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攥着那张暗红色的离婚证,指节泛白。
六年前的结婚证也是这个颜色,那时候杨傲站在我旁边,笑得像个傻子,说:「季月,
这辈子我赖定你了。」六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手机,
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走吧,我车停在那边。」他总算抬起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没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杨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咱俩就这样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我这些日子以来太熟悉的厌倦和疲惫:「不然呢?季月,该说的都在家说完了,
你不是嫌我不管孩子不顾家吗?我不是嫌你天天查岗翻手机吗?离都离了,还整这套干啥?」
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得对,该说的都说完了。上个月那次吵架,
我把杯子摔在他脚边,骂他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说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他。
他盯着地上的玻璃碴子,声音比我更冷:「瞎眼?你特么现在才瞎?我早特么瞎了六年了。」
那天晚上他摔门出去,三天没回家。再后来,就是今天。「行。」我点点头,
转身就往马路边走。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婚都离了,
明明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地说些像是后悔的话,
忍不住地用这种态度对他。我听见身后杨傲喊了声「季月」,带着点不耐烦。我听见了,
但我没理他,脚步更快了。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我扭头一看,
是一辆飞驰而来的大货车。然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杨傲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他的嘴张着,好像在喊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知道一辆大货车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条街道。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是有人推了我一把,
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得生疼。然后就是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还有人在尖叫,
很多人在尖叫。我趴在地上,侧过头,看见杨傲躺在几米外的地方。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血从他的脑袋下面慢慢洇出来,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铺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想爬起来跑过去,可我动不了。
浑身上下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发黑、发虚。最后我看见的,
是杨傲那只伸向我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住什么。可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二.我以为我死了。四周是一片白,不是医院那种干净的白。
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的白。我站在这片白里,低头看自己,手是透明的,
脚也是透明的。「季月。」我听见有人在叫我。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远不近,
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我抬头,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前面。我看不清它的脸,
也看不清它的穿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团会动的雾。「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神,也可以叫我别的什么。」那个东西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有两个选择。」它抬起手,指了指它面前的那个东西。那似乎是一个按钮,
一个红色的按钮。「这个按钮,既代表了生,也代表了死。」那东西说,「按下按钮,
那个人就一定会活下来。但活过来之后,他将永远不再爱你,并且会逐渐忘记你的存在。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不按呢?」「不按,
他就会按照自己的命数继续走下去。」那东西顿了顿,「生死不定。」我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它说的是谁。是已经和我离婚了的杨傲。是和我一起遭遇了车祸的杨傲。
「他……他还活着吗?」我下意识地发问。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只是那东西没有回答我。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雕像一样。但在那张模糊的脸上,我似乎看见了笑意。
那个笑像是讥讽,又像是悲伤,又像是怜悯。我盯着面前的两个按钮,脑子里乱成一团。
按下按钮,他就能活。但活过来之后,他会忘了我。不是那种单纯的失忆,
是连带着我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包括了六年的婚姻,十二年的恋爱,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而在那之后,他会娶别的女人,会和别人生孩子。
会在别人怀里说那些曾经只对我一个人说过的话。这些,我真的能接受吗?我闭上眼睛,
想起杨傲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伸向我的那只手,想起他嘴唇微张,好像想叫我的名字。
他推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那辆车会撞上自己吗?我想他知道。他一定知道。
可他还是推开了我。那个天天和我吵架的杨傲。那个说「我瞎了眼才娶了你」的杨傲。
那个摔门出去三天不回家音讯全无的杨傲。在最后一刻,他还是选择推开了我,
哪怕他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我的手停在半空中,可并没有碰按钮。「我想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我不按。」那东西似乎顿了一下:「你确定?」
「我确定。」「为什么?」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不信那个按钮真的有用。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杨傲那家伙命硬,一定能活下来。但我自己清楚,
原因很简单:我不能接受他忘了我。更不能接受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后,爱上另外一个人。
