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空袭与重生炸弹落下来的那一刻,我的耳边只有尖锐的呼啸声。
1939年秋天的海市,天空被硝烟染成灰黄色,我在教会学校的教室里还没来得及疏散,
屋顶就塌了。碎瓦砖石砸下来的剧痛中,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又是这样,
又要死了。我叫廉惜琴,二十五岁,清北大学毕业,本该有光明未来,却要葬身在这战火里。
意识彻底消失前,那些纠缠我多年的梦境又浮现了——那个架空时代的古代,
那个叫㑹坞国的地方,那个也叫廉惜琴的童养媳,
还有她那个最终成为宰相却娶了公主的丈夫禹万可。真是讽刺,两辈子都短命。
要是还能重来,我绝对不要……“四嫂!四嫂你醒醒!
”一阵摇晃和呼唤把我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张陌生又稚嫩的脸,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焦急地看着我。头痛欲裂,但不是被砸破脑袋的那种痛,
更像是高烧后的昏沉。我环顾四周,泥坯墙,茅草顶,粗木家具,
身上盖的是打补丁的粗布被子。这不是医院,也不是教会学校。“四嫂你终于醒了!
”小姑娘松了口气,“你都昏睡两天了,娘说要是今天再不醒,就得去请郎中了。”四嫂?
娘?郎中?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我挣扎着坐起来,
看向自己那双明显小了一圈、带着薄茧的手,又摸了摸脸——不是我二十五岁时的模样。
“现在……是哪一年?”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小姑娘奇怪地看着我:“弘德三年呀,
四嫂你怎么了?烧糊涂了?”弘德三年。㑹坞国。禹万可的童养媳。那些不是梦,
是真实的另一世。而我现在,竟然真的成了那个早死的廉惜琴。“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艰难地问。“我是五妹秀儿呀!”小姑娘眼睛瞪大了,“四嫂,你真不记得了?
”我闭了眼,深吸一口气。1939年的空袭带走了我那富家千金的一生,
却把我扔回了这个我曾无数次梦见的世界——这个我注定会死在禹万可中状元那年的世界。
“记得,只是头还晕。”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饿了,有吃的吗?
”秀儿连忙点头:“有有有,娘给你温着粥呢,我去端!”她跑出屋子后,我掀开被子下床,
腿脚发软地走到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大约十五六岁的脸,
眉眼清秀但面色蜡黄,瘦得颧骨突出,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这就是第二世的我,
禹万可的童养媳,未来的宰相原配,公主情路上的绊脚石,最终被毒死的炮灰。
我的手攥紧了粗糙的衣角,指甲掐进掌心。不,这一次,我绝不重蹈覆辙。
第二章禹家与决心在禹家养病的三天里,我摸清了现状。现在是禹万可考上秀才的第二年,
他十八岁,我十六,我们成亲已经两年——说是成亲,其实就是童养媳正式圆房。
禹家是桐雪村普通的农户,公婆禹大山和王氏生了五个孩子,四子一女。老大禹万福,
老二禹万禄,老三禹万寿,老四禹万可,老五禹秀儿。三个哥哥都已经成家,
拖家带口地挤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全家的希望都押在禹万可身上。
三个哥哥和嫂嫂们起早贪黑种地、做短工,挣来的钱几乎全供禹万可读书。
公婆更是把他当眼珠子疼,家里最好的吃食、最厚的被子都紧着他。至于我?
