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
她抓着大伯的衣袖,一遍遍地质问:「你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吗?你说过,此生只我一人,绝不纳妾!」
大伯被她哭得心烦,一把甩开她的手。
「此一时彼一时!你看父亲,不也……」
他话说一半,大约是觉得拿年迈的父亲做例子不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一个妾而已,你至于寻死觅活的吗?当家主母的气度呢?」
当家主母的气度。
又是这几个字。
我站在门外,看着屋里崩溃的大伯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曾经,大伯母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嫁入将军府时,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大伯对她情深意重,两人也曾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可如今,不过几年光景,一句「当家主母的气度」就将她所有的情深义重都打发了。
我突然明白了祖母那句「不值得」的真正含义。
她不是不难过,她是哀莫大于心死。
她用四十年光阴,试图去改变一个男人,改变一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思想。
结果,一败涂地。
大伯母的哭闹没有换来大伯的回心转意,反而让他更加厌烦。
那个唱曲儿的柳姨娘,很快就被抬进了府。
柳姨娘比烟姨娘更有心计。
她不像烟姨娘那般张扬跋扈,而是处处做小伏低,对大伯母恭敬有加,对下人也和和气气。
可越是这样,大伯母心里越是堵得慌。
一个明晃晃的敌人,你知道如何去应对。
一个藏在暗处的笑面虎,才最是防不胜防。
大伯的院子里,从此再无宁日。
今天不是这个丫鬟被罚,明天就是那个婆子被打。
大伯母的嫁妆,也一件件地被柳姨娘“借”了去。
大伯被两个女人搅得头昏脑涨,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我的父亲,看着大伯家的乱象,非但没有引以为戒,反而动了同样的心思。
那天,他喝了些酒,拉着母亲的手,半是试探半是认真地问。
「芷兰,你说……我是不是也该给咱们家添个香火?」
母亲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
我冲上去,挡在母亲身前,瞪着父亲。
「父亲!您忘了祖母是怎么教您的吗?」
父亲被我吼得一愣,随即酒意上头,恼羞成怒。
「放肆!有你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大人的事,小孩子家懂什么!」
他指着我,又指着母亲,「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一点规矩都不懂!」
母亲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老爷息怒,是妾身教女无方,是妾身的错……」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母亲,再看看那个满脸怒容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恶心。
这就是我曾经敬爱的父亲。
这就是我曾经以为会永远保护我的男人。
我拉起母亲,冷冷地看着他。
「父亲,若您执意要纳妾,那女儿便陪着母亲,去静思院,常伴祖母青灯古佛!」
父亲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刚烈,一时竟被我镇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忌惮。
或许,他从我的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祖母的影子。
那场风波,最终因为我的强硬态度而不了了之。
但我和父亲之间,却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开始疏远我,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不满。
母亲的日子也不好过。
父亲虽然没有再提纳妾的事,但对她却日渐冷淡,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对她大发雷霆。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人也迅速憔悴下去。
整个将军府,仿佛被一层阴云笼罩。
烟姨娘那边,也不太平。
她仗着身孕,越发骄纵,竟敢对祖父的决定指手画脚。
祖父一开始还耐心哄着,次数多了,也渐渐失了耐心。
两人时常在院子里争吵,摔东西的声音,半个府都能听见。
而我,则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祖母的教学中。
静思院,成了我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唯一的避风港。
祖母教我的东西,越来越深奥。
她甚至开始教我辨认草药,教我如何制备一些奇怪的药粉。
「祖母,我们学这些做什么?」我一边研磨着草药,一边好奇地问。
祖母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防身。」
防身?
在戒备森严的将军府,需要防谁?
我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祖-母正在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准备。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那些她陪嫁过来的,带着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烙印的物品,被她分门别类,装进一个个木箱里。
有些她留给了我,比如那本无名书,还有一些**精巧的小工具。
剩下的,她让我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把火烧了。
熊熊烈火中,我看到那些精美的画册、奇特的摆件,都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祖母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祖母,您……」我有些不安。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
「清清,记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要学会放下,才能往前走。」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之后,祖母变得更加沉默。
她时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
府里的闹剧还在继续。
大伯母和柳姨娘斗得两败俱伤。
柳姨娘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大伯一怒之下,将大伯母关进了家祠。
大伯母的娘家,户部侍郎府,得知消息后,闹上了门。
两家彻底撕破了脸。
大伯的仕途,因此受到了严重影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的祖父,却依旧沉浸在烟姨娘的温柔乡里。
直到长公主的懿旨,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将军府的上空。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也是我那远嫁的姑祖母的婆母。
她听闻了将军府的种种荒唐事,勃然大怒。
懿旨上,措辞严厉地斥责祖父「治家不严,德行有亏」,命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不仅仅是训斥,更是**裸的打脸。
祖父接了懿旨,气得当场就摔了最心爱的茶杯。
他第一次,对烟姨娘发了火。
「都是你这个祸水!若不是你,我何至于受此大辱!」
烟姨娘吓得花容失色,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将军,这……这与妾身何干啊……」
「还敢狡辩!」祖父一脚踹翻了她身边的凳子,「若不是你整日吵嚷,何至于让家事外扬,沦为笑柄!」
往日的恩爱缠绵,在绝对的权力和颜面面前,不堪一击。
祖父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父亲和大伯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长公主的斥责,意味着圣上对将军府的态度。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当口,大伯母的儿子,我的堂兄,在学堂与人发生争执,失手将对方推下台阶,摔断了腿。
而被摔断腿的,正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孙子。
这下,天,是真的要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