这比让他死了还让我难受。我知道这想法很自私,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就当是自己按下了按钮吧,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那东西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那张模糊的脸上,笑容变得讥讽。它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三.「小月!小月!」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很远,又很近,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小月,你醒醒,妈在这儿呢……」我费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我下意识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光线,一点点把眼睛睁开。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还有一张熟悉的脸。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我妈。
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见我睁眼,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小月!小月你醒了?医生!医生——」她冲外面喊,声音又尖又抖,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攥得我手都疼了。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发不出声音。我妈赶紧拿棉签蘸了水给我润嘴唇,一边润一边哭:「你这孩子,
吓死妈了……昏迷了四十多天,医生都说……都说……」她说不下去了,低头抹眼泪。
四十多天?我愣住了。我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
是我妈拖着行李箱出门,说去云南玩几天。她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还反复叮嘱我,
说要和杨傲好好过日子。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妈,」我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我怎么了?」「车祸。」我妈抹着眼泪说,「你出车祸了,
医生说差点就没救回来,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小月,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吗……」
我遭遇了车祸?我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车祸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妈,」我又问,「杨傲呢?」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很快她就继续给我润嘴唇,头也不抬地说:「他啊,出差了。」「出差?怎么会这么突然?」
「公司派他出国,走得急。」我妈的语气很平静,「你别管他了,先把身体养好。」我「哦」
了一声,没再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我想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四.住院的日子很难熬。但不是身体上的难熬。虽然身上确实疼,肋骨断了两根,
左腿也骨折了,打了钢钉。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半年就能正常走路。难熬的是脑子里的空。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忘了。那种感觉很怪,就像你知道自己口袋里应该装着什么东西,
可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你知道它存在过,可你就是想不起来它是什么。
有一次我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我妈正在给我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你那小脑瓜除了吃的还能装啥?你别瞎想,好好养病吧。」
「可是……」「没有可是。」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苹果。」我接过苹果,
没再说话。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妈帮我收拾东西,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还有个小孩子追着皮球跑。
我看着那个小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把她举得高高的,
小女孩咯咯地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但只是一瞬间,那个画面就消失了。
我甚至没看清那个男人的脸。「小月,走了。」我妈拎着包走过来。我回过神,站起来,
跟着她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病房。住了四十多天的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个人,
曾经在那里陪过我。可我想不起来是谁。五.回家之后的日子,比我预想的平静。
我妈搬来和我一起住,照顾我的吃喝拉撒。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做康复训练,
偶尔看看电视刷刷手机。杨傲没有联系过我。我也没有联系他。有时候我会想,
我们的婚姻大概真的走到头了。他连我出车祸都没回来看一眼,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他到底去哪儿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妈:「妈,杨傲到底去哪出差了?
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我妈正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说:「美国,说是项目忙,走不开。」
「那他手机呢?我给他打电话怎么打不通?」「可能是换号了吧。」我妈把锅铲弄得叮当响,
「你管他干啥?离都离了,各过各的。」我没再问。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但离都离了。
我也没权利再去干涉别人的事情。可离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胡乱地翻,
不知怎的点到了和杨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时间是两个多月前。
「你回不回来吃饭?」他没有回。我又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今晚加班,
不回来吃了。」「孩子发烧了,你管不管?」「又吵架,你有完没完?」
「你能不能别天天翻我手机?」「季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一条一条,全是吵架的内容。
我翻到更早,翻到几年前。「老婆,我今天发奖金了,给你买了个包。」「小月,我想你了。
」「明天约会,想去哪儿?」「生日快乐!爱你!」再往前翻,翻到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季月,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看着这些消息,
眼眶突然就湿了。我才想起,原来我们也有过好的时候啊。那时候他对我多好啊,
每天接送我上下班,记得我爱吃的一切,生气的时候变着法子哄我开心。
当时的我真的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好一辈子。
可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孩子出生以后?还是从他工作越来越忙以后?
