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吧混了一夜。
烟灰缸满了三次,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隔壁座的小年轻戴着耳机大吼大叫,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
凌晨四点,我趴在油腻的键盘上睡着了。
梦见林婉炖了一锅鸡汤,金黄金黄的,她笑着盛给我,可我伸手去接时,碗却变成了陈琳的脸。
醒来时脖子酸得要命,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妈的,四个是陌生号码。
我先给妈回过去。
“阿城!你怎么不接电话!”妈的声音尖得刺耳,“你媳妇跑了!提着行李回娘家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宿醉的头痛瞬间加剧:“什么?”
“早上我去你们那儿送点菜,敲门没人应,找房东开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东西全没了!连牙刷都没留下!”
我猛地站起来,耳机线扯掉了都没察觉:“她真走了?”
“可不是吗!怀着我王家的孙子说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妈的声音里透着恼怒,“你快去找她回来!八个月的身孕到处跑,出事了怎么办?”
挂掉电话,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几秒,拨了回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是个男声,很年轻,带着火气:“王城?”
“我是。你是?”
“林浩。”林婉的弟弟,在省城读大三,平时很少联系。
“我姐在我这儿。爸让你过来一趟,现在。”
语气硬得像石头砸过来。
我想说“你什么态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地址发我。”
***
林婉娘家在城西的老小区,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我很少来,结婚时来过一次,过年时来过两次,每次都坐不满一小时。
她爸是退休工人,妈是家庭主妇,弟弟还在读书。
一家子老实巴交,当初嫁女儿时好说话得很。
但今天不一样。
敲开门,林浩站在门口。
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穿着篮球背心,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像要吃人。
“进来。”他侧身,动作僵硬。
我踏进门,还没看清客厅情况,一拳就砸在了我脸上。
猝不及防,我踉跄着撞在鞋柜上,嘴角瞬间尝到铁锈味。
“**!”我捂着脸抬头。
林浩揪住我的衣领,眼睛通红:
“我姐怀着你的种,八个月!你把她的鸡汤端给别人喝?王城,你配当爹吗?你配当人吗!”
“小浩!”林婉的父亲从客厅走出来,喝止了一声,但声音里没有多少怒气。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让我心头发寒。
林浩松了手,我抹了把嘴角,出血了。
客厅里,林婉坐在旧沙发上,旁边是她母亲,正在抹眼泪。
林婉没哭,只是坐着,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两个编织袋,那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爸。”我喊了一声,试图拿出平时的语气,“这事有误会,我……”
“误会?”林父打断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坐下。林浩站在我身后,像堵墙。
“小婉都说了。”林父点了一支烟,手有点抖,“炖了三个小时的鸡汤,一口没喝上,全让你端给你妈和弟媳了。是吧?”
“妈年纪大了,而且陈琳也在,我作为长子……”
“你作为丈夫呢?”林父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作为孩子的父亲呢?王城,我女儿嫁给你时,我们说好了什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对她好。这就是你说的‘好’?”
林婉的母亲哭出声来:“我女儿怀孕八个月,贫血,头晕,你就这么对她……那鸡汤是她给自己补身子的啊……”
“我可以再炖……”我试图辩解。
“炖什么炖!”林浩在我身后吼,“你知不知道我姐血红蛋白多少?92!医生说了再低就要住院输血的!你妈是七老八十了还是病入膏肓了?非抢孕妇这口吃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林母的啜泣声。
然后,林婉开口了。
她没看我,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王城,我们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
我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胡话!孩子都八个月了离什么婚!”
“就是因为孩子八个月了,我才想清楚。”
她转过头,终于看向我。眼睛肿着,但眼神是平静的,那种死水一样的平静,“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出生在一个爸爸不把妈妈当人的家庭里。”
“我怎么不把你当人了?不就一碗汤吗?你至于上纲上线到离婚?”
“一碗汤?”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
“是一碗汤,也是产检时你永远没空陪我去,是我晕倒在超市你怪我乱花钱买贵的水果,是你妈说我‘农村人就是娇气’时你一声不吭,是你弟媳穿着名牌裙子来家里时你看她的眼神。”
“王城,我怀孕八个月,你看我的眼神还没有你看陈琳的时间长。”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这些年,我忍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扶着沙发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坠着。
“我总想着,等你成熟了,等孩子出生了,等你有担当了……”
“但我等不到了。我不想等我的孩子出生后,看着他爸爸把奶奶和婶婶看得比妈妈重要,看着他学会不尊重女性,看着他变成第二个你。”
“小婉!”我冲过去想拉她,被林浩一把推开。
“别碰我姐!”
林父掐灭烟头,站起来,挡在我和林婉之间:
“王城,今天叫你来,不是商量,是通知。这婚必须离。我女儿不跟你受这委屈了。”
“爸!孩子怎么办?还有两个月就生了!”
“生下来我们养。”林父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林家再穷,也养得起一个外孙。总比让他有个不把他妈当人的爹强。”
我看向林婉,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抚摸着肚子,那是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动作。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说气话,她是认真的。
恐慌像冷水浇下来。
“小婉,我错了,我道歉,我以后改……”我语无伦次,“你别冲动,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孩子需要的是一个爱他妈妈的爸爸。”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你爱我吗,王城?你尊重我吗?你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还是你们王家的生育工具、免费保姆?”
我答不上来。
爱吗?
结婚三年,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是我妻子,是合适的结婚对象,是能生孩子能顾家的女人。
至于爱……那种东西太虚了,过日子要什么爱?
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婉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你走吧。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孩子生下来后,如果你想要探视权,我们可以谈。但现在,我不想看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