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内,水气氤氲。
赵世衍背靠着浴桶,双臂展开搭在桶沿,微阖着眼。
他身上并无别的不妥,只结实的右臂上赫然嵌着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甲印分明,每一个都呈小巧的半月形,不难想象指甲的主人大概有一双形状优美的手。
赵世衍睁眼看着这些痕迹,微微出神。
那个总是静静躺在他身下的女人,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至少和前几回有所不同。
第一次的时候,她似乎是被灌了药,全程无知无觉。
再之后便如泥雕木塑,毫无反应。
而这回却突然有了挣扎的动作。
赵世衍以为,王婆子该都把一应规矩教给她了,她不至于弄不清状况。
只当她不安分,又怕隔壁的妻子听见多疑,才会掐住她脖子试图制止她,手臂也因此被留了抓痕。
这些若让妻子看到,还不知要怎么闹。
她是见不惯他与任何女人有牵扯的,从她嫁进府,原先伺候他的那些丫鬟尽都被打发了。
若非两人成婚三载无所出,作为国公府嫡长孙不好交代,尤其在庶出的三弟已有一女又即将得子的情况下,妻子决不会准许他碰桐花小院的那个女人。
妻子是内宅妇人,行动多有不便,所以孕母是他让牙人代找的。
自不敢找素日与府中多有来往的相熟牙人,怕落了痕迹,七拐八抹找了个小牙行。
那牙人口口声声说对方有宜男之相,好生养,已是生过三个儿子的,定能让他一举得男。
赵世衍脑中率先勾画出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形象,心中感到十分勉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孰料并不如他所想。
两人的第一夜,他能感觉到,对方分明初经人事。
而且身量窈窕,玲珑紧致,肌肤更是凝滑如脂,怎么也不像是生养过的妇人。
应是哪里弄错了?
但这些他没有告诉妻子,只恐节外生枝。
赵世衍不着边际地想着。
不知怎么,神思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房间。
软绵的胴体,轻柔的喘息,以及……
察觉一股热流聚向小腹,赵世衍猛地回神,掬了捧水狠泼在脸上,面色变幻不定。
他怎会!
他怎会在沐浴的时候,对着另一个女人浮想联翩?
甚至回味起两人的交欢时刻……
又想起对妻子的承诺,一瞬间愧疚占满心头。
不过,自从在桐花小院与那个女人有了第一次,妻子便不怎么肯让他近身了。
心情一不好就让他沐浴,有时洗了多遍才准他靠近。
晚上即便在一处安歇,她也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实在不然就直白甩脸,赶他去书房睡。
赵世衍血气方刚,憋得久了,有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应当。并不是因为具体的某个人。
何况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见到过。
两人结合的过程也算不上水**融,至少他每次都怀着沉重的心情,只想早早交差了事。
他并不算对不起妻子。
这样一想,赵世衍安心了,扬声唤小厮进来擦背。
-
国公府里那夫妇二人是何感想,殷雪素全然不知。
沐浴更衣后的殷雪素端坐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湿漉漉的长发。
她盯着镜中人惨白的脸,想起前世,她见佟锦娴的那天,应当也是这样的面色。
当然,那时她并不知晓佟锦娴的身份,只当她是一位寻常的贵妇人。
虽然她不明白,一位贵妇人想要一个孩子,为何要如此曲折拐弯,大费周章。
穷苦人家,生活无以为继,为了换些银钱,便以契约方式将妻子典借给他人,或一年两年,或三年五载,期间妻子生下的孩子便是雇主家的——这是乡镇间,子嗣艰难又不愿纳妾的小富之家才会做的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以国公府的门第,是万万犯不上的。
更犯不上用比“典妻”都不如的——**,这样龌龊鬼祟的方式来换取一个孩子。
可偏偏这样离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犹记得高高在上的妇人低垂眼帘,像打量一件货物那样打量着她。
“你只管替我和我的夫君诞下麟儿,不许动不该有的心思。记住了,夫君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
——可是,他们并没有告诉她,不仅她的孩子会被夺去,就连她的性命也要生生葬送在佟锦娴手中。
甚至后来,她的孩子也没能逃过毒手……
一切只因佟锦娴心中的忌恨。
她和赵世衍本是一对恩爱夫妻,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生育子嗣,始终是她心中过不去的槛。
所以她恨殷雪素,恨殷雪素玷污了她美满的爱情与婚姻。
真是可笑,**的是她,忌恨发狂的也是她。
殷雪素何辜?
她甚至都不是他们最初定下的孕母人选,就只是阴差阳错上了贼船。
满心以为生下孩子便了。
十月怀胎,成功分娩,佟锦娴却改了主意,要将她发卖。
这些事自然用不着佟锦娴亲自出面。
高贵如她,何须脏了自己的手?经手的是她身边的厉嬷嬷。
厉嬷嬷为了给她的主子出气,打算把殷雪素卖到青楼,让她受尽折辱。
只不过过程中出了点意外,殷雪素被佟锦娴的胞弟看中,拿她家人的性命相挟,把她藏在京郊的庄子上,形同囚禁。
这一囚便是五年。
最终还是让佟锦娴发现了。
她亲自来到庄上,让人一根白绫勒死了殷雪素。
临死,殷雪素还被残忍告知,在把她的孩子抱回府不久,佟锦娴便成功受孕,并喜得麟儿。
而她那个再无用武之地的孩子,在一个深秋的夜晚,不慎跌入池塘,溺死了……
痛彻骨髓,撕心裂肺。
殷雪素生生呕出一口血来,疯了一般扑向佟锦娴。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佟锦娴站在几步之遥,云淡风轻,轻蔑的笑。
白绫一寸寸收紧,她的双手不甘地垂落……
好在苍天有眼,让她重活一回。
殷雪素与镜中人对视,平湖一般的眸底逐渐燃起星火点点。
复仇的火焰同样在她胸口熊熊燃烧着,手上不自觉用力,生生将木梳折断。
佟锦娴,孩子本就是我的。
现在,你的夫君,你的主母之位,你的一切的一切,都即将是我的了。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中年仆妇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