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腊月寒风里的归人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的天寒得像淬了冰,
鹅毛大雪裹着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我站在江家老宅二楼的窗边,
指尖把玻璃捂出一片白雾,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是江深,我小叔。
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二十年。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褂子,是监狱统一发的那种,
脚上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鞋里塞着硬纸板,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他背驼得厉害,像被常年的重负压弯了的竹竿,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全是褶子,冻得发紫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
里面大概装着他全部的家当。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快六十岁的老头,今年才刚满四十岁。
二十年牢狱,把当年那个眉眼清亮、刚考上重点大学的少年,
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院门是开着的,他站在门槛外,犹豫了足足有十分钟,
才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像怕踩脏了院里的地砖似的。他刚走到堂屋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我奶奶赵桂兰。奶奶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穿着新做的棉袄,
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瓜,是给家里的孙子孙女准备的。她一眼看到门口的江深,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糖瓜滚了一地。
“你……你个杀千刀的!你还敢回来!”奶奶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她往后退了两步,
反手“砰”地一声,把堂屋的门死死反锁,连带着外面的防盗门都扣上了,隔着两层门,
她的骂声还源源不断地传出来:“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二十年牢还没坐够?滚!
赶紧滚!这里不是你家!我们江家没你这个杀人犯儿子!”江深站在门口,身体猛地一颤,
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
遮住了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没过十分钟,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是我大伯江国富回来了。大伯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家具厂老板,
这些年混得风生水起,挺着个啤酒肚,穿着貂皮大衣,下车的时候,皮鞋踩在雪地里,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江深,脸瞬间黑了,一口浓痰吐在雪地里,
正好吐在江深脚边。“晦气东西!坐牢坐傻了?”大伯几步走过去,指着江深的鼻子骂,
“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当年你干的那档子畜生事,害得我们江家在县城抬了二十年头!
现在还有脸回来?赶紧滚!再不走我叫保安了!”江深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哥……我……”“别叫我哥!我没你这个杀人犯弟弟!
”大伯直接打断他,抬手就要推他,“赶紧滚!别脏了我们家的地!今天小年,
我们全家团圆,你个丧门星别来添堵!”江深没躲,就那么站着,任由大伯推得他一个趔趄,
差点摔在雪地里。他扶着墙站稳,还是没走,就那么站在堂屋门口,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又过了半小时,我爸江国梁回来了。我爸是县城国企的中层领导,一辈子好面子,
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前途。当年小叔出事的时候,他正处在升迁的关键节点,
就因为弟弟是杀人犯,他的升迁黄了,一辈子卡在那个位置上,再也没动过。所以他恨江深,
恨了二十年。他看到门口的江深,脸瞬间沉得像锅底,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到门口,
对着里面喊:“妈,开门。”奶奶开了门,我爸进去,转身就要关门,江深往前凑了一步,
低声喊了一句:“二哥……”我爸的动作顿住,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寒风,
一字一句地说:“江深,我今天把话放这。”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刺骨的狠劲:“今天这个家,谁要是敢理他,敢给他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谁就给我滚出江家,永远别再回来。”说完,他“砰”地一声,把门彻底关上了。
院里只剩下江深一个人,还有漫天的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慢慢黑下来,堂屋里的灯亮了,
传来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传来电视里春晚彩排的热闹声,
传来奶奶给孙子孙女发红包的笑声,那些热闹,隔着一扇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终于动了,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漫天的风雪里。
我站在窗边,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厉害,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他们都忘了。他们都忘了,二十年前,这个家最疼我的人,是江深。我五岁那年,
在胡同里被几个大孩子欺负,他们抢我的玩具,把我推倒在泥地里,是刚放学的江深冲过来,
把我护在身后,自己被那几个大孩子打了好几拳,嘴角都打出血了,还死死护着我,
笑着跟我说:“小屹不怕,小叔在。”他那时候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
却像个大人一样护着我。他会偷偷攒下零花钱,给我买糖吃,
