姜瑶替代品”的人偶。甚至连那份遗嘱,都充满了羞辱。
他把所有的爱和财富都留给了那个死去的女人的名字。而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暂住的笼子,
前提还是我必须为他守寡。我不是他的妻子。我是他为前妻守灵的庙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文件送给秘书的。我像个游魂一样回到家,
坐在那个价值千万的真皮沙发上,周围的一切奢华都变成了讽刺。沈宴殊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却在进门的那一刻,换上了那副温柔得溺死人的面具。
“浅浅,还没睡?”他走过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低头想要吻我的额头。若是以前,
我会顺从地闭上眼,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但现在,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雪松味,只觉得反胃。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他的吻落在了我的发丝上。沈宴殊愣了一下,随即轻笑:“怎么了?
生气了?今天确实太忙了,没顾上陪你吃晚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回来的路上看到的,觉得很衬你。温润,干净。”温润。干净。
又是这两个词。我看着那对圆润无瑕的珍珠,突然想起,姜瑶最喜欢的首饰就是珍珠。
“我不喜欢珍珠。”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沈宴殊的手顿在半空,
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浅浅,别闹。你一直都戴珍珠的。
”“那是你以为我喜欢。”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五年来,
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看着他。不是仰视,不是依恋,而是审视。这双眼睛真好看啊,深邃,
多情。可这双眼睛透过我,究竟在看谁?沈宴殊眉头微蹙,似乎对我的“叛逆”感到不悦,
但他很好的修养让他压下了那丝不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如果不喜欢这对,
明天我让助理送钻石的画册过来让你挑。”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那是施舍宠物玩具的姿态。
“宴殊。”我叫住准备上楼的他,“你爱我吗?”沈宴殊转过身,无奈地笑了笑,
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像摸一只听话的金毛:“说什么傻话。我不爱你爱谁?
我的卡给你刷,我的家给你住,这世上还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丈夫吗?”是啊。
这就是他的逻辑。他给了金丝雀最昂贵的笼子和最好的饲料,金丝雀就应该感激涕零,
哪怕被剪断了翅膀,也要为他唱出最动听的歌。“那如果……”我深吸一口气,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如果我想剪短发呢?如果我想染成红色,像火焰一样的红色呢?
”沈宴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种温柔的假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礁石。
“不好看。”他冷冷地说,“浅浅,别糟蹋自己。你现在的样子最美。”“是因为美,
还是因为像她?”这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我看到了沈宴殊瞳孔的剧烈收缩。空气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沈宴殊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谁跟你胡说八道了?”“还需要别人说吗?”我站起身,
笑得凄凉,“沈宴殊,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书房里的照片,
衣帽间里那些我不被允许穿的颜色,甚至我的饮食口味……你究竟是在养老婆,
还是在养一个活体手办?”沈宴殊盯着我,眼底的风暴在聚集。但他很快又控制住了,
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林浅,做人要知足。”他向我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管是因为什么,你现在享受的一切,是普通人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的。姜瑶已经死了,
你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只要你乖乖的,沈太太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只要我乖乖的。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彻底砸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他没有否认。甚至,他觉得这是一种恩赐。
他允许我扮演他心爱的女人,允许我享受这份红利,我就应该感恩戴德,
不该有任何灵魂上的觉醒。“累了就早点睡。”沈宴殊丢下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无比恶心。我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眼泪。我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长发披肩的女人。我恨这张脸。我恨这头长发。
我恨这个叫“林浅”的躯壳,因为它已经被沈宴殊彻底污染了。我必须杀了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