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越野车停在泥泞小路的尽头时,雨已经下得像天漏了。
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净倾泻的雨水,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十米。
后座传来低声抱怨——王胖子又在念叨不该来,李婷则紧张地刷着手机,虽然早就没了信号。
“前面走不了车了。”陈默熄灭引擎,雨声瞬间充斥整个世界,“装备带好,
地图显示这附近有个避雨的地方。”“这鬼天气……”王胖子嘟囔着,但还是老实收拾背包。
他是陈默的大学同学,户外经验最少,却是每次活动最积极的报名者——用他的话说,
办公室坐久了,骨头痒。李婷和她的闺蜜周璐也下了车。李婷是户外论坛认识的,体能好,
话少,总带着一种疏离感。周璐则相反,社交媒体的小网红,
这次来纯粹是为了拍“深山探秘”素材,哪怕现在妆容已经被雨水打花。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刘医生。全名刘文远,四十出头,是陈默在一次登山救援中认识的。沉稳,
专业,背包里永远有别人想不到的急救物品。五人套上雨披,
头灯在雨幕中切开几道微弱的光柱。陈默走在最前,按照离线地图的标注,
带着队伍往东南方向摸去。山路成了泥河,每一步都陷到脚踝。“陈队,到底有没有谱啊?
”周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鞋子全湿了!”“三百米。”陈默头也不回,“要么走,
要么回车里去等。”没人选择回车。车停在低洼处,雨再这么下,半夜可能被淹。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暴雨中跋涉,时间感是扭曲的——陈默的头灯照到了一堵石墙。
是庙墙。墙是灰黑色的石块垒成,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在雨水中泛着油亮的光。
墙头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漆黑的空洞。他们绕到正面,看见两扇厚重的木门,
其中一扇半斜着,门轴早就锈蚀坏了。门楣上有块匾,字迹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认出第一个字似乎是“山”。“山神庙?”刘医生眯着眼看。“进去再说。
”陈默率先侧身挤进门缝。庙不大,一眼望穿。正堂约五六十平米,地面铺着青砖,
缝隙里钻出枯草。正对门的神台上供着一尊泥塑神像,彩漆剥落殆尽,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看出是坐姿。神像左眼处有个窟窿,像被什么啄穿了。两侧墙壁有斑驳的壁画,
画的是些仪式场景,但颜料氧化成深褐色,在头灯光束下像干涸的血迹。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总比外面强。
”王胖子一**坐在一个破蒲团上,溅起一片灰尘。五盏头灯在庙内扫射,光束交错。
李婷默默检查门窗,周璐则急着找相对干燥的角落,掏出手机试图找信号——当然没有。
陈默放下背包,从侧袋掏出应急荧光棒,折亮,幽绿的光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见范围。
他又在门口和窗边放了两个,像设下防御阵地。“雨停前,我们被困在这了。
”刘医生检查完庙宇结构后说,“墙体还算结实,屋顶有局部漏水,但暂时安全。”“安全?
”周璐尖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庙里回荡得有些诡异,“这地方阴森森的,你管这叫安全?
”“比外面安全。”陈默淡淡道,开始从背包里取固体酒精炉,“谁帮忙找点能烧的东西?
温度在降。”李婷和王胖子在神台后面找到些破烂的木窗框和半朽的供桌腿。
陈默用登山刀劈成小块,在神台前空地点起一小堆火。橙黄的火光跳跃起来,
终于驱散了些许阴冷和黑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温暖让人松弛。
王胖子拿出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刘医生贡献了保温壶里的热茶。周璐甚至恢复了些许活力,
开始对着火光补妆,说要拍点“废墟氛围感”照片——虽然根本发不出去。
“这庙供的什么神啊?”王胖子啃着饼干,含糊地问。
刘医生用头灯仔细照了照神像:“看服饰和坐姿,不像正统佛道。
湘西这一带少数民族信仰杂,可能是地方山神,或者……某种巫教祭祀对象。”他话音刚落,
庙外突然炸开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庙宇,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
紧接着雷声滚来,震得屋顶簌簌落灰。几乎同时,周璐尖叫起来。
她指着正对神像的那面墙:“刚才……刚才画上的人动了!”所有人转头看去。
墙上壁画在火光和头灯光下静默着,那些深褐色的人形保持着诡异的舞蹈或跪拜姿势。
“你看花眼了。”王胖子说。“我没有!”周璐声音发颤,“最右边那个,举着东西的那个,
他的手……往下垂了一点!”陈默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触摸壁画。颜料早就干透龟裂,
指尖传来粗粝的质感。他凑近细看那些裂纹,忽然皱眉。“刘医生,你来看。”刘医生过来,
顺着陈默指的方向看。在壁画人物眼睛的位置,裂纹的走向很奇特——不像自然龟裂,
倒像是从眼眶向外辐射的细纹。“像流泪的痕迹。”刘医生低声道。又一道闪电。
这次所有人都看见了。壁画没有“动”,
电的强光让那些深褐色的颜料产生了奇异的视觉残留——仿佛那些人物真的在极短暂的一瞬,
改变了姿态。雷声过后,庙里死寂。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心理作用。”王胖子大声说,
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自己,“光线造成的错觉。咱们都是受过教育的,别自己吓自己。
”然而话音刚落,庙宇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叩。像是指关节敲击木头的声音。
声音来自神台后方,那片没有被火光照亮的黑暗区域。五盏头灯齐刷刷扫过去。
