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IP地址显示,这封举报信是从学校图书馆三楼的公共电脑发出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字,“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那个时候……”
“我正在派出所做笔录。”我接话,“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陆司辰点点头,把电脑转向我更多一些:“更麻烦的是内容。你看这里——”
屏幕上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收件人赫然是校长信箱。
标题刺眼:“关于文学院沈清月同学作风问题的补充举报”。
正文里,一个自称“知情同学”的人用冷静客观的口吻,列举了三条“线索”:
第一,大二上学期,我曾“频繁出入”当时任课的一位已婚男教授办公室,该教授期末给了我全班最高分。
第二,我曾被目睹与校外“社会人士”在昂贵餐厅共进晚餐,“举止亲密”。
第三,有同学反映我“经常夜不归宿”,且对我的家庭背景知之甚少,“疑点颇多”。
每一条都模糊得恰到好处——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人物、甚至没有具体事件,却足够让读到的人浮想联翩。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
“当然,以上只是部分同学的疑虑。
我本人坚信学校会公正调查,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有损校风的行为。
毕竟,无风不起浪,沈清月同学如果真的清清白白,为何会接连惹上此类争议?”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造谣还可以这么“高级”。
不用脏字,不用具体指控,只需要用“疑点”“据说”“有同学反映”这样的词,就能编织一张让人窒息的网。
“图书馆公共电脑,”我慢慢说,“没有监控,不需要刷卡,每天进出上千人。”
“对。”陆司辰合上电脑,“追查具体发送人几乎不可能。
而且这封信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直接造谣,只是‘提出疑问’。从法律角度,很难界定为诽谤。”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热可可,喝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发苦。
“所以他们换策略了。”我说,“不直接攻击,改成埋疑点。
一旦有人开始怀疑,我的所有辩解都会变成‘心虚’。”
“没错。”陆司辰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咖啡馆里开始播放轻柔的爵士乐,情侣在角落低声说笑,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
而我坐在这里,看着一封能毁掉我大学生涯的匿名信。
“我需要见校长。”我说。
陆司辰挑眉:“你确定?王宏波主任那边已经——”
“正因为王主任希望我息事宁人,我才必须直接找校长。”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校长办公室的公开日程。
“明天上午十点,校长接待日。每个学生都可以预约十五分钟。”
“你想在十五分钟内翻盘?”
“我想在十五分钟内,让校长记住三件事。”
我打开备忘录,上面已经列好要点,“第一,周浩诽谤案证据确凿,警方已立案;
第二,陈屿作为辅导员失职;第三,现在出现的匿名信是新一轮有组织的污蔑。”
陆司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沈清月,你真的只是文学院的学生?”
“不然呢?”
“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他说,“像受过专业训练的律师。”
我没说话,只是收起手机。
其实我想告诉他,当你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要么学会飞,要么学会怎么让推你的人先掉下去。
我选择两者都学。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出现在校长办公楼前。
林晓陪我一起来的,她紧张得一直搓手:“清月,要是校长不见你怎么办?
要是他相信那封匿名信怎么办?要是——”
“嘘。”我按住她的手,“深呼吸。”
林晓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小声说:“其实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刷论坛。
有人把那封匿名信的内容截图发出去了,现在评论区又炸了。”
“说什么?”
“一半人骂发信的人**,一半人开始……开始质疑。”
林晓的声音低下去,“有人说‘空穴不来风’,有人说‘一个女生被这么多人针对肯定有问题’。
还有人扒出了你大二确实拿过一门课的最高分,教授是男的……”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
舆论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昨天他们为我呐喊,今天就可以对我审判。
人性如此,不奇怪。
九点四十分,校长秘书下楼接人。
接待日预约了六个学生,我是第四个。
等候区里,我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屿。
他看起来糟糕极了。
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像是穿了好几天。
看到我,他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眼神躲闪。
我们谁都没说话。
空气凝固得像块冰。
第三个学生出来时,陈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沈清月,我们谈谈。”
“在这里谈?”我问。
“只要五分钟。”他近乎哀求,“给我五分钟,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周前,这双眼睛还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现在只剩下恐慌和疲惫。
“好。”我说。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是学校的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美得不真实。
陈屿掏出一包烟,又意识到不能抽,烦躁地把烟塞回去。
他搓了把脸,开口时声音发颤:“那封匿名信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我说,“发送时间你在接受纪委谈话,有不在场证明。”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你都查到了?”