还是从我们开始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以后?我不知道,或者说早就忘了。我只知道,
那个说要对我好一辈子的人,最后连我出车祸都不回来看一眼。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六.康复的日子很慢,慢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半年后,我终于可以扔掉拐杖,正常走路了。那天我在小区里慢慢地走,阳光晒在脸上,
暖洋洋的。我想着是不是该找个工作了,总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正想着,
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季月?」我回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男人,三十出头,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看起来干净利落。我想了半天,
没想起来是谁。「你是……」「林牧。」他笑了,「咱们住一个小区,你在六栋,我在八栋。
去年你家的猫跑丢了,我帮你找到的,忘了?」我想起来了。去年确实有这么回事。
我家那只傻猫从窗户跳出去,跑丢了三天,我急得满小区贴寻猫启事。
后来是隔壁栋的一个小伙子把猫给我送回来的,说是在他们楼下的草丛里发现的。
就是眼前这个人。「哦,想起来了。」我说,「那只猫后来丢了两次,
现在我用纱窗把窗户封死了,它再也跑不掉了。」林牧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挺好看。
「你这是……腿怎么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腿。「哦,出了点小车祸,现在好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对了,你家猫后来生小猫了吗?我记得那时候它怀着孕。」
「生了,四只,都送人了。」「可惜了,我还想讨一只呢。」我们站在路边聊了一会儿,
聊猫,聊小区里的流浪猫,聊最近天气不错。挺普通的闲聊,没什么特别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之后的日子里,
我经常在小区里碰见林牧。有时候是早上,他出门上班,我在楼下散步。有时候是傍晚,
他下班回来,我在楼下坐着发呆。聊天的次数多了,就慢慢熟悉起来。
有一次他问我:「你怎么天天在楼下坐着?不用上班吗?」「正在找工作。」我说,
「之前的单位辞了,现在重新找。」「做什么的?」「会计。」他眼睛一亮:「巧了,
我们公司正招会计呢,你要不要试试?」我愣了一下:「你们公司?」「对,一家小公司,
做进出口贸易的。」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把招聘信息发给你。」我加了,
一开始我是想拒绝的。但在看见薪资待遇后,我同意了。就这样,我去了林牧的公司上班。
七.工作是枯燥的,可日子却一天天有了颜色。林牧是我的上司,也是带我熟悉业务的人。
他很耐心,教东西的时候从来不嫌我笨。总是一遍不会就讲两遍,两遍不会就讲三遍。
有时候加班晚了,他会送我回家。有时候午饭时间,
他会叫上我一起去公司楼下的小馆子吃饭。周末偶尔也会约着一起去看个电影,
或者去郊区爬山。我妈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有一次她旁敲侧击地问我:「小月,那个小林,
人挺好的吧?」「嗯,挺好。」「他结婚了没?」「不知道,没问。」「你这孩子,」
我妈急了,「你倒是问问啊!」我看了她一眼:「妈,你想什么呢?」「我想什么?」
我妈瞪我,「你都三十了,离过一次婚又怎么了?还能一辈子单着啊?我看小林人不错,
对你也好,你要是……」「妈,」我打断她,「我和他就是同事。」我妈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知道林牧在想什么。
他不是傻子,我也不是瞎子。他看我的眼神,他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不知道他好不好。毕竟他人很好,真的很好。
温柔、细心、有耐心,从来不跟我急眼。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可每次他离我太近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抗拒。不是抗拒他这个人。
是抗拒那种亲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喊:不行,你不能这样,你会伤心的,
你会再伤一次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好像还没准备好。八.春天的时候,
公司组织团建,去郊区的一个农家乐玩两天。白天摘草莓,晚上烧烤,一群人热热闹闹的。
我坐在烧烤架旁边,负责翻鸡翅。林牧坐在我对面,负责给大伙儿倒酒。天色暗下来,
篝火点起来,有人起哄让林牧唱歌。林牧推脱不过,站起来,唱了一首老歌。「因为爱情,
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因为爱情,简单地生长,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他唱得不错,嗓音低低的,有点沙哑。我听着听着,
眼眶突然就湿了。不知道为什么,那首歌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个我不知何时忘掉了姓名和长相的人。旁边的小李递过来一张纸巾:「月姐,你咋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烟熏的。」林牧唱完歌,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怎么了?」
他轻声问。「没事,真的。」他没再问,只是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篝火。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季月,我知道你经历过一些事。你不说,我就不问。
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都在这里。」我转过头看他。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星星。那一刻,
我心里那个喊「不行」的声音,突然小了一点。那天晚上回房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事。我想起林牧唱的那首歌,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起我妈这些日子以来的操心,想起同事们若有若无的撮合。
我想起那个我一直想不起来的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在哪里?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联系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杨傲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个「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发了一条:「杨傲,你在哪?」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击了发送。然后我看着那个消息前面转圈圈,转了很久很久。
