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遗忘之前：阿尔茨海默症全集小说_林默周雯林小雨完结版阅读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钻进鼻腔，林默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挂号单边缘。纸角已经卷起毛边，像被啃噬过的树叶。电子叫号屏的红字跳到“神经内科07林默”时，他膝盖上的公文包滑落到地面，金属搭扣撞出空洞的回响。
陈明医生的诊室意外敞亮。百叶窗缝隙漏进的阳光在检查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脑部扫描片悬在灯箱上，灰白影像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片子上某处：“海马体区域，您看这里的体积变化……”
林默的目光掠过那些深浅不一的阴影，落在医生胸牌“陈明副主任医师”的烫金字上。诊桌玻璃板下压着张儿童画，蜡笔涂鸦的太阳咧着嘴，向日葵歪歪扭扭地伸向纸边。
“短期记忆衰退是典型首发症状。”陈明抽出一份评估表，铅笔勾画的数字在纸面列队，“上周的购物清单测试，您只回忆起三样物品中的一样。今天的定向力测试……”他停顿片刻，笔尖悬在“日期”栏上方。林默突然想起清晨出门时，自己把周雯提醒的“周三复诊”记成了周四。
空调出风口嘶嘶吐着冷气。林默看见医生嘴唇开合，那些音节在空气里漂浮：“……进行性认知功能障碍……早期阿尔茨海默症……”诊断书被推过桌面时，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草地。他伸手去接，发现无名指在轻微颤抖，便用拇指死死掐住指根。
“药物治疗可以延缓进程。”陈明递来处方单，圆珠笔在纸面顿出个蓝点，“家属陪同很重要。”
林默站起身，西装裤褶皱在膝窝堆叠。他握了握医生的手，对方掌心微潮。诊室门合拢的瞬间，余光瞥见医生低头揉了揉眉心，白大褂领口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
地下停车场弥漫着机油与灰尘的混合气味。林默钻进驾驶座，安全带金属扣三次都没**卡槽。诊断书在副驾座上摊开，他盯着“阿尔茨海默症”五个印刷体黑字，忽然觉得每个笔画都在蠕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显示“周雯”，他按下静音键，任由来电图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后视镜映出他额角的汗珠。林默猛地扯松领带，布料摩擦脖颈发出细响。他翻下遮阳板，小镜子里的人脸在昏暗光线下浮肿陌生。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婚礼当天，化妆师往他鬓角抹发胶时打趣：“新郎官紧张得冒汗呢。”
引擎突然轰鸣。林默惊醒般松开踩在油门的脚，发现钥匙还没转动。他摸索着**钥匙孔，金属碰撞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刺耳。后视镜里，角落的消防栓静静立着，鲜红的漆皮剥落了几块。
方向盘皮革的纹理硌着掌心。林默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中央，喇叭被压出半声呜咽。车顶灯自动亮起，昏黄光晕里，他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内侧刻着“2010.5.16”的日期，去年结婚纪念日周雯拿去重新抛光过。戒指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是今早摘下来清洗时勒出的痕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仪表盘上。第一滴落在时速表“60”的刻度，第二滴在转速表红**域晕开水痕。他慌忙去擦，袖口蹭过塑料罩面，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更多泪水涌出来，滑过鼻梁时带着咸涩的温热。他咬住下唇，喉结上下滚动，却听见喉咙里挤出幼兽般的呜鸣。手指插入发根，指甲刮过头皮带来细微刺痛，像要抓住正在流失的什么。
车载时钟显示17：23时，林默用湿纸巾擦净脸。后视镜里的人眼眶泛红，但水痕已拭去。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肌肉僵硬地提起。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女儿小雨的微信头像在闪动，一只卡通兔子举着“老爸加油”的牌子。
电梯镜面映出他整理领带的动作。林默将诊断书折成小方块塞进钱包夹层，塑料卡槽边缘硌着指腹。电梯门开时，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残留着停车场的尘土味。
钥匙转动门锁的瞬间，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周雯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头：“检查怎么样？”
“颈椎压迫神经。”林默弯腰换鞋，鞋柜镜子里映出他低垂的侧脸，“医生让少低头看稿子。”他走进客厅，茶几上摊着女儿寄来的新书《认知神经科学》，封面是纠缠的神经元图案。
小雨的视频通话请求在饭桌上亮起。屏幕里的女儿扎着丸子头，背景是上海外滩的霓虹。“爸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她语速很快，“大学教神经学的王教授！他还问起您……”
林默夹了块排骨，酱汁滴在桌布上形成深色圆点。他拿纸巾擦拭，听见自己说：“下周开始晚上不赶稿了。”周雯盛汤的手顿了顿，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一响。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里，汤碗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
书房门关上后，林默从书柜底层抽出那本《记忆宫殿》。扉页夹着张旧书签，是女儿小学手工课的剪纸作品——歪歪扭扭的银杏叶。他翻开第三章，手指划过“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的章节标题，铅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指尖在书页上反复描摹某个看不见的图形，直到银杏叶书签飘落到地毯上，像一片真正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