买我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他会在我爸妈加班的时候,背着我去买冰棍,怕冰棍化了,
揣在怀里,自己冻得直哆嗦;他会在我生病发烧的时候,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里路,
去乡下给我找偏方,回来的时候,摔得满身是伤,却先摸我的额头,问我烧退了没。
我还记得,他出事的前一天,还偷偷塞给我一把水果糖,笑着跟我说:“小屹,
小叔马上要去上大学了,等小叔放假回来,给你带大城市的玩具。”那时候的他,眉眼清亮,
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眼里全是光,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第二天,就传来了消息,
说他杀了人,杀了大伯的合伙人张茂,抢了人家五十万。再后来,就是法院的判决,
故意杀人罪,死缓,改无期,再改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家里人从来没去看过他一次,
从来没给他寄过一分钱,一件衣服。奶奶提起他就骂,大伯提起他就啐,我爸提起他,
就只会沉默,然后狠狠抽一口烟。他们跟我说,江深是个杀人犯,是个畜生,是江家的耻辱,
让我离他远点,永远不要认他。可我忘不了。我忘不了那个把我护在身后的少年,
忘不了那个给我买糖吃的小叔,忘不了他眼里的光。晚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桌子旁,
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奶奶给大家夹菜,大伯跟我爸喝酒,说说笑笑的,
完全没人提起那个在风雪里无家可归的人。我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闷得喘不过气。我爸看我不动筷子,皱着眉说:“怎么了?不舒服?”我抬起头,看着他,
又看着一桌子的人,低声说:“小叔……他还在外面,天这么冷,
他没地方去……”我的话刚说完,奶奶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那个杀人犯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死在外面才好!你要是敢可怜他,我就没你这个孙子!”大伯也冷着脸说:“小屹,
你爸没教过你?什么人该认,什么人不该认?他是个杀人犯,是害了我们全家的人,
你要是敢跟他扯上关系,以后别叫我大伯!”我爸的脸更黑了,狠狠瞪了我一眼:“闭嘴!
吃饭!再提他,你就给我滚出去!”我没再说话,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他们都忘了,
当年江深为什么会去顶罪?不对,那时候我还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说江深杀了人,
可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少年,怎么会去杀人?夜深了,
家里人都睡了,整个老宅静悄悄的,只有外面的风雪声,还在呼呼地刮着。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江深那个佝偻的身影,就是他冻得发紫的嘴唇,
就是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遮住脸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了,悄悄爬起来,穿上棉袄,
蹑手蹑脚地溜到厨房。我打开煤气灶,烧了开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切了一根香肠,放了葱花和香油,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面的香味飘出来,
我心里酸酸的。我找了个保温桶,把面装进去,用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怕凉了,
然后偷偷溜出了家门。外面的雪还在下,冷得我一出门就打了个寒颤,我缩了缩脖子,
抱着保温桶,往胡同口的柴房走去。刚才我在窗边看着,江深离开老宅之后,
就躲进了胡同口那个废弃的柴房里。柴房的门是破的,漏着风,我推开门,
一股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过去。
然后,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江深缩在柴房最里面的草堆里,
身上裹着捡来的破纸箱,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听到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缩,眼里全是恐惧和警惕。
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
嘴唇裂得都出血了。二十年牢狱,把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变成了一个连一点动静都怕的惊弓之鸟。“小……小屹?”他看清是我,愣住了,
眼里的警惕慢慢褪去,变成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你爸妈知道了,会骂你的……”我没说话,走过去,把怀里的保温桶拿出来,打开,
热气瞬间冒了出来,带着面的香味。我把保温桶递到他面前,声音有点哽咽:“小叔,
趁热吃。”江深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又盯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草堆上。他的手抖得厉害,伸了好几次,
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保温桶,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生怕碰碎了。他捧着保温桶,
低头看着里面的面,肩膀不停地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以为他要吃面,可他接下来的动作,让我直接傻眼了。
他把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我,“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额头就狠狠砸在了地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很快就红了,
甚至渗出血丝来。“小叔!你干什么!快起来!”我吓得魂都飞了,赶紧伸手去扶他,
可他力气大得很,死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
额头红得吓人,看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口热饭吃……”“我江深这辈子……欠你的……”他说着,
又要往下磕头,我死死地扶住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往下掉:“小叔!你别这样!