最后弹出来一行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我愣住了。他把我拉黑了?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我又试着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把我拉黑了。他真的把我拉黑了。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人。
那个和我谈了十二年恋爱、结了六年婚的人。那个和我表白时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他竟然把我拉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九.第二天回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我妈在外面敲门:「小月,吃饭了。」
「不饿。」「小月,你怎么了?」「没事。」我妈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我和杨傲小时候一起上学,他帮我背书包,我帮他抄作业。我们放学后不回家,
就喜欢坐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嬉戏打闹。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季月,
咱俩以后会在一起吗?」我说:「你神经病啊。」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之后大学期间分隔两地,他每个月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有一次下大雪,
火车晚点了六个小时,他在车站等了一夜,脸都冻白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笑,
说:「想你了。」我们就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毕业、工作、攒钱买房。他为了多赚点钱,
主动要求调去外地项目组,一走就是半年,回来了也是天天出去应酬。次数多了,
我就在他面前抱怨,说他不着家。当时他抱着我说:「再等等,等咱们攒够首付,
我就不出去了,天天在家陪你。」我们结婚,办酒席,敬酒的时候他喝多了,
红着脸对所有人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季月。」
后来他好兄弟的老婆生小孩了,我们去月子中心探望。他看见好兄弟的女儿,小小的,
软软的,像个小团子。就抱着舍不得撒手,说:「月月,咱俩以后也要生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后来呢?我也怀孕了。和他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儿。再后来呢?再后来孩子没了。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早产,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是意外,我妈说是命。可我不信,
我觉得是他没照顾好我。他天天加班,天天不着家,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什么都要自己干,
孩子能保住才怪。他没辩解,只是低着头说:「是我的错。」从那以后,我就变了。
我开始查他的手机,查他的行踪,查他的一切。他晚回来十分钟我就打电话催,
他出差三天我就怀疑他有问题。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所有的不幸都怪在他头上。
他一开始还哄我,后来就不哄了。再后来,就是吵架、冷战、摔东西。最后,离婚。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想起来了。不是全想起来,但我想起了一部分。
我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手机。
我想起我问他:「杨傲,咱俩就这样了?」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厌倦和疲惫:「不然呢?
季月,该说的都在家说完了。」我想起我转身往马路边走,他在后面喊我。可后面的事情,
我就完全记不得了。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了什么,
好像后来我们出了车祸。对,出了车祸。可是车祸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十.日子还得过下去。我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照常和林牧一起吃午饭。可我心里那个洞,好像越来越大。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林牧:「你相信人会忘记一些很重要的事吗?」他正在喝咖啡,
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就是……」我斟酌着措辞,「你知道有什么事发生过,
可你就是想不起来。别人也不告诉你,好像那件事从来不存在一样。」林牧看着我,
沉默了一会儿。「季月,」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起来?」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没回答,只是说:「有些事,想不起来也许更好。」
「为什么?」「因为想起来可能会疼。」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他的眼睛很平静,我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天晚上回家,我问我妈:「妈,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我妈正在看电视,闻言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没有。」她说,眼睛盯着电视,「你别瞎想。」「可是我总觉得……」
「说了没有就没有。」我妈的声音有点硬,「你好好的过你的日子,想那么多干啥?」
我没再说话。可我知道,她在瞒着我。她说谎的时候,才会这样说话。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我妈在瞒我。林牧好像也知道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怎么了?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开始搜。搜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就胡乱地搜,搜了「车祸」,搜了「民政局」,
搜了「离婚」。可什么都没搜出来。我又搜了杨傲的名字。搜出来一堆同名的人,
没有一个是我的杨傲。我又搜了杨傲的公司,搜了他的同事,搜了一切我能想到的关键词。
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在床头,盯着手机发呆。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就算他拉黑了我,就算他不想再和我有任何联系。可他的社交账号总该在吧?
