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又死了一个女人。
彼时大厅里正热闹着,丝竹声、劝酒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有人正嗑着瓜子,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骚乱——房门被撞开,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冲出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她跑得踉跄,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小雀儿。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嘴里骂着脏话,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女子沿着回廊狂奔,跑到尽头,无路可走。栏杆外头,是大厅挑空的天井,底下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她回过头,一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惊恐和绝望,没有一丝犹豫,翻过栏杆便是纵身一跃。
衣裙在半空中骤然绽开,像一只折翼的彩蝶,直直坠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大厅静了一瞬。
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盘里。
嗑瓜子的那位愣了一愣,探着脖子看了一眼,摇头咂嘴:“可惜了这张漂亮脸,让老子睡上一晚再死也不迟啊,真他娘的浪费。”
片刻之后,丝竹声又响起来了。
陪酒的姑娘们收回目光,该斟酒斟酒,该陪笑陪笑。
跑堂的小厮端着托盘从尸体旁边绕过去。
不一会儿,来了几个粗使婆子和伙计,抬着一张草席,把人一卷,从侧门抬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摊暗红,很快被清水冲洗干净。
大厅里又恢复了歌舞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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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角落里,草席扔在一堆杂物旁边。
苏皎皎把席子轻轻掀开。
那张脸已经灰败了,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额角和嘴边都是血,背上的骨头大概是碎了,整个身子软得像一团面。
皎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一点一点把她脸上的血痕擦干净。
干净的来,干净的去,也算是全了她一番骨气。
她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后院外的天空。
这已经是教坊司当月死的第三位姑娘了。
一个是不堪脏病折磨,熬了几个月,一条裙带把自己挂上了房梁。
另一个三年来日日依窗盼情郎相救,终于等来了那人早已娶妻的消息,当夜便吞了碎瓷,活活咽了气。
都是可怜人,希望下辈子有个好去处,实在不行做一株花花草草,也可胜过乱世为人。
...
好了,默哀时间结束。
皎皎左脚一转,三步并作两步,飘向了后厨:“王师傅——我的烧鸡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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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皎皎已经在教坊司呆了近五年,还剩十个月及笄(设定及笄18岁18岁18岁)。
教坊司的规矩,及笄之日,便是接客之时。从此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过上夜夜新夫郎的"好日子"。
好他妈个屁。
是夜,苏皎皎把最后一块烧鸡吃完,慢条斯理地抹了抹手指上的油脂。
这烧鸡来得不容易——后厨掌勺王师傅有个矮冬瓜儿子,浆洗房李大娘有个跛脚女儿,她花了些功夫说和,促成一段好姻缘,换来了这只油汪汪的烧鸡。
落入青楼,吃饱穿暖本是奢望。
好在自己头脑灵活,靠着装乖卖巧左右逢源,生活还过得去。
世人皆有欲望需求,青楼更是讲人情世故的地方,五年时间,皎皎的青楼掮客生活已游刃有余。
月光从半旧的窗纱漏进来,照在她的手指上。
十指纤纤,白如葱根,指甲修的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看着这双手——
十个月后,这双手要斟酒,要抚琴,还要替客人剥葡萄皮,或许还得接他吐出来的葡萄皮。
她皱了皱眉,有些膈应。
又抬起头,看向镜子。
那张脸生得俊俏。
一双杏眼圆润,水光盈盈,眼尾微扬,透着几分狡黠。
鼻梁秀挺利落,细看还有些英气。唇瓣饱满圆润,色泽嫣柔,微微抿着时,自带几分勾人意味。
和平日里装出来的粗糙模样不同——卸了那层伪装,皮肤如剥了壳的鸡蛋般雪白细腻。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一笑倾城。
掌事周妈妈眼光毒辣。自己这些年已经尽力乔装扮丑,还是没逃过她的眼睛。
妈妈对自己这棵摇钱树的及笄礼迫不及待,提前一年就免了她所有杂活,安排她学习各种伺候男人的手段,只等着卖个好价钱。
技多不压身,该学咱就学!
只是为了维持身段,苏妈妈在饮食上控制得极严,荤腥实在少见。
才有了这只烧鸡。
教坊司——即朝廷开的青楼。
贵族抄家灭族之后,女眷没入贱籍,品相优良者充入教坊司,不管是怎样锦衣玉食的官家**,到了这里,也得开门揽客,任人欺辱。
昨日还是高不可攀的瑶池仙女,今日便可揽入怀中肆意玩弄,其中滋味实在是妙不可言,想想就心头发颤。
正因如此,教坊司比外头那些烟花柳巷价高百倍,且不许赎身。很多落魄贵女受不了这落差,一死了之。
皎皎可不想死。
多活一天赚一天,好死不如赖活着。
何况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更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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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前,她是备受宠爱的苏家独女,自小过目不忘,聪慧过人。
父亲温润儒雅,教她读书,母亲明艳飒爽,教她拳脚功夫。
苏父在朝中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闲暇时间,常让皎皎背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典籍,据说是苏家先祖传下来的。
皎皎不解其意,只是乖乖地背。
朝廷风云莫测。
十三岁那年,父亲突然遣散家奴,准备辞官,举家迁往南疆。皎皎很高兴,南疆是母亲的故乡,幼时曾随父母前往,回忆美好。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发,抄家的旨意已下。
苏家一夜倾覆,父母双亡,只留下苏皎皎一人,揣着母亲偷塞给她的一个形状奇特的玉玦。
皎皎被押送的马车,送去教坊司的高墙。巨大**下,开始持续高烧,直至陷入昏迷。
她被人从后门抬出去,扔在巷子里。大概是怕她死在里头,嫌晦气。
迷迷糊糊,有人把她抱起来。
苏皎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飘在半空,看着陌生的画面飞快掠过——有千军万马踏破城池,有帝王将相走马灯似的轮换,有朝堂上慷慨陈词,有边关外马革裹尸。
然后她看见了一位女子。
她伏在灯下疾书,写的正是她看不懂的文字。
那位苏家先祖,不知从何处来,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见识与学问,把毕生所学,写成那些晦涩文字,流传下来。
高烧将封印的文字熔开了。
她看见了兵法权谋,帝王心术。也看见了朝代兴衰更迭如同潮起潮落,人心幽微曲折如同蛛网纵横。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光正从窗缝里漏进来。
是个陌生的房间。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诊脉。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青布衣衫,白净端正,眉眼温柔,气质清雅,干净得像春天刚抽条的嫩竹。
他正低头好奇的看她,见她睁眼,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爹,她醒了!”
她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冲他笑了一下。
那少年的脸更红了。
后来她知道,那中年男子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沈。少年是他的独子,叫沈澈,与她同岁。
她在济世堂后院躺了三天。
沈大夫每天来换药,小沈澈每天跟在后面,偷偷看她。第四天,她退了烧。第五天,教坊司的人把她领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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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更鼓敲了。
她把思绪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还有十个月的时间思考,不着急。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偷情的好时候。
她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把头发挽成寻常丫头的样式,蹑手蹑脚离开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