那里除了堆着的破烂杂物,什么也没有。“老鼠吧。”刘医生的声音还算平稳。叩叩。
这次是两声,更清晰,更有节奏。陈默抄起靠在背包边的登山杖,打开强光头灯,
向黑暗走去。李婷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多了把多功能工具刀。
神台后方的空间比想象中深,原来是通往后面小院的过道,只是院门被塌下的梁柱堵死了。
墙角堆着些烂木箱、破瓦罐,还有一具小小的动物骸骨,像是狐狸或野猫。
陈默的灯光扫过每一寸墙面和地面。青砖铺地,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然后他的光束停住了。
地面中央,有一块砖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是最近被动过。边缘的灰被抹开了。
“有人先来过?”李婷低声问。陈默用登山杖尖端抵住砖块边缘,用力一撬。砖是松的,
轻易被撬起。下面不是土地,而是一个木制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卷边,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迹已褪成淡褐色。《祀山录》。陈默刚拿起书,
庙堂那边突然传来王胖子的惊呼和东西摔倒的声音。两人冲回去时,看见王胖子跌坐在地,
指着神台,脸白如纸。“手……神像的手……刚才指着这本书的方向!”陈默抬头看神像。
泥塑的右手原本是平放在膝上的,
现在——不知是光影错觉还是什么——那手的食指似乎真的微微抬起,
指向刚才他发现暗格的方向。周璐开始啜泣。李婷扶住她,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刘医生迅速检查了神像底座:“没有机关,没有人为移动的痕迹。”“这地方不对劲。
”王胖子爬起来,语速飞快,“我们得走,现在就走!”“外面暴雨,泥石流风险极大。
”刘医生摇头,“而且我们进来的路有一段是沿河走的,现在水位肯定暴涨。
”“那也比待在这儿强!”王胖子开始往背包里塞东西。陈默没理他们,就着火堆的光,
翻开了那本《祀山录》。书是手抄本,
字迹工整却透着某种诡异——所有字的笔画都刻意拉长,尤其是竖笔,像一根根垂落的线。
内容是用文言夹杂方言写的,大致记录这座山的祭祀传统。他快速浏览,直到看到中间某页,
停住了。那一页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庙宇平面图,五个点标记在庙内不同位置,
连成一个五角形。图旁小字注解:“五生献祭,可平山怒。须活人自愿入位,待子时雨歇,
山门自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深黑,像后来添加的:“若非自愿,需以血激之。
”陈默合上书,抬头看向其他人。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我们有麻烦了。
”他平静地讲述了书上的内容。话音落下,庙里只剩下雨声、火堆噼啪声,
以及逐渐粗重的呼吸。“献祭……活人?”周璐的声音尖得刺耳,“开什么玩笑!
这是封建迷信!二十一世纪了!”“那你怎么解释刚才的事?”王胖子反问,声音发虚。
“巧合!都是巧合!”周璐几乎在喊。李婷突然开口:“如果……如果不是迷信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一路沉默的女人,此刻眼神异常清醒:“湘西有些地方,
古老传统保留得很完整。我研究民俗学时读过,有些祭祀仪式……会产生认知干扰效应。
”“什么意思?”刘医生问。“就是让人产生集体幻觉,自相残杀,
最后真的达成‘献祭’条件。”李婷顿了顿,“这庙,这书,这些异常现象,
可能都是仪式的一部分。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踩进某个……程序里了。
”这个解释比鬼怪更让人脊背发凉。陈默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二十。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需要计划。”他说,“如果子时雨停是唯一的出口时机,
那不管献祭说法是真是假,我们都得在雨停后立刻离开。但在这之前——”他话没说完,
庙宇深处再次传来声音。不是叩击声。是歌声。缥缈的,用方言哼唱的调子,忽远忽近,
像有个女人在雨中边哭边唱。歌词听不清,但那旋律钻进耳朵,让人心脏发紧,
太阳穴突突地跳。“捂住耳朵!”刘医生大喊。但已经晚了。周璐的眼神开始涣散,
嘴里喃喃重复着某个音节。王胖子痛苦地抱住头。李婷咬着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
陈默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有人用钝器敲击他的后脑。他狠咬舌尖,剧痛让他维持清醒,
同时从背包侧袋抽出隔音耳塞——登山时防备落石噪音用的——塞进耳朵。
世界顿时安静大半,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他看向其他人。刘医生也在挣扎着戴耳塞,
但手抖得厉害。李婷已经瘫坐在地,眼神呆滞。王胖子则开始用头撞墙,一下,一下,
额头上已见血痕。最糟糕的是周璐。她站起来了,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
一步步走向神台前那块空地——正是《祀山录》示意图上标记的五个点之一。
“自愿入位……”陈默脑中闪过这四个字。他冲过去拉住周璐,她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一把推开他。陈默踉跄后退,耳塞掉了一只,那诡异的歌声瞬间灌入大脑,
像无数根冰针刺进颅骨。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余光里,他看见刘医生终于戴好耳塞,
正试图控制王胖子。李婷蜷缩着,浑身颤抖。周璐已经走到点位中心,张开双臂,
仰头对着破损的屋顶,任由雨水从漏洞滴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在动,
口型像是在说“我愿意”。歌声陡然拔高,尖锐如钢丝。陈默用最后的意志力,拔出登山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