他的工作信息总该有吧?可为什么什么都搜不到?
就好像有人故意把他从我的世界里抹掉了一样。十一.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
林牧看出来了,午休的时候把我叫到茶水间。「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我看着他的眼睛,
突然问:「林牧,你知道杨傲吗?」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谁?」他问。「杨傲。」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前夫。」
林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听你说过。」「我说过?」「嗯,有一次你喝多了,
说的。」我愣住了。我喝多了?我什么时候喝多了?可我没问这个。
我问他:「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林牧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季月,」
他说,「你真的想知道吗?」「想。」「为什么?」「因为……」我顿了一下,
「因为我觉得我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关于他的事。关于我们的事。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林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季月,有些事,想不起来也许真的是好事。」「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可我想知道。」我说,「不管有多疼,我都想知道。」林牧看着我,
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知是同情、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最后他说,「我只知道,你出车祸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可我已经记不清车祸之后的事情了。「他来看过我吗?」林牧没说话。「他联系过我吗?」
林牧还是没说话。我心里那点隐隐的期待,一点点碎掉了。他没来看过我。也没联系过我。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谢谢你告诉我。」我说,转身往外走。「季月。」
林牧在身后叫我。我回头。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
他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唱的那首歌。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我点点头:「我知道。」
然后我走出了茶水间。十二.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白,
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的白。我站在那片白里,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你有两个选择。」
那个影子说,声音不男不女,不远不近,「按下按钮,他就一定会活下来。但活过来之后,
他将永远不再爱你,并且会逐渐忘记你的存在。」「不按呢?」「不按,他就生死不定,
按自己的命数继续走下去。」我盯着面前的红色按钮,脑子里乱成一团。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我不按。」那影子顿了一下:「你确定?」「我确定。」「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说因为我不信那个按钮真的有用。我想说因为我觉得他一定能活下来。
可我没说。我说的是:「我不能接受他忘了我。」那影子看着我,那张模糊的脸上,
似乎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然后它挥了挥手。我从梦里惊醒。满头大汗,心跳得厉害。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梦是什么意思?那个影子是谁?
那个红色按钮按钮是什么?还有那句「我不能接受他忘了我。」我到底是在说谁?是杨傲吗?
**在床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不是他忘了我?
是我忘了他?十三.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找。找杨傲。找关于他的一切。
我去民政局查离婚记录,工作人员说系统里查不到。我去他以前的公司问,
人事说这个人早就离职了,没有联系方式。我去我们以前的家,那个我们住了六年的房子。
门锁换了,开门的是一对陌生的小夫妻,说房子是两年前买的,不知道前房主是谁。
我去找我们共同的朋友。小美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季月,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我问她:「你知道杨傲在哪儿吗?」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很快又恢复了。「杨傲?谁啊?」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闪躲,有慌张。「你别装了。」
我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季月,」她说,
「你别找了。」「为什么?」「因为……」她顿了顿,「找不到了。」「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说:「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忘了对你好。」我盯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是看着我谈恋爱、结婚、离婚的闺蜜。可现在她在瞒着我。
所有人都在瞒着我。就好像杨傲这个人,被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抹掉了一样。那天晚上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