不过是禹家买来照顾禹万可起居、将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在这个家,
我的地位比那只看门狗高不了多少。“惜琴啊,病好了就赶紧把老四的衣服洗了。
”婆婆王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趁天好,晒干了老四后天去县学要穿。
”我接过药碗,没说话。王氏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加把劲,早点给老四生个儿子。
他现在是秀才了,将来要是中了举,不知道多少人家盯着呢。你肚皮要是争气,
位置才坐得稳。”我低着头喝药,苦味在嘴里蔓延,却比不上心里的涩。前世记忆里,
我确实给禹万可生过一个儿子,但那孩子三岁就夭折了。后来我再没怀上,公主进门后,
我的存在就更碍眼了。“娘,我知道了。”我轻声应道。王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把剩下的药倒进了墙角。生儿子?坐稳位置?不,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我要活下去,寿终正寝地活下去。而留在禹家,留在禹万可身边,就是死路一条。中状元,
尚公主,被毒死——这个命运必须改变。改变的方法只有一个:离开。
第三章第一次尝试禹万可从县学回来的那天傍晚,我正在灶房烧火。他推门进来时,
带进一阵初冬的寒气。十九岁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干净,
眼神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错,气质也好,难怪后来能被公主看上。
“你病好了?”他看到我,淡淡地问了一句。“好了。”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饭马上就好。”他点点头,转身要去书房。我深吸一口气,叫住了他:“万可,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灶火的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
我攥紧了手中的烧火棍,鼓起勇气开口:“我们和离吧。”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禹万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蹙眉:“你说什么?”“我说,
我们和离。”我重复道,声音比想象中镇定,“我知道你是秀才,将来前途无量。
我配不上你,也不想拖累你。我们好聚好散,你写封和离书,我马上走。”他盯着我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不是突然。”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我想了很久了。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不该被我绊住脚。我们和离,对你我都好。”灶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婆婆王氏端着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你说什么?和离?”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廉惜琴,
你疯了吗?我们禹家买你花了三两银子!养你这么多年,你说走就走?”我站起身,
直面她:“娘,那三两银子我会还。我还会再多给五两,就当这些年的饭钱。
”“你哪来的钱?”王氏气笑了,“你一个童养媳,离了我们禹家,你能去哪儿?做什么?
饿死在外面都没人收尸!”“那是我的事。”我坚持道,“我只求和离。
”王氏把盆往地上一摔,水溅了一地:“做梦!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
否则你休想离开禹家!老四,你说句话!”我看向禹万可。他沉默地站在那里,许久,
才缓缓开口:“娘,你先出去,我跟她说。”王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的表情,
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出去了,把门摔得震天响。灶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禹万可走近几步,
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我。“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他说。
我咬了咬嘴唇:“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我不想一辈子伺候你,伺候公婆,
等着你飞黄腾达然后娶妾室。我不想。”“我不会娶妾。”他平静地说。我几乎要笑出来。
不会娶妾?那公主算什么?“那是你的事。”我转过头,“我只想离开。你不和离,
那就休了我。七出之条,我犯了哪条你随便写,我认。”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我不会和离,也不会休你。”最后,他这样说,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你不做对不起我的事,这个位置永远是你的。”说完,
他转身离开了灶房。我站在原地,看着灶火一点点熄灭,心沉到了谷底。第一次尝试,失败。
第四章作天作地计划既然好好说不行,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如果禹万可不肯主动放我走,那我就逼他不得不放我走。让他厌恶我,让整个禹家容不下我,
直到他们主动把我赶出去。计划从第二天开始实施。早上,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婆婆王氏来拍门时,我隔着门懒洋洋地说:“头疼,起不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猪都没你这么懒!”王氏在门外骂。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前世我是富家千金,
后来是教会学校的老师,何曾受过这种气?但现在,我必须忍。中午,我终于起来了,
慢吞吞地去做饭。淘米时故意多放了一半的水,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炒菜时,
我舀了一大勺盐扔进锅里。吃饭时,全家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惜琴,你这粥怎么煮的?
”大嫂皱着眉问。“手抖了。”我面无表情地说。“这菜咸得发苦!”三嫂直接吐了出来。
“哦,盐放多了。”我夹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公公禹大山重重放下碗:“不会做就别做!糟蹋粮食!”我放下筷子:“那我不做了。
”“你!”王氏气得手指发抖。禹万可全程没说话,安静地喝完了那碗稀粥,
又就着水吃了几口饭,然后起身回了书房。第一步,算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
我变本加厉。洗衣服时,我“不小心”把禹万可唯一一件体面的长衫染了色。喂鸡时,
我“忘了”关鸡笼,让鸡跑进菜园子踩烂了刚长出来的青菜。挑水时,
我“失手”打碎了水缸。我还学会了顶嘴。婆婆骂我,我回嘴。嫂子们说我懒,
我反讽她们也没勤快到哪儿去。公公训斥,我就低头不说话,但下次照样犯。半个月下来,
禹家上下对我怨声载道。三个嫂嫂见了我都翻白眼,公婆更是气得几次说要请家法。
只有禹万可,始终沉默。无论我做了什么,他都没什么反应。衣服染坏了,他说“还能穿”。
饭菜难吃,他默默吃完。我顶撞他父母,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少说两句”。这不对劲。
按照常理,他早就该厌烦我了。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过分?