快起来!不就是一碗面吗!你快起来!”他被我扶着,终于没再磕头,却还是跪在地上,
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把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苦,二十年的孤独,
全都哭了出来。柴房外面,风雪还在呼啸,柴房里面,他的哭声,像一把刀子,
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
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和眼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念头。事情,
根本不是我从小到大听到的那样。这个家,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第二章床底下的铁皮盒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江深从地上扶起来,
按着他坐在草堆上,把那碗面递到他手里。他捧着碗,还是哭,眼泪掉进面汤里,
他却像没察觉一样,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吃得又急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好几次都噎到了,我赶紧给他拍背,他才缓过来,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
全是卑微和局促。一碗面,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吃完了,
他把保温桶擦得干干净净,递还给我,又站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小屹,
谢谢你。今天的事,你别跟你爸妈说,不然他们会骂你的。以后……你别再来了,
我就是个晦气的人,别沾到你身上。”我看着他,心里更酸了:“小叔,你别这么说,
你是我小叔,本来就是一家人。”他听到“一家人”这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
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
:“我不配……我对不起江家……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奶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里全是愧疚,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就算他真的杀了人,
坐了二十年牢,也该还清了。更何况,这个家的人,这么对他,把他拒之门外,
连一口饭都不给吃,他为什么不恨?反而还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这根本不合常理。
我没再多问,我知道,现在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我身上所有的现金,
一共八百多块钱,塞到他手里。“小叔,这钱你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买点吃的,
别在这柴房里待着,会冻坏的。”他赶紧把钱推回来,手摆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小屹,
我不能要你的钱!你刚毕业,赚钱不容易!我不能要!”“你拿着!
”我把钱硬塞进他的口袋里,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给你的,你必须拿着!不然我明天还来!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又对着我鞠了一躬。
我跟他说,让他明天别乱跑,我下班了过来找他,他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抱着保温桶,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雪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冷得刺骨。
我回到家,偷偷溜回房间,还好,没人发现。可我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江深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全是他说的那句“我对不起江家”,全是从小到大,
家里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必须查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一早,
我照常去上班,我在县城的一家监理公司上班,做工程监理,刚毕业一年,没什么事,
上班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当年的案子。我打开电脑,搜当年的新闻,二十年前的案子,
网上根本没什么信息,只有一条当年的法院公告,写着:被告人江深,因故意杀人罪,
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就这么一句话,什么细节都没有。
我想查当年的卷宗,可问了朋友,朋友说,卷宗只有当事人或者委托的律师才能查,
我根本查不到。我下班之后,先去了趟超市,买了被子,褥子,脸盆,牙膏牙刷,
还有一些吃的喝的,装了满满两大袋子,然后去了那个柴房。江深还在那里,坐在草堆上,
看着外面发呆,看到我进来,赶紧站起来,眼里带着惊喜,还有点不知所措。我把东西放下,
跟他说:“小叔,我给你找了个出租屋,在老城区,一个月三百块钱,有暖气,能做饭,
总比在这柴房里强。”他愣住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小屹,我不能花你的钱!
