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
“走。”林浩把我往门口推。
林父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决绝:
“彩礼钱我们退给你。嫁妆我们也不要了。从此以后,我女儿和你,两清。”
门在我面前关上。
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对门的邻居开门倒垃圾,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才恍然惊醒。
下楼时腿是软的,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妈打来的。
“怎么样?接回来了吗?”她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跟她说了没,别耍性子,赶紧回家做饭,我晚上还要去你弟那儿……”
“她要离婚。”我哑着嗓子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妈的声音炸开了:“离婚?她凭什么?怀着王家的种说离婚就离婚?反了她了!”
“她爸她弟都支持……”
“支持个屁!她一个没工作的孕妇,离了婚谁要她?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
妈的声音又尖又利,“王城我告诉你,你别怂!她就是吓唬你的,女人都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你低头呢!”
我走到小区门口,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支烟:
“但她爸说彩礼退给我,嫁妆也不要了……”
“那更不能离!”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嫁妆六万八呢!退了婚她还能要回去?再说了,她要是真把孩子生下来带走,那我们王家不是白忙活了?孙子必须姓王!”
烟呛进气管,我剧烈咳嗽起来。
“你听着,”妈压低声音,像在传授什么秘诀,“她现在就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拿捏你。你越求她,她越来劲。你就冷她几天,等她肚子疼了,生孩子需要钱了,需要人照顾了,自然就回来求你了。到时候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妈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听我的,别理她,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一个没文化的女人,离了婚还能翻天?”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微信里,林婉的头像已经暗了。
点开朋友圈,一条横线,她把我屏蔽了。
我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很害羞。
敬酒时她小声对我说:“王城,我会做个好妻子的。”
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嗯,我知道。”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缩了缩脖子,起身往公交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可爱的婴儿衣服,小小的袜子,小小的帽子。
林婉上周还跟我说,等发工资了想买那顶带小熊耳朵的帽子。
她说孩子出生时是八月,但产房里空调冷,得戴帽子。
我当时说:“网上买便宜,别在实体店当冤大头。”
她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
车厢里人很多,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是弟弟发来的消息:
“哥,妈说嫂子闹离婚?你别急,女人怀孕期间情绪不稳定,过几天就好了。陈琳说她认识个律师,如果需要可以咨询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陈琳喝汤时冷淡的表情,想起妈把鸡腿肉夹进她碗里的动作,想起林婉蹲在厨房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的样子。
心脏某个地方,突然刺痛了一下。
但下一秒,妈的电话又来了:
“阿城,回来吃饭,妈炖了排骨。别想那么多,天塌不下来。她林婉敢离婚,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听着电话那头笃定的声音,心里的那点不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是啊,妈说得对。
她一个没工作没学历的孕妇,离了婚能去哪儿?
闹几天脾气,就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我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公交车到站了,我下车,往家的方向走。
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今晚只有我一个人。
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我按亮灯,看见餐桌已经擦干净了,地板也拖过,连我乱扔的袜子都被收进了脏衣篮。
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昨天剩的菜还在里面,用保鲜膜包着。
旁边有一盒牛奶,上面贴着便利贴:
“记得喝,你胃不好。”
是林婉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没怎么练过字。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妈发来的语音:
“排骨炖好了,快来吃。妈给你盛了一大碗。”
我关掉冰箱,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又陷入黑暗。
只有垃圾桶里,那张被揉皱的便利贴,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像某种被丢弃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两个月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短到林婉的预产期就在下周,长到我已经习惯了堆成小山的外卖盒、永远找不到的袜子和水槽里发霉的碗。
第十三天,我开始自己洗衣服。
洗衣机轰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倒洗衣液时手一抖,倒了半瓶,泡沫从洗衣机门缝溢出来,流了一地。
我骂骂咧咧地拿拖把,突然想起林婉总是用量杯精确测量。
她说这样省,一瓶洗衣液能用三个月。
第二十七天,我胃病犯了。
半夜疼得蜷在床上,冷汗湿透了背心。
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最后打给了妈。
她睡意朦胧地说“喝点热水”,然后挂了。
我捂着肚子走到厨房,发现热水壶坏了。
林婉说过壶底有点漏电,让我买个新的,我忘了。
那天凌晨三点,我蹲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时,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重感冒。
林婉守了我一整夜,隔半小时给我换一次毛巾。
她那时候还没怀孕,瘦瘦小小的,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还笑着说“没事,我不困”。
吐完之后,**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给林婉发了条微信:“胃疼。”
没有回复。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把我拉黑了。
第四十五天,弟弟打电话说妈腰疼,让我周末过去帮忙打扫。
我买了水果上门,特意挑了芒果。
陈琳朋友圈发过芒果奶昔的照片,配文“周末甜点时光”。
陈琳开的门。
她穿着家居服,没戴眼镜,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大哥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语气礼貌而疏离。
“妈呢?”
“在房里躺着。”陈琳看了眼我手里的芒果,“放厨房吧。”
我把芒果递过去:“特意给你买的,看你朋友圈喜欢。”
她没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谢谢,但不用了,我对芒果过敏。”
我愣住了:“过敏?”
“嗯,严重过敏,沾到皮肤都会起疹子。”她转身往厨房走,“大哥下次不用破费。”
我拎着芒果站在玄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夏天,林婉兴冲冲地买了两个芒果,削好切成花状摆盘,笑着端给我。
我吃了一口说“太甜了,腻”,她小声说“我也觉得甜,但我看同事都爱吃……”
然后她手臂上起了红疹,挠了一晚上。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知道自己过敏还吃,有没有脑子?”
