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中别离陈姨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箱,将一件米色开司米大衣叠好放进去,
拉链缓缓合拢时,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像极了她在这个家十七年的叹息。
窗外的雨下得正密,六月的云城总是这样,雨水来得毫无预兆,
打得花园里那几株玫瑰垂头丧气。许晚宁从二楼下来,脚步声很轻,
却足以让客厅里正在插花的苏婉抬起头。“妈,我走了。
”许晚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即将去千里之外的县城。苏婉放下手中的白玫瑰,走到她面前,
伸手为她整理并不凌乱的衣领,“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跟你爸说了,
李叔会去车站接你。”“嗯。”许家宅邸离车站不过四十分钟车程,
雨中的城市有一种朦胧的美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许晚宁靠着车窗,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熟悉的街景。陈姨坐在副驾驶座,
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到了那边要是住不惯,记得说,
先生太太说了,随时可以回来。”许晚宁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真的可以随时回来吗?她想起三天前那场家庭会议,
父亲许建业难得地早早回家,三人坐在偌大的餐厅里,长桌那头放着DNA检测报告。
“晚宁,这不是不要你。”许建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只是...清怡毕竟在我们身边十七年,她性子软,要是突然告诉她真相,恐怕承受不了。
”苏婉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那边条件虽然差些,但毕竟是你亲生父母。
我们每个月会给你打生活费,等你适应了,再接你回来小住。”许清怡当时不在场,
她正在为下周的慈善音乐会彩排。许晚宁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红木桌上,那封检测报告的白显得格外刺眼。车站到了。
许晚宁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下车,陈姨跟下来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塞给她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太太给的,别委屈自己。”火车开动时,
雨渐渐停了。许晚宁靠窗坐着,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在视线中逐渐缩小,
最终消失不见。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枚小小的银质吊坠——那是十岁生日时苏婉送的,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从小到大,她与许家人长得并不相似,
许建业高大英挺,苏婉温婉秀丽,许清怡更是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明艳动人。而她,
许晚宁,有一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和略显棱角的轮廓,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三个月前,
一次偶然的血型配对——许清怡学校组织的公益活动,
需要家属提供血型信息——揭开了这个秘密。许建业和苏婉都是O型血,许清怡也是O型,
而许晚宁是AB型。生物学的基础定律不会说谎。进一步的DNA检测证实,
许晚宁与许建业夫妇没有血缘关系。调查很快有了结果。十七年前,
苏婉在云城第一人民医院生产时,因产后大出血昏迷了两天。就在那两天里,
一个护士因私人恩怨调换了两个孩子。那名护士已在十年前去世,
留下的线索指向云城下属的一个小县城——平南县。许晚宁的亲生父母姓林,
经营着一家小药店。第二章:陌生土壤火车到站时已是傍晚。平南车站很小,
出站口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许晚宁”三个字的纸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是许**吧?我是林建民,
你...你爸爸。”男人的声音有些抖,“路上辛苦了。”许晚宁点点头,
跟着他走向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上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
林建民一路都在说话,说家里收拾好了房间,说她妈妈准备了晚饭,说弟弟还在上初中,
成绩不错。车子驶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陈旧,招牌上的字迹大多斑驳。
最终停在一家挂着“林家药铺”招牌的店铺前。店铺不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些中药材,
门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一个瘦小的女人闻声从店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些药渣。
看到许晚宁时,她明显愣住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慢慢红了。“像,
真像你姥姥年轻时候。”她喃喃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急忙转身往里走,“饭菜快凉了,
快进来。”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摆满了那张小小的四方桌。
林建民不停地给许晚宁夹菜,母亲周桂芳则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目光里有愧疚,有欣喜,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疏离。弟弟林浩十四岁,正处在变声期,说话声音有些粗嘎。
他好奇地看着许晚宁,问道:“姐,云城的高中是不是特别大?”“还好。
”许晚宁简短地回答。饭后,周桂芳带她到二楼房间。房间显然刚刚收拾过,
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单整洁。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生机盎然。“缺什么就说,别客气。”周桂芳站在门口,
手指绞着衣角,“我们...我们对不住你。”“不是你们的错。”许晚宁说。
周桂芳的眼泪掉下来,她慌忙擦去,“早点休息,明天让你爸带你去办转学手续。”夜深了,
许晚宁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难以入眠。她起身打开行李箱,
最上面是那件米色开司米大衣,下面是几件当季的衣服,再下面是一些书本。
箱底有一个硬皮笔记本,是她从小记录药材知识和方剂的习惯。她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是三天前写的一行字:“平南县,林家药铺。”第二天一早,许晚宁被楼下的声响吵醒。
她下楼时,药铺已经开门,林建民正在为一位老人抓药。柜台后的药柜占据了整面墙,
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字迹工整。周桂芳从后厨出来,端着碗粥,“醒了?