我……”“钱的事你别管!”我打断他,“我已经给你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了,
不去也退不了了!”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眼眶又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屹……你……你何必对我这么好……我就是个杀人犯……不值得……”“你是我小叔。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我心里,你不是杀人犯。”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眼里全是震惊,还有一丝慌乱,像被人戳中了什么秘密一样,赶紧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我没再多问,帮他拿着东西,带着他去了那个出租屋。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但是很干净,
有暖气,有床,有厨房,能洗澡。江深进去之后,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像怕弄脏了地板一样,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发酸。我把东西收拾好,跟他说,
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他买,他点了点头,一直跟我说谢谢。从出租屋出来,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我必须找到证据,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我第一个想到的,
就是江家老宅。当年江深出事之后,他的房间就被改成了杂物间,
奶奶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扔了,但是我总觉得,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个房间里。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老宅,奶奶跟大伯一家去走亲戚了,我爸去单位加班了,家里没人,
正好给了我机会。我溜进了那个杂物间,也就是江深当年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家具,废纸箱,奶奶的腌菜坛子,大伯不用的家具零件,
落满了灰尘,一股霉味。我关上门,打开手机手电筒,开始翻找。我翻遍了所有的纸箱,
所有的柜子,都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全是些没用的破烂。我有点泄气,坐在地上,
看着这个房间,心里想着,二十年前,这里住着一个眉眼清亮的少年,他在这里看书,学习,
憧憬着大学的生活,憧憬着未来,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把他的人生彻底毁了。我抬起头,
看着那张旧木床,是当年江深睡的床,现在上面堆满了废纸箱。我心里一动,走过去,
把床上的纸箱都搬了下来,然后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床底下照。床底下黑乎乎的,
全是灰尘,还有蜘蛛网,我伸手进去摸,摸了半天,突然,我的手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方方正正的,像是个铁盒子。我的心跳瞬间加速,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趴在地上,使劲把那个东西往外拉,拉了半天,终于把它从床底下拉了出来。
是一个铁皮盒子,大概有鞋盒那么大,锈迹斑斑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
锁已经锈死了,紧紧地锁着。这个盒子,在床底下,待了整整二十年。我看着这个盒子,
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我知道,这里面装的,一定就是当年的秘密。我抱着盒子,
偷偷溜出了杂物间,回到了我的房间,把门反锁,然后找了一把螺丝刀,
对着那把锈死的铜锁,使劲一撬。“咔哒”一声,锁开了。我的手有点抖,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掀开了盒子的盖子。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了,
是二十年前的报纸。我把报纸掀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露了出来。
当我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浑身发抖,手里的螺丝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半天都缓不过来。我活了二十四年,
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盒子里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黄了,
上面写着:江深同学,兹录取你入我校中文系专业本科学习,
请于9月10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落款是,北京大学,1998年7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从小到大,家里人跟我说的是,江深当年不好好学习,没考上大学,
整天游手好闲,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才会走上杀人的道路。可他明明考上了北大!
1998年的北大,那是什么概念?是整个县城都轰动的大事!是光宗耀祖的事!可家里人,
从来没跟我说过!甚至把他的录取通知书,锁在了这个铁皮盒子里,藏在了床底下二十年!
他当年,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混混,他是全县的高考状元,是准北大学生!
我的手抖得厉害,继续往下翻。第二件东西,是一张欠条,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上面写着:今欠到张茂现金五十万元整,于1998年8月15日前还清,逾期不还,
愿以名下所有资产抵偿。欠款人签字,是江国富,我大伯。日期是1998年7月20日。
五十万,1998年的五十万,那简直是天文数字。我继续往下翻,第三件东西,
是一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盖着公安局的章,日期是1998年8月16日,
也就是张茂被杀的第二天。尸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死者张茂,男,35岁,
致命伤为左胸部单刃锐器刺伤,深达心脏,当场死亡。根据伤口形态、刺入角度及深度判断,
行凶者为左利手(左撇子)。我的脑子又是嗡的一声。左撇子!我大伯江国富,就是左撇子!
从小到大,他吃饭写字,都是用左手!而我小叔江深,是右撇子!我清清楚楚地记得,
小时候他给我剥糖,给我写字,用的都是右手!当年的卷宗里,从来没提过这个!
