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像是把钝刀子,划开了江州大学周一下午虚伪的平静。
红蓝光在雨幕中旋转,映在周围每一张错愕的脸上。
篮球场上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只有雨声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在耳边放大、再放大。
周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刷了漆,他身后那群男生开始下意识地后退,有人甚至想溜。
“都别走。”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警察需要证人,你们刚才不都挺能说的吗?”
林晓跑到我身边,把伞撑到我头顶,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她压低声音:“清月,你真的……真的报警了?”
“不然呢?”我看着已经驶入篮球场边缘的警车,“等他们继续编下一个版本?”
两辆警车停下,车门打开,三名警察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国字脸,表情严肃。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谁报的警?”
“我。”我向前一步,雨立刻打湿了我的肩膀,“我叫沈清月,江州大学文学院大三学生。
我要报案,有人对我进行长期诽谤造谣,并且涉及诬陷我与辅导员存在不正当关系。”
中年警官点点头:“我是刑侦支队刘建军。具体什么情况?”
我正要开口,周浩突然冲了过来,声音尖利:“警察同志!她报假警!我们就是同学之间开开玩笑!”
“开玩笑?”我转向他,打开手机录音,周浩刚才在篮球场上那番“各取所需”的污言秽语清晰地播放出来。
周浩的脸瞬间惨白。
刘警官皱眉听完,看向周浩:“这是你说的?”
“我、我……”周浩语无伦次,“我就是随口一说……”
“造谣诽谤情节严重的,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平静地补充,“《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需要我背全文吗?”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认可。
他转向周浩:“你叫什么名字?学生证出示一下。”
另外两名警察已经开始询问在场其他人,做初步笔录。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雨里,看着周浩哆哆嗦嗦地掏学生证,看着其他男生慌乱解释“我们就是听周浩说的”。
看着远处教学楼里不断有人探出头来,看着有人拿出手机偷**照。
这个世界终于听见我的声音了。
用最刺耳的方式。
辅导员陈屿是被系主任打电话叫到现场的。
他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浅灰色针织衫已经淋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眼镜片蒙着水雾,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一看到警察和我,脸色就变了。
“刘警官,这是……”他试图保持镇定,但声音里的慌张藏不住。
刘建军看向他:“你是陈屿?这位同学的辅导员?”
“是,我是。”陈屿擦了擦眼镜,“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我抢在他前面开口,“陈老师,一周前我就找过您,说周浩同学造谣说我晚上从您宿舍衣衫不整地出来。
您当时说,清者自清,让我不要上纲上线。”
陈屿的表情僵住了。
刘警官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这位同学一周前就向你反映过?”
“是反映过,但是……”
陈屿试图解释,“刘警官,学生之间有点口角很正常,我觉得没必要闹大,所以……”
“所以您选择不作为。”
我接话,“而谣言在这七天里不断发酵,从‘衣衫不整’发展到‘权色交易’,从周浩一个人发展到一群人。
今天在篮球场,他们公开讨论我为了奖学金跟您上床——这些,都是在您‘清者自清’的指导下发生的。”
陈屿的脸色从白转青:“沈清月同学,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作为老师——”
“您作为老师,在我需要保护的时候选择了自保。”
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警察来了,您可以继续跟他们说,清者自清。”
陈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警官示意同事:“陈老师,麻烦你也配合做个笔录。
另外,关于沈清月同学说曾向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需要核实。”
“还、还要做笔录?”
陈屿的声音有点发抖,“刘警官,我就是个辅导员,这……这事传出去对我的影响……”
“那对我的影响呢?”我轻声问。
陈屿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没回避他的目光。
雨打在我脸上,冰冷,但让人清醒。
警车离开时,围观的人群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我听见有人小声议论:“真是陈屿?”
“看不出来啊……”“沈清月够刚的,直接报警。”“这下周浩惨了……”
林晓一直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随时会倒下去。
其实我不会。我的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系主任王宏波匆匆赶来时,警车刚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半秃,此刻脸色铁青。
“沈清月!陈屿!来我办公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几乎要喷出来。
系主任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身上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反而更冷了。
王宏波把门关上,转过身,第一句话就是:“沈清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维护权益?”
王宏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报警!把警察叫到学校!
你知道这会对学校声誉造成多大影响吗?!现在是什么时期?本科教学评估的关键时期!”
陈屿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所以,”我慢慢地说,“学校的声誉比一个女生被公开造黄谣更重要,是吗?”
王宏波一噎,随即更怒:“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你有问题可以找系里解决,找学校解决,为什么要闹到报警?
你让外面怎么看我们文学院?怎么看江州大学?”
“我一周前找了陈老师。”我说,“他说,清者自清。”
王宏波瞪了陈屿一眼,陈屿把头垂得更低。
“那你可以找我啊!”
王宏波转向我,语气稍微缓和,“清月,你是好学生,我一直很看好你。
这种事,你跟我说,我肯定会严肃处理周浩。但你现在……现在闹得这么大,怎么收场?”
“警察会依法处理。”我说。
“警察处理完了呢?”王宏波苦口婆心,“学校还要给你处分!报警抓同学,这事性质太恶劣了!”
我抬起头:“王主任,被造黄谣的不是您,所以您觉得我反应过度了,是吗?”
