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后的夜晚,梧桐大学后街的大排档人声鼎沸。
这条不到两百米的小街,挤满了即将各奔东西的毕业生。空气里混杂着烧烤的烟火气、啤酒的麦芽香,和年轻人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塑料桌椅沿着街边一字排开,橙黄色的灯光从各家店铺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云墨墨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温豆浆——这是童枕书特意从隔壁便利店买来的,因为她说不想喝酒。
“墨墨,你真不喝啊?”室友林娜凑过来,脸颊已经泛红,“最后一晚了,破个例嘛!”
“她身体不舒服。”童枕书自然地接过话,将一串烤好的玉米放到云墨墨盘子里,“以豆浆代酒,心意到了就行。”
林娜看了看童枕书,又看了看云墨墨手指上那枚新出现的银戒,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哦——懂了懂了,要备孕是吧?早说啊!”
“林娜!”云墨墨脸一下子红了,作势要打她。
桌上顿时爆发出哄笑声。童枕书也笑了,但在桌下,他的手始终轻轻握着云墨墨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这个动作很隐蔽,没有人注意到。
云墨墨感觉到了。她转过头看他,用眼神问:怎么了?
童枕书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吃。但他的眉头没有完全舒展。
事实上,从下午拍完毕业照到现在,童枕书一直在观察她。他注意到她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上大排档门口那两个台阶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虽然很轻微,但他看见了。
他记得太清楚了。云墨墨从小就不是那种健壮的孩子,她容易感冒,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总会脸色发白。但那些都是正常的,至少医生都这么说。可最近这半年,特别是最近两个月,情况似乎……
“枕书!”班长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来来来,敬你一杯!咱们班唯一拿到大厂offer的大神!”
童枕书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和班长碰了一下。他喝酒时,目光仍然落在云墨墨身上。
她正在和林娜说话,笑容灿烂,眼睛里映着灯光。那枚银戒在她手指上闪闪发亮。就在这一刻,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冲他眨了眨眼。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那么美好。
童枕书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晚上十一点,人群开始散去。
童枕书结完账,回来时看见云墨墨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夜空。后街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只能看到深紫色的天幕,和被风轻轻吹动的梧桐树叶。
“累了?”他走到她身边。
“有一点。”云墨墨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童枕书立刻扶住她:“头晕?”
“没事,起猛了。”她笑着说,但手指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回出租屋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这是他们在学校附近合租的小公寓,只有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云墨墨用打工攒的钱把它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窗帘,暖黄的落地灯,沙发上堆着她喜欢的卡通抱枕。
一进门,云墨墨就踢掉鞋子,瘫倒在沙发上。
“啊——终于结束了。”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四年大学生活,正式画上句号。”
童枕书把两人的鞋子摆好,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
他的手法很熟练。从大二开始,每当云墨墨熬夜复习头疼时,他都会这样做。
“明天有什么计划?”他问。
“睡到自然醒,”云墨墨翻过身,枕在他的腿上,“然后去逛家具店。我们的新房子不是下个月交钥匙吗?得提前看看沙发和床。”
她说的是他们用大学期间创业攒下的钱,加上双方父母支持的一部分,在城东买的一套小两居。首付付了,贷款批了,就等交房。
“还有呢?”
“还有……”云墨墨掰着手指数,“要去婚纱店试一下款式,虽然婚礼还有大半年,但早点定下来比较好;要去你公司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健身房,你说你们加班多,得保持运动;哦对了,我妈说周末让我们回家吃饭,她要教你做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童枕书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半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因为喝了豆浆,嘴唇亮晶晶的。她还在说话,说的都是关于未来的事情。
那些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
“枕书,”她忽然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
“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等我三十岁的时候,我们要养一只猫。白色的,蓝眼睛的那种。”
“好。”
“三十五岁之前,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小店。不用太大,卖花或者书都可以。”
“我帮你。”
“等我们老了,”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回你老家那个小镇去。你说过那里有山有水,夏天可以看萤火虫。”
童枕书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老家的确有那么一条河,夏天的夜晚,萤火虫会贴着水面飞。他小时候常去,那时就想,如果以后能带云墨墨去看就好了。
“都听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云墨墨满意地笑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就在童枕书以为她睡着时,她忽然又开口:
“我下周真的会去体检的。”
童枕书的手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担心,”她没睁开眼睛,但手伸上来,握住他的手腕,“可能就是贫血,或者低血糖。我保证,下周一定去,好好检查,然后听医生的话,该吃药吃药,该调理调理。”
她睁开眼睛,仰视着他,眼神温柔又坚定:
“我还要跟你过很多很多年呢,我不会让身体拖后腿的。”
那一刻,童枕书几乎要相信了。相信这真的只是小问题,相信他们会顺利结婚,搬到新房,养猫,开店,老了回小镇看萤火虫。
相信他们真的会有很多很多年。
“好。”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陪你一起去。”
三天后的下午,他们去了市中心的三甲医院。
云墨墨本来想挂普通门诊,但童枕书坚持挂了专家号。候诊区的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电子屏上红色的号码缓慢跳动,每叫一个号,都有人紧张地站起来。
“23号,云墨墨,请到3诊室。”
童枕书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心有些湿,是汗。
“别紧张。”他轻声说。
坐诊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主任医师,姓周,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但温和。她仔细询问了云墨墨的症状:什么时候开始头晕,频率如何,有没有胸痛、呼吸困难,有没有家族病史。
云墨墨一一回答。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但童枕书注意到,当周医生问到“最近有没有晕倒过”时,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上周……有过一次,”她小声说,“在商场,就几秒钟,马上就好了。”
童枕书猛地看向她。这件事她没告诉他。
周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她开了几张检查单:血常规、心电图、心脏彩超、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
“先做这些检查,”周医生说,“结果出来再来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在医院各个科室之间穿梭。抽血时,云墨墨别过头不敢看针头;做心电图时,她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脏彩超需要往胸口涂冰凉的耦合剂,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童枕书始终陪在她身边。他帮她拿着包和外套,在她每次检查完时递上温水,说一些轻松的话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
最后一项是24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护士在云墨墨胸口贴了好几个电极片,连接到一个巴掌大的记录仪上。仪器要背24小时,第二天来拆除并取报告。
“今晚洗澡注意别弄湿电极片,”护士嘱咐道,“正常生活就行,该干嘛干嘛。”
走出医院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正是下班高峰期。
“饿了吗?”童枕书问,“想吃什么?”