家里人也从来没说过!我浑身发抖,继续往下翻,第四件东西,是一叠信纸,
上面是奶奶赵桂兰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写给江深的信。我拿起信纸,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浑身越冷,牙齿都开始打颤。信上写着:“阿深,我的小儿子,
妈给你写这封信,是给你磕头了。”“你大哥出事了,他欠了张茂五十万,还不上了,
张茂要去告他,要去公安局报案,说他挪用公款,你大哥要是进去了,就得枪毙,
这个家就完了。”“你大嫂怀着孕,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你侄子还没出生,不能没有爸爸。
你二哥马上就要升迁了,要是你大哥出事了,他的前途也完了,我们江家,就彻底垮了。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最疼妈,最疼你哥哥们。妈求你了,你就认了这个罪吧。
”“你还年轻,才20岁,就算进去了,好好改造,十几年就出来了,出来之后,
妈和你哥哥们,一定好好补偿你,给你买房,给你娶媳妇,照顾你一辈子。
”“妈给你磕头了,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妈,为了你哥哥们,牺牲这一次,好不好?
”“妈知道,委屈你了,我的小儿子,妈对不起你,妈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补偿你。
”信纸的最后,有几滴干了的泪痕,晕开了墨迹。我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些二十年前的字迹。原来,
根本不是江深杀了人。是我大伯江国富,杀了张茂!因为欠了五十万还不上,张茂要去告他,
他就杀了张茂!然后,我奶奶,为了保她的大儿子,为了保这个家,逼着她的小儿子,
刚考上北大的江深,去顶罪!我继续往下翻,第五件东西,是一张保证书,
是我爸江国梁写的。上面写着:今有江国梁,保证弟弟江深认罪服刑后,
负责江深出狱后的所有生活开销,为其买房娶妻,养老送终,绝不反悔。签字是江国梁,
日期是1998年8月17日。原来,我爸也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做了保证,
他也是这件事的参与者!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被送去坐牢,毁了一辈子,
就为了他自己的前途!盒子里还有最后一件东西,是江深写的日记,只有薄薄的几页,
是他被抓进看守所之后写的。第一页写着:1998年8月17日,妈跪在我面前,
磕得头都破了,求我认下这个罪。哥跪在我面前,说他错了,说他以后会补偿我。
二哥跟我说,让我为了这个家,忍一忍。第二页写着:我才20岁,我考上北大了,
我想去北京,我想上大学。第三页写着:妈说,我不认,大哥就会死,家就散了。
我是江家的儿子,我不能看着家散了。第四页,也是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我认了。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哭着写的,纸上全是泪痕。我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瘫坐在地上,
浑身发抖,嚎啕大哭。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一个刚考上北大的少年,为了他的妈妈,
为了他的哥哥们,为了这个所谓的家,认下了故意杀人的罪名,坐了二十年牢,
毁了自己的一辈子。而那些他拼命保护的家人,在他出狱的时候,把他拒之门外,骂他晦气,
骂他杀人犯,连一口热饭都不肯给他吃。他们早就忘了,当年的承诺,早就忘了,这个弟弟,
是为了他们,才坐了二十年牢。他们心安理得地过了二十年好日子,大伯成了有钱的老板,
我爸成了国企的领导,奶奶安享晚年,儿孙绕膝。只有江深,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
待了二十年,从一个眉眼清亮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佝偻白发的老头。我终于明白,
他为什么会跪在地上给我磕头,为什么会说他对不起江家,为什么会不恨他们。因为他觉得,
他当年认下这个罪,是为了这个家,可他坐了二十年牢,出来之后,
还是给这个家“添了麻烦”,他觉得愧疚。他到现在,都还在为这个家着想。可这个家,
早就把他当成了弃子,早就把他的牺牲,当成了理所当然。我擦干眼泪,把盒子里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放回去,盖好盖子,藏在了我的衣柜最里面。我的眼睛红得吓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翻案。我要帮小叔,洗清这二十年的冤屈。
我要让那些毁了他一辈子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第三章全家的对立面我拿着那些证据,
第一时间去找了江深。我到出租屋的时候,他正在擦桌子,
把小小的出租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看到我进来,笑着跟我打招呼,可看到我通红的眼睛,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赶紧走过来,紧张地问:“小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小叔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里的关心,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他面前。他看着那些东西,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了一样,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差点摔倒。他的手抖得厉害,
伸手去摸那张录取通知书,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然后,他捂着脸,
慢慢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第一次是在柴房里,他哭得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