“我不是——”
“如果今天是您的女儿,在校园里被一群男生公开议论她跟男老师上床,您会告诉她‘清者自清’吗?会告诉她‘别闹大,影响不好’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空调嗡嗡作响。
良久,王宏波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清月,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现实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考虑怎么把影响降到最小。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让周浩公开向你道歉,给他记过处分。
陈屿这边,我也会批评教育。你呢,去派出所撤案,就说同学之间误会一场……”
“我不撤案。”我说。
王宏波皱起眉。
“警方已经立案,我说的情况属实,周浩的行为涉嫌诽谤罪。”
我看着王宏波,“至于陈老师的不作为,我会向学校纪检部门反映。”
陈屿猛地抬起头:“沈清月!你非要毁了我吗?!”
“是你们先毁我的。”我轻声说。
说完,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王宏波压着怒火的声音:“看看你干的好事!”
然后是陈屿几近崩溃的辩解:“王主任,我真没想到她会报警,我以为就是学生之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我一步一步走着,湿透的鞋子在地上留下深色印记。
林晓在楼梯口等我,眼睛红红的:“清月,系主任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我说,“他只是告诉我,我不该保护自己。”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他们怎么都这样……”
我拍拍她的肩:“没事。”
真的没事。
当你对所有人都不抱期待的时候,就不会失望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王薇和另一个室友张茜都在,看到我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清月,”王薇犹豫着开口,“年级群里……都在说今天的事。”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我已经屏蔽了好几天的群。未读消息999+。
往上翻,有人发了警车在篮球场的照片。
有人匿名说:“沈清月真够狠的,直接把陈屿和周浩都送进去了。”
有人反驳:“周浩活该好吧?造谣女生就该死。”
也有人阴阳怪气:“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呢?真没问题会闹到报警?”
更多的,是在讨论陈屿。
“陈屿平时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啊……”
“听说警察把他叫去问话了?”
“他会不会被开除?”
“肯定啊,跟学生扯上这种事……”
我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忽然觉得荒谬。
一周前,他们用同样的热情传播关于我的谣言;现在,他们用同样的热情审判陈屿。
没有人在意真相。
他们只是需要话题。
我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江州晚报吗?我要提供新闻线索。”
林晓瞪大眼睛:“清月,你还要找媒体?!”
“舆论能杀人,”我说,“也能救人。”
我要让这件事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阴暗无处藏身。
第二天,我翘课了。
这是我在江州大学三年第一次翘课。
我去了派出所,配合做正式笔录。
刘警官亲自接待了我。
“录音证据很有力。”
他说,“周浩对自己造谣的事实供认不讳,但他坚持说是‘开玩笑’,没有恶意。”
“持续一周、不断升级、公开传播的玩笑?”我问。
刘警官笑了笑:“当然,他的辩解不影响案件定性。
不过小姑娘,我得提醒你,诽谤罪属于自诉案件,你需要自己提起刑事诉讼。”
“我明白。”我说,“我会请律师。”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很好。
我眯起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昨天的大雨像是上辈子的事。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沈清月同学吗?”一个温润的男声,“我是陆司辰,法学院研二的学生。
我在学校论坛看到了你的事,如果你需要法律帮助,我可以提供咨询。”
我愣了下:“论坛?”
“有人发了长帖,详细整理了整件事的时间线,包括你找陈屿反映情况被他推诿的经过。”
陆司辰说,“现在帖子已经热搜第一了,评论区很热闹。”
我挂了电话,打开学校论坛。
果然,一个标题为《文学院女生被造黄谣反遭辅导员冷处理,报警后系主任竟要求撤案》的帖子飘在首页,后面跟着“爆”字标签。
发帖人匿名,但内容详实得惊人——从周浩第一次在教室造谣的时间、原话,到我找陈屿的具体日期、对话内容,再到篮球场事件、报警过程、系办公室谈话……甚至附上了部分录音的文字整理。
评论已经超过五千条。
“陈屿滚出教师队伍!”
“周浩开除学籍!”
“系主任王宏波是非不分,应该追责!”
“沈清月加油!我们支持你!”
往下翻,也有人质疑:“单方面说法不可信吧?”“录音可以剪辑啊。”“一个巴掌拍不响。”
但很快被怼回去:“受害者有罪论又来了?”
“造谣还有理了?”“支持女生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反光。
我抬起头,看见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正朝我挥手。
他举了举手机,口型在说:“是我。”
陆司辰。
我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
“怎么认出我的?”我在他对面坐下。
“论坛有人发了你的照片。”
陆司辰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我的学生证照片,“另外,你看上去就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不肯低头的人。”他笑了笑,递给我一份文件,“我初步拟了个法律方案,你看一下。
周浩的诽谤罪证据比较充分,陈屿的玩忽职守需要向学校纪检反映,至于系主任施压撤案的行为……”
他顿了顿:“如果你有录音,也可以作为证据。”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两个原因。”
陆司辰认真地说,“第一,我是法学院学生,未来要做律师。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职业本能。”
“第二呢?”
“第二,”他看向窗外,阳光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我妹妹去年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当时没有人站出来帮她。”
我沉默了片刻。
“谢谢。”我说。
“不客气。”陆司辰把一杯热可可推到我面前,“趁热喝。接下来,可能会更艰难。”
我知道。
但我不怕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月月,你爸看到新闻了,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到底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啊?”
我看着玻璃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阳光下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温暖、现在却有些陌生的世界。
“妈,”我轻声说,“我没惹事。是事来惹我了。”
“但别担心,这次,我不会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