云墨墨摇摇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监测仪的带子从她领口露出来一小截,提醒着他们这一天经历了什么。
“我想回家。”她轻声说。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童枕书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看着云墨墨望向窗外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在想同样的事。
如果真的是小问题,需要做这么多检查吗?
第二天下午,他们再次来到医院。
拆除监测仪很快,护士说报告半小时后就能取。等待的时间里,童枕书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回来时看见云墨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准确地说,是看着那枚银戒。
“怎么了?”他坐到她身边。
“我在想,”云墨墨转动着戒指,“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婚礼可能要推迟。”
“不会的。”
“万一呢?”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惶恐,“万一需要治疗,需要住院,那我们的计划——”
“计划可以调整,”童枕书打断她,握住她的手,“房子可以晚点装修,婚礼可以推迟,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的,明白吗?”
云墨墨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眼圈慢慢红了。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该乱想。”
“云墨墨,请到3诊室取报告。”广播响起。
两人同时站起来。童枕书感觉到云墨墨的手在微微发抖。
诊室里,周医生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示意他们坐下。
桌面上摊着好几份报告。童枕书一眼就看到了心脏彩超的那张,上面有很多曲线和数字,他看不懂,但能看见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周医生沉默地看着报告,时间久到让云墨墨几乎要坐不住。
“医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是什么问题?”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童枕书的心沉了下去。
“云**,”周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职业性的沉重,“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拿起心脏彩超报告,指着其中一个数值:
“你的左心室射血分数,正常应该在50%以上,你的只有32%。”
云墨墨茫然地看着她,显然没听懂。
“简单说,”周医生换了一种说法,“你的心脏泵血功能严重下降。结合其他检查结果和你的症状,初步诊断是——”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四个字:
“心脏衰竭。”
诊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蝉鸣,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周医生的那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心脏衰竭。
云墨墨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直到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童枕书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干涩:
“严重吗?”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根据目前的指标,已经是中重度。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进行进一步检查和评估。”
“能治好吗?”这次是云墨墨问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
“心力衰竭是可以管理的疾病,”周医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通过药物、生活方式调整,有些患者可以维持很多年。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年纪轻,进展快,我们需要查清楚病因。”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童枕书问。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
“如果药物治疗效果不佳,可能需要考虑……”她斟酌着字句,“心脏移植。”
诊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墨墨忽然站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不可能,”她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我平时只是有点容易累,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童枕书站起来扶住她。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我们会安排你住院,”周医生的声音温和了些,“先做全面检查,确定病因和治疗方案。你还年轻,不要灰心,现在医学很发达。”
云墨墨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个在她身体里跳动了一万多个日夜的器官。
那个正在衰竭的器官。
童枕书接过周医生开的住院单,上面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了一些关于住院流程、需要准备什么的问题。
周医生一一回答,最后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心内科三病区。尽快。”
走出诊室时,云墨墨脚步虚浮。童枕书半扶半抱着她,穿过拥挤的走廊,走向住院部大楼。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进住院部大厅,闻到那股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被家属推着轮椅经过,看到墙上“静”字的标识——
云墨墨忽然停住了脚步。
“枕书。”她叫他。
童枕书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她张了张嘴,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我们昨天说的那些……未来……”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童枕书紧紧抱住她。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
“还在,”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但坚定,“那些未来都还在。只是……只是路上多了一个需要翻过去的坎。”
云墨墨在他怀里颤抖。许久,她小声问:
“这个坎……高吗?”
童枕书抱紧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她,仿佛这样就能把她从那个叫做“心脏衰竭”的深渊里拉回来。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个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平凡的夜晚。
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黄昏,他们曾经规划得清清楚楚的未来,被一张诊断书画上了第一个猝不及防的句号。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