厨房里,陈琳在洗杯子。
我走过去,把芒果放在料理台上,试图找话题:“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
“听妈说你上个月升职了?恭喜啊。”
“谢谢。”她擦干杯子,动作利落,“大哥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在门框上,“一个人,清静。”
陈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清静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还没细想,妈从卧室出来了,扶着腰,看见我就开始抱怨:
“哎哟疼死我了,你爸也不管我,就知道看电视……”
我赶紧过去扶她坐下。
妈瞥了眼厨房里的陈琳,压低声音:
“看见没,升职了,尾巴翘上天了。回家就知道捧着电脑,饭都不做,还得我这把老骨头伺候她。”
“妈,陈琳工作忙……”
“忙什么忙?你媳妇怀孕时还不是照样做饭洗衣?”
妈的声音更低了,“要我说,还是小婉好,听话,懂事。你啊,等她生了孩子,抱着孩子回来认错,你就给她个台阶下。女人嘛,生了孩子就踏实了。”
我没接话。
妈继续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媳,怀孕八个月还蹲着擦地呢。现在的年轻女人就是娇气,喝个汤都能闹离婚,说出去笑死人。”
厨房里传来杯子轻轻放在台面上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陈琳端着水杯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很干脆。
***
第六十天,我在小区门口遇见邻居刘婶。
“小王啊,”她拎着菜篮子,眼神在我脸上转了转,“你媳妇快生了吧?”
“嗯。”
“哎哟,那你可得抓紧接回来啊。”刘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上个月在城南看见她了,大着肚子去那个什么……成人教育中心,好像在学电脑呢。”
我皱眉:“学电脑?”
“是啊,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陪着,看起来挺体面的……”
刘婶顿了顿,大概意识到说多了,干笑两声,“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一定准。那什么,我先回家做饭了啊。”
她匆匆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穿西装的男人?
学电脑?
林婉?那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林婉?
不可能。
她肯定是回娘家哭诉,等着我去接她。
学电脑?她高中都没读完,学什么电脑。
至于穿西装的男人,肯定是她爸或者她弟,刘婶老花眼,看错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硌了一下。
回家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搜索了城南的成人教育中心。
网页弹出来,课程列表里有办公软件、会计基础、平面设计……学费都不便宜,最便宜的也要三千块。
三千块。林婉哪来的钱?
我点开她的支付宝,密码是她生日,一直没改。
余额:76.3元。
交易记录里,最近两个月只有几笔买菜支出,最小的五块八,最大的四十三块二。
所以刘婶看错了。
一定是。
我关掉电脑,点了根烟。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永远不缺光,但我的三十平米出租屋里,只有屏幕的冷光和烟头的红光。
手机震动,是妈发来的语音:
“阿城,你弟说陈琳公司发福利,有两张温泉券,周末我们一起去。你把时间空出来啊。”
我回了句“好”。
想了想,又点开陈琳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加班照片: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配文:“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关灯。”
我点了个赞。
过了十分钟,她没回赞,也没评论。
我又往下翻。
上个月她发了一张读书会的照片,穿着米色针织衫,手里拿着本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配文:“阅读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
再往下,半年前她转发了一篇职场文章,标题是《女性如何在家庭与事业间找到平衡》。
她在转发语里写:“真正的平衡不是牺牲,而是选择的权利。”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选择的权利。
林婉有选择的权利吗?
结婚时她二十三岁,在县城服装店当导购。
我说“嫁给我,跟我去城里”,她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跟我走了。
找工作碰壁,没学历,没技能,只能去超市当收银员。
干了半年,怀孕了,孕吐严重,辞了职。
从此她的世界就剩下这三十平米,和越来越大的肚子。
她选择过吗?
还是说,她的选择,从一开始就被我、被生活、被“应该”和“必须”绑架了?
烟烧到了手指,我猛地甩开。
胡思乱想什么。
妈说得对,等孩子生下来,她就知道厉害了。
一个人带孩子?她以为那么容易?
到时候还不是得回来求我。
我打开外卖软件,点了常点的黄焖鸡米饭。
等餐时,我刷短视频,一个接一个,笑声和音乐声填满了屋子。
这样很好。
很清静。
***
第七十二天,弟弟突然打电话来,语气有点急:
“哥,你能不能来公司接一下陈琳?她车送去修了,今晚加班,这个点打车不安全。”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行,地址发我。”
陈琳公司在CBD的一栋玻璃大厦里。
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给她发了消息:“到了,B2区。”
十分钟后,她拎着笔记本电脑包走出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麻烦大哥了。”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没事。”我发动车子,“加班这么晚?”
“嗯,项目赶进度。”
车里陷入沉默。
电台里放着老歌,女声低低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
等红灯时,我瞥见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疲惫。
卸了妆的脸少了平时的凌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很累吧?”我忍不住问。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还好。”
“其实……不用这么拼的。我弟收入不错,你没必要……”
“大哥,”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我工作不是为了钱。”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她脸上流动:
“为了有一天,如果有人要拿走我的鸡汤,我能有底气说‘不’。如果有人要替我决定我该过什么样的人生,我能转身就走,而不是只能蹲在厨房门口掉眼泪。”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猛地踩下油门,车窜了出去。
陈琳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一直开到小区门口,她才开口:“就停这儿吧,我自己走进去。”
我停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