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
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他盯着那团胶带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件从没见过的物体。
“你醒了?”护士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晃过他的瞳孔,“叫什么名字?”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是哑了。是那里头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他记得墙壁的颜色,记得窗外有棵树,记得——不,他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他知道自己叫林屿。二十六岁,未婚,车祸,颅脑损伤,选择性记忆障碍。
“选择性”这个词很温和,像一扇被轻轻关上的门。没人告诉他门后面原来是什么。
出院那天,有个女人来接他。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的银杏树下,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头发挽得很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在她肩膀上,像一捧没来得及收走的碎金。
她没走近。林屿拖着行李箱站在台阶上,看见她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从包里翻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又抬头,又低头。他走近两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是……?”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那种红不是刚刚哭过的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把眼泪一勺一勺往回吞的那种红。
“我叫沈时雨。”她的声音很平,“你妈妈让我来接你。”“我妈妈?
”“她说她身体不太好,出不了远门。”“哦。”林屿点点头。
他觉得“妈妈”这个词也很陌生,像一件借来的衣服,尺寸不对,但穿在身上也勉强可以。
沈时雨走在前面,离他大概一米远。不近,不远。
像一个精准计算过的距离——不至于显得冷漠,但足够安全。
她的高跟鞋踩在医院的沥青路面上,咔、咔、咔,节奏稳定。林屿跟在后面,
注意到她的左脚鞋带有点松,走几步就要往前蹭一下。他想提醒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时雨突然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几秒钟。然后她蹲下身,把那只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慢。手指微微发抖。二林屿的家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沈时雨帮他把行李箱拎到三楼,他伸手要接过来,她说“不用”,继续往上走。到了门口,
她把箱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你妈妈给的。”“你不进去坐坐?
”“不了。”她说完就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林屿叫住她。“沈时雨。
”她停下来,没回头。“我们以前……认识吗?”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盏,
她的背影融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边缘模糊。“不认识。”她说,
“我是你妈妈邻居家的女儿,你妈托我来接你,就这样。”“哦。那谢谢你。”“不客气。
”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到了二楼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然后林屿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不是瓷器。是人的声音。
是喉咙被攥紧之后,从缝隙里挤出来的那一声。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钥匙齿硌进掌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重到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把钥匙**锁孔,拧了两圈,推开门。屋里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妈妈的笔迹:“小屿,冰箱里有饭菜,热了吃。妈妈明天来看你。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沈时雨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背靠着银杏树,仰着头,
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六楼太高了,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抬起手,
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什么都没发出去。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久到林屿把那杯水喝完,久到窗台上落了一片银杏叶,久到黄昏的光从金色变成灰色。
她走了。走之前,她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林屿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下,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三妈妈第二天没来。打电话来说感冒了,怕传染,过两天再来。
语气很平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但林屿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
背景里有个男人在低声说什么,妈妈突然把声音压下去了,含糊地说了句“先挂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觉得哪里不对。第三天,他出门买菜。
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挑西红柿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阿姨在聊天。“……老周家那个女儿,
就是沈家的,听说又辞了工作。”“不是吧?那不是今年第三次了?”“可不是嘛。
她妈都急死了,说她整天在家也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以前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在一中当老师,怎么就不干了呢?”“谁知道呢。
好像是去年吧,突然就不去了。问什么都不说。”林屿手里的西红柿滑进袋子里,
汁水溅了一滴在袖口上。他想起沈时雨昨天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
想起她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绷得太紧的平静。像是用一根头发丝吊着一块石头,
看上去纹丝不动,其实随时都会断。他结完账,走出超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件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找到了沈时雨家的单元楼。他不知道她住几楼。他站在楼下,看着一个个窗户,
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林屿?我是沈时雨。”他停下脚步。“你……怎么有我号码?
”“你妈给我的。”她顿了顿,“她说她明天还是过不来,让我帮你去医院复查。
”“不用——”“我已经请好假了。”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像在课堂上维持纪律的老师,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楼下等你。别吃早饭,要抽血。”电话挂了。
林屿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只有十几秒。他点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
存了一个名字:沈时雨。打完这两个字,他又加了一个括号,在里面打了个“邻居”。
但想了想,又把括号里的字删掉了。就三个字。沈时雨。四复查的过程很机械。抽血,CT,
脑电图,然后是一个多小时的心理测评。林屿坐在电脑前,一道一道地答题。
“你是否经常感到悲伤?”“你是否觉得未来没有希望?