快来吃早饭,吃完让你爸带你去学校。”平南县第一中学比许晚宁想象的要好一些,
至少操场够大,教学楼也算整洁。教务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转学材料,
又看看许晚宁,“从云城一中转来的?成绩不错啊。”“一般。”许晚宁说。
她被分到高二三班,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教语文。第一堂课正好是语文,
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许晚宁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张陌生的面孔,
平静地说:“我叫许晚宁,从云城来,请多关照。”教室后排传来一声轻笑,许晚宁看过去,
一个染了栗色头发的女生正歪着头打量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下课铃响,
几个女生围到许晚宁桌前。“你是从云城来的?为什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家里有点事。”许晚宁简单回答。“听说你家是开药铺的?真老土。
”那个栗色头发的女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叫杨莉莉,这个班我说了算。
新来的,懂规矩吗?”许晚宁抬头看她,“什么规矩?”“每周五十块钱保护费,我罩着你。
”周围的同学或低头假装看书,或移开视线,没有人出声。许晚宁静静地看着杨莉莉,
突然笑了,“如果我不交呢?”杨莉莉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新生会直接拒绝。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那你可能会不小心摔下楼梯,或者作业本经常丢失,
又或者...更糟。”“谢谢提醒。”许晚宁说完,低头继续看书。杨莉莉脸色一沉,
但上课铃响了,她只能狠狠瞪了许晚宁一眼,回到自己座位。第三章:药香破局中午放学,
许晚宁去食堂吃饭。平南一中的食堂不大,桌椅有些陈旧,饭菜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几口,三个女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为首的是杨莉莉。
“新来的,上午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许晚宁放下筷子,“不考虑。”“挺硬气啊。
”杨莉莉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嗤笑,“知道莉莉姐的男朋友是谁吗?校外混的,
收拾你这种书呆子分分钟的事。”许晚宁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刚走出食堂,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许清怡发来的消息:“晚宁,到那边了吗?
适应得怎么样?妈妈很担心你。”许晚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到了,一切都好。
”刚发送,许清怡的电话就打来了。“晚宁,你没事吧?听说平南县很落后,你住得习惯吗?
”“还好。”“那就好。对了,下个月是我的生日宴,爸说让你回来一趟。
毕竟我们做了十七年姐妹,我也舍不得你。”许清怡的声音甜美温柔,“礼物就不用了,
你能来就好。”“看情况。”许晚宁说。挂断电话,她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
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不远处,杨莉莉和她的跟班正指着她窃窃私语,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许晚宁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在许家,她需要处处小心,维持那个温顺乖巧的养女形象;在这里,
她又要面对新的环境和莫名的敌意。回到教室,她的课桌被人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涂鸦,
书本散落一地,有几本还被撕破了封面。教室里几个同学偷偷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许晚宁一言不发地捡起书本,用湿纸巾擦拭课桌。红色马克笔很难擦掉,留下淡淡的痕迹,
像干涸的血渍。“哎呀,真是不小心。”杨莉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红色马克笔,
“新桌子就这样了,真可惜。”许晚宁擦完最后一块污渍,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转身看向杨莉莉。她的眼神很平静,却让杨莉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看什么?
”“这种笔迹很难完全清除,”许晚宁说,“不过我知道一种配方,用酒精混合柠檬汁,
可以去掉90%的痕迹。剩下的,可以用细砂纸轻轻打磨。”杨莉莉愣住。“还有,
你最近应该睡不好吧。”许晚宁接着说,“眼白泛黄,肝火旺盛。建议你少喝冷饮,
尤其是加了大量糖精的奶茶。如果晚上还是失眠,可以试试酸枣仁汤——酸枣仁15克,
茯苓10克,知母6克,川芎6克,甘草3克,水煎服用。”教室里一片寂静。
杨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许晚宁坐回座位,
翻开一本被撕破封面的书,开始阅读。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教室,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片暖黄。
从那天起,杨莉莉没有再找许晚宁的麻烦,至少没有明面上。但许晚宁能感觉到,
那种隐形的排挤无处不在——分组作业时没有人愿意与她同组,体育课传球从来不会传给她,
课间聊天时她一靠近就会突然安静。许晚宁并不在意。她白天上课,放学后到药铺帮忙,
晚上看书学习。林家药铺的生意不算好,平南县这样的小店有四五家,竞争激烈。
林建民老实本分,不懂什么经营之道,只知道药材一定要用好的,分量一定要足。“爸,
这些黄芪的品质一般。”一天晚上,许晚宁在整理药材时说,“进货价是多少?
”林建民报了个数,许晚宁皱了皱眉,“贵了。这个品质的市场价应该低两成。
”“老陈供货十几年了,不会骗我吧?”许晚宁没说话,第二天放学后,
她去了县里最大的药材批发市场。拿着样品问了几个摊位,
证实了她的判断——林家药铺的进货价确实偏高。更让她意外的是,
她在市场深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杨莉莉的父亲,正和一个药商模样的人交谈,
两人面前堆着几箱药材。许晚宁躲在一堆麻袋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杨老板,
这次的西洋参掺了40%的替代品,放心,一般人看不出来。”“行,老规矩,分成照旧。
”“对了,听说你家莉莉在学校跟一个新来的闹矛盾了?需要我找人...”“不用,
小姑娘之间的小打小闹,让莉莉自己处理。倒是林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林家?