“不是我查的。”我顿了顿,“但有人帮我。”
陈屿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许久,才说:“对不起。”
我没接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周浩第一次造谣时,我以为就是学生之间闹着玩,过几天就好了。
我让你大度,其实是怕麻烦,怕影响我的评优,怕领导觉得我连学生都管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硕士毕业才两年,好不容易留校,家里人都觉得我出息了。
我不想出任何差错,所以……所以我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
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现在一切都毁了。”
陈屿红着眼睛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停职调查,全校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女朋友跟我分手了,父母打电话来骂我……沈清月,我的人生完了。”
我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陈老师,”我轻声说,“您的人生完了,是因为您做了错误的选择。而我的人生,差点被您这个错误的选择毁了。”
陈屿僵住了。
“您有父母会为您担心,有前途可以毁掉,有女朋友会离开您。”
我转向他,“那我呢?如果我当时软弱一点,如果我听了您的话‘清者自清’,现在我会怎么样?
背着勾引导员的污名,被同学指指点点,拿不到奖学金,找不到好工作,甚至可能抑郁退学——谁会为我的人生负责?”
陈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的一句‘对不起’,换不回我的清白。”我说,“只有法律和公正能。”
秘书在叫我的名字。
我转身要走,陈屿突然拉住我的袖子:“等等!那封匿名信我知道可能是谁发的!”
我停下脚步。
“周浩有个表妹,叫苏晓雨,也在我们学校,艺术学院大二的。”
陈屿急促地说,“周浩被警察带走那天,她来找过我,情绪很激动,说……说不会放过你。”
苏晓雨。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我说,“但陈老师,这不能改变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陈屿松开手,颓然靠在墙上,“我只是……只是想做点什么弥补。哪怕一点。”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老师,如今像棵被霜打蔫的草。
“那就好好配合调查。”
我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周浩之前有没有其他不良行为,包括您为什么选择不作为——全部说实话。”
陈屿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
我走向校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我想起陆司辰昨晚说的话:“记住,你不是去求情的,你是去汇报的。
你是受害者,是举报人,是站在正义这一边的。”
我挺直背,走了进去。
校长赵启明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摘下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
“沈清月同学?请坐。”
我坐下,把准备好的材料双手递过去:“赵校长,这是关于近期发生事件的完整情况说明,包括时间线、证据复印件,以及我对后续处理的建议。”
赵校长有些意外,接过材料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五分钟过去,他抬起头,神色严肃了许多。
“这些录音证据,你提交给警方了吗?”
“已经作为报案材料提交。”我说,“警方已立案,案件编号在这里。”
我又递上一张纸。
赵校长点点头,继续看。
看到那封匿名信截图时,他皱了皱眉:“这封信是昨天收到的,内容很不妥当。”
“是的。”
我说,“我认为这是有人意图干扰调查、继续对我进行污蔑的行为。
虽然难以追查具体发送人,但我相信学校有责任维护学生的名誉权。”
赵校长放下材料,看着我:“沈清月同学,这件事学校已经高度重视。
王宏波主任昨天下午就向我汇报过,我们也召开了紧急会议。
对于周浩同学的行为,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
对于陈屿老师的不作为,纪委已经在调查。”
他顿了顿:“但是,现在舆论发酵得很厉害,匿名信又添了新乱子。
学校方面希望尽快平息事态,避免对学校声誉造成进一步影响。你的意见呢?”
很官方的说法,但比王宏波直接施压要体面得多。
我坐直身体,清晰地说:“赵校长,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依法依规处理周浩,不包庇不纵容;
第二,彻查陈屿老师的失职行为;
第三,学校公开表态反对校园诽谤,并采取措施保护我的合法权益。”
“至于舆论,”我补充,“真相是最好的灭火器。
如果学校能公正处理,舆论自然会转向支持学校。
如果为了‘平息事态’而让我撤案或妥协,那么下一次,其他被伤害的学生还敢站出来吗?”