”“你是否曾经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每道题都有五个选项:从“没有”到“总是”。
他选了大部分“没有”。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悲伤,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悲伤。
一个连过去都没有的人,拿什么来悲伤?做完测评,医生让他出去等结果。
沈时雨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在发呆,
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栏上,停留在“高血压的预防”那一栏。林屿在她旁边坐下来。
“等半个小时。”他说。“嗯。”沉默。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
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每一次“咯噔”响起,
沈时雨的肩膀都会微微动一下。不是被吓到的反应。是一种很深的、身体自己记住的紧张。
“沈时雨。”林屿说。“嗯?”“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书合上,
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书脊。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像被翻过很多遍。
“你问过了。”她说。“你没有回答。”“我回答了。”“你说的是假话。
”她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今天她第一次认真看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走廊的日光灯下,
瞳孔里有一圈很淡的光。“你怎么知道是假话?”“因为——”林屿顿了顿。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知道。在她说“不认识”的那一瞬间,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像电梯失重。那不是逻辑。那是身体记得的事。“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就是知道。
”沈时雨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还没来得及炸开就被蒸发了。“结果出来了叫我。”她站起来,
拿着书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林屿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很直,
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窗边的时候,
她停下来,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她在叹气。或者,在哭。
林屿坐在原地,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眶突然很热。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的身体什么都记得。五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记忆有可能会慢慢回来,也可能不会。“顺其自然,”医生说,“不要太勉强。
”林屿问了一句:“我丢掉的记忆,大概有多长时间?
”医生翻了翻病历:“根据你入院时的评估,你丢失了大约三年的记忆。从三年前到车祸前,
这一段的记忆受损最严重。”“三年?”“对。其他的记忆都在,童年、高中、大学,
都基本完整。只有这三年,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林屿走出诊室的时候,沈时雨不在走廊里。
他找了一圈,在楼梯间找到了她。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怎么在这儿?”“这里安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走吧。”“等一下。
”她停下来。“医生说我丢了三年记忆,”林屿说,“三年前的某一天到车祸之前。
”沈时雨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所以?”“所以我在想,”林屿看着她,
“那三年里,你是不是在我身边?”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林屿说,“不像看一个陌生人。”沈时雨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
身后是灰白色的水泥墙壁,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有点老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像一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林屿,”她说,“有些事情,
不记得反而是好事。”“什么意思?”“没什么。”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走吧,
我送你回去。”“沈时雨。”她没有回头。“那三年里,”林屿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带着一点点回音,“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她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台阶上。过了很久——久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才开口。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住。“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为什么——”“是我。”她说,“是我做错了。”她终于回过头来。
楼梯间的光线不好,但林屿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那些水没有落下来,
就在眼眶的边缘打转,折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林屿,你不记得我,是老天爷在帮你。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你不要再问了。”她转身往下走。这次走得很快,
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急促的“咔咔”声像一场小型坍塌。林屿站在上面,手扶着栏杆,
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他的腿突然软了,软到几乎站不住。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掌心里一片潮湿。他不记得她。但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六接下来的日子,沈时雨没有再出现。妈妈来了。带着保温桶,里面是炖好的排骨汤。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林屿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妈,”林屿放下勺子,
“沈时雨到底是什么人?”妈妈的勺子停在半空。“就是邻居家的闺女啊。”“妈,
你别骗我。”妈妈把勺子放进碗里,瓷器碰瓷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低下头,
开始擦桌子。桌子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在擦。“小屿,”她说,“有些事,你妈也不清楚。
你出事之后,有些话……不好问。”“那你告诉我,三年前我在做什么?在哪里上班?
”“你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后来辞职了。辞职之后有几个月没上班,
后来又找了一份工作,在……在城西那边。”“中间那几个月呢?我在干什么?
”妈妈不擦桌子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交叠在一起。她的手指上有老茧,
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你不肯说。”她说,“那几个月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人说话。
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那后来呢?”“后来你好了。又开始上班了,状态也好了,
整个人比以前还精神。我以为没事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妈妈的声音变了,
“你就出了车祸。”林屿沉默了。他在脑海里搜索那段时间的痕迹,什么都找不到。
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黑板,连粉笔灰都没留下。“妈,沈时雨来看过我吗?在医院的时候。
”妈妈没有回答。“妈?”“来过。”妈妈的声音很低,“每天都来。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昏迷的时候,她每天下午都来。坐在你床边,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到护士来赶人。”“我醒来之后呢?
”“你没醒来过。”妈妈说,“你醒了之后,她就没有再来过。”“为什么?
”妈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那一刻林屿突然意识到,
沈时雨忍着不哭的样子,和妈妈很像。“因为她不想让你看见她。”妈妈说,“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