老实巴交的,能有什么动静。不过听说他家那个从城里回来的女儿,好像懂点药材。
”杨父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继续压他们的供货渠道,
我要让林家药铺三个月内关门。”许晚宁悄悄退出去,回到药铺时天色已暗。
周桂芳正在煎药,店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见她回来,周桂芳端出一碗银耳汤,
“学习累了吧,喝点甜的。”“妈,咱们家药铺,是不是最近生意不好?”周桂芳手一顿,
强笑道:“还好,老顾客都在。”许晚宁没再追问。晚上,
她登录了许久未用的一个论坛账号——那是她在云城时经营的一个中医药知识分享账号,
有十几万粉丝。她发了一个帖子:“征集优质中药材供应商,小批量试货,
要求提供检验报告。”不到一小时,收到了几十条私信。许晚宁筛选出三家,
要了样品信息和报价。周末,样品陆续寄到。许晚宁一一检查,选定了一家东北的供应商,
人参、黄芪、当归的品质都不错,价格比林建民现在的进货价低25%。“爸,
试试这个供应商。”她把样品递给林建民。林建民仔细查看,
惊讶道:“这品质...价格真这么低?”“嗯,我联系好了,先小批量进货试试。
”第一次订货很顺利,新药材上架后,几个老顾客明显感觉到了品质差异,一传十,十传百,
药铺的生意有了起色。与此同时,
许晚宁开始在论坛上分享一些实用的小方剂——缓解考前焦虑的茶饮,改善失眠的足浴包,
治疗普通感冒的食疗方。她从不推销林家药铺,只是单纯分享知识。
但总有细心的网友顺藤摸瓜。一个平南县的网友在评论区问:“楼主说的这些药材,
在平南县能买到吗?”许晚宁犹豫了一下,回复:“平南县林家药铺的药材质量不错。
”几天后,一个陌生年轻人走进药铺,点名要买“论坛上推荐的那些药材”。
林建民一头雾水,许晚宁却明白了——她的分享开始产生效果。
杨莉莉的父亲很快注意到了林家药铺的变化。一天下午,他亲自来到店里,假意要买人参。
林建民拿出新进的货,杨父仔细查看后,脸色微变。“林老板,这参不错啊,哪儿进的货?
”“朋友介绍的。”林建民老实回答。杨父又转了转,买了一点药材离开。
许晚宁从二楼下来,看着他的背影,“爸,以后他再来,普通药材可以卖,
但精品不要拿出来。”“为什么?都是街坊邻居...”“他不是来买药的,
是来看我们货源的。”林建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许晚宁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果然,
一周后,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上门,说是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
接到举报称林家药铺销售假冒伪劣药材。“请配合检查。”为首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
林建民慌了神,周桂芳急得直掉眼泪。许晚宁冷静地上前,“请问举报人是谁?
我们有权利知道。”“举报保密。请让开,不要妨碍执法。”几个人开始翻查药柜,
把药材一包包装出来。店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杨莉莉站在人群中,
嘴角带着得意的笑。“这些黄芪颜色不对,涉嫌染色。”“这批西洋参有掺假嫌疑。
”“全部封存,带回检验。”林建民脸色苍白,周桂芳几乎站不稳。
许晚宁看着他们打包药材,突然开口:“请问,你们有检验资质吗?据我所知,
县食药监局并不具备中药材的专业检验能力。”中年男人动作一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些药材经过检验证明没有问题,你们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许晚宁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根据《食品药品行政处罚程序规定》第二十三条,
执法部门在证据可能灭失或者以后难以取得的情况下,可以采取先行登记保存措施。
但前提是有初步证据。”她走到柜台后,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我们所有药材的进货凭证、供应商资质和自检记录。如果你们坚持要带走药材,
请出示初步证据和书面通知,并留下清单,双方签字确认。”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会碰上懂行的人,一时语塞。“还有,”许晚宁继续说,
“如果最终检验结果证明我们的药材合格,根据《国家赔偿法》,
你们需要赔偿因此造成的营业损失。我们店虽小,但每天的营业额有记录可查。
”杨莉莉的父亲从人群后走出来,打着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林老板是老实人,
怎么会卖假药呢。王科长,要不先看看再说?”被称为王科长的男人顺坡下驴,
“既然有人担保,那今天先这样。不过我们还是要抽检几样,按程序来。”最终,
他们只带走了少量样品。人群散去后,林建民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衬衫。“晚宁,
你怎么懂这些...”“看书学的。”许晚宁轻描淡写。她没说的是,在许家,
许建业书房里的法律和经济类书籍,她几乎都翻过。苏婉总说她“不像个女孩子,
整天看些深奥的东西”,许建业却偶尔会与她讨论一些商业案例——虽然那更多是出于礼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