赵校长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翻了一遍材料,然后说:“沈清月同学,你很勇敢,也很清醒。
作为校长,我欣赏你维护自身权益的态度。但同时,我也要提醒你,这条路会很难走。”
“我知道。”
“那封匿名信,学校会调查。”
赵校长说,“图书馆的公共电脑虽然没有监控,但可以排查那个时间段的使用记录。
虽然工作量很大,但我们会做。”
我心里一动:“谢谢校长。”
“另外,”他看向我,“我注意到你材料里提到,已经有法学院的同学在为你提供法律帮助?”
“是的,陆司辰学长。”
“陆司辰……”赵校长想了想,“是陆教授的儿子吧?那孩子很优秀。有他帮你,我也放心些。”
他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沈清月同学,”赵校长伸出手,“我代表学校,为你在我们校园里遭受的伤害道歉。学校没有保护好你,这是我们的失职。”
我握了握他的手,有些意外。
“接下来的调查和处理,学校会公开透明地进行。”
他说,“但我也有一个请求——在调查期间,尽量保持理智和冷静。可以做到吗?”
“可以。”我说。
走出校长办公室时,林晓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校长答应彻查。”我说。
林晓长舒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刚才陈屿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看着居然有点可怜他。”
“他是可怜,”我说,“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走下楼梯,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台阶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手机震动,是陆司辰发来的消息:“见面谈?有新发现。”
我回复:“好,老地方。”
林晓看着我:“又是陆学长?”
“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说有新发现。”
“他对你真好。”林晓小声说,“清月,他是不是……”
“是什么?”我问。
林晓吐吐舌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有人站在你这边,真好。”
是啊,真好。
但我不敢多想。
风暴还没过去,任何一点温情都可能只是幻觉。
咖啡馆里,陆司辰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摊着几本厚厚的法律典籍。
看到我,他立刻招手:“来得正好,我查到苏晓雨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这么快?”
“艺术学院的学籍系统是公开的,有照片。”陆司辰把屏幕转向我,“你看,是不是她?”
照片上的女孩很漂亮,大眼睛,瓜子脸,长发微卷,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学籍信息显示:苏晓雨,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二,十九岁。
“我找艺术学院的同学打听了一下,”
陆司辰说,“苏晓雨是周浩的表妹,从小关系就好。
周浩家条件不错,经常给这个表妹买贵重礼物。
这次周浩被抓,苏晓雨在宿舍哭了好几次,扬言要让你付出代价。”
我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很难把她和那封恶毒的匿名信联系起来。
“有证据证明信是她发的吗?”我问。
“暂时没有。”陆司辰摇头,“但有个巧合——昨天下午四点二十,苏晓雨所在的舞蹈队刚好在图书馆三楼拍宣传照。
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也有完美的在场条件。”
我懂了。
如果在拍照间隙溜去公共电脑发邮件,完全可行。
“还有,”陆司辰压低声音,“我查了周浩的社交账号。
在被抓前一天,他和苏晓雨的聊天记录里,有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点开一张截图。周浩说:“晓雨,哥可能要栽了。”
苏晓雨回复:“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栽的。”
时间是上周日下午,篮球场事件前一天。
“这不能作为直接证据,”陆司辰说,“但至少说明,苏晓雨早有预谋。”
我盯着那张截图,忽然觉得有点冷。
原来恶意可以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又这么理直气壮。
“接下来怎么办?”陆司辰问。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等。”我说。
“等?”
“等学校调查结果,等警方进展,等苏晓雨的下一次动作。”
我慢慢说,“她不会停的。这种人,不看到对方彻底毁灭,不会甘心。”
陆司辰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欣赏:“你不怕吗?”
“怕。”
我诚实地说,“但我更怕如果我退缩了,以后每个被造谣的女生,都会想起我——那个曾经反抗却又放弃了的沈清月。”
陆司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陆司辰,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别说职业本能,也别提**妹。”
他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柔。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选择沉默。”
他说,“而你选择了发声。保护发声的人,就是保护声音本身。”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沈清月吗?”
一个女声,清脆甜美,“我是苏晓雨,周浩的表妹。我们谈谈?”
我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好。”我说,“时间,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