第五章真正的导火索我决定下一剂猛药。腊月初八,禹万可要去府城参加文会,
这是秀才们交流学问、结识人脉的重要场合。他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行囊,天不亮就要出发。
那天夜里,我等到全家都睡熟了,悄悄溜进书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
勉强能看见书桌上的东西。笔墨纸砚整理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叠好的长衫,还有一个褡裢,
里面应该装着盘缠和干粮。我打开褡裢,摸出了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大概有二两碎银,
还有几十文铜钱。这是禹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给他路上用的。我拿着钱袋,犹豫了几秒。
拿走这笔钱,意味着他可能去不成文会,错过重要的机会。在这个时代,
读书人的前程很大程度上依赖同窗、师长的人脉,这次文会也许能让他结识未来的贵人。
但我必须狠下心。前世他飞黄腾达时,我可没落着什么好。公主毒酒端到我面前时,
他正在琼林宴上风光无限。对不起了,禹万可。你将来是要当宰相的人,少一次文会,
应该影响不大吧?我把钱袋揣进怀里,又把书房弄乱,伪装成遭了贼的样子,
然后悄悄溜回自己房间。第二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炸开了锅。“遭贼了!书房进贼了!
”禹万福的大嗓门把全家都吵醒了。我装作刚醒的样子,披上衣服出去看。书房里,
禹万可站在凌乱的书桌旁,面色平静,倒是他爹娘和哥嫂们急得团团转。“钱!
给老四去府城的盘缠没了!”王氏拍着大腿哭喊,“哪个天杀的贼啊!这可怎么是好!
”“会不会是家里进了外人?”二嫂猜测。“门都锁得好好的,怎么会进外人?”三嫂说着,
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我。我迎上她的目光:“三嫂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怀疑我?
”“我可没这么说。”三嫂撇撇嘴,“就是觉得奇怪,贼怎么别的不偷,就偷老四的盘缠?
”“够了。”禹万可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钱没了就没了,
文会不去也罢。”“那怎么行!”禹大山急道,“这次文会有府学的教谕参加,多好的机会!
家里……家里再凑凑!”“凑什么凑?”王氏哭着说,
“就那二两银子还是卖了半筐鸡蛋攒的,现在上哪再弄钱去?”全家陷入沉默。
三个哥哥嫂嫂都低着头不说话——他们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拿不出钱了。供一个读书人,
早已掏空了整个家。我站在角落,手心出汗。计划成功了,但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反而有种莫名的窒闷。“我去借。”禹万可平静地说,“村里陈员外家,
我给他儿子做过启蒙,应该能借到。”“陈员外那是放印子钱的!”禹大山摇头,“利滚利,
还不起的!”“我会还上的。”禹万可说着,目光忽然转向我,“惜琴,你跟我来一下。
”我心里一紧,跟着他回了我们那间小屋。关上门,他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窗户透进来,
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钱是你拿的吧。”他说,不是疑问句。我呼吸一滞,
强作镇定:“你凭什么这么说?”“书房的门窗都完好,贼是从哪进来的?”他缓缓道,
“而且贼偷钱,为什么只拿装盘缠的小布袋,书桌上那方砚台值三两银子,却碰都没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还有,昨晚我起夜,看见你从书房方向回来。”他补充道,
“虽然没看清脸,但身形是你。”完了,被当场抓包。我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是我拿的。
怎么样?你去告诉你爹娘,让他们把我休了!”禹万可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难辨,
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为什么?”他问,“你就这么想离开?
”“对!”我抬头瞪他,“我受够了!受够了这个破家,受够了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我想走,
想离开这儿,想过自己的日子!”我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他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背抵在了门上。“如果我说,”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可以让你过上好日子呢?不用伺候谁,不用看人脸色,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愣住了。这不对,这完全不对。他应该发火,应该骂我,应该立刻写休书才对。
“你……什么意思?”他却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拉开了门。“钱的事,
我不会说。”他背对着我,“文会我会去,钱我也会想办法。至于你……再好好想想吧。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屋里,心乱如麻。
第六章意外与转机禹万可最后还是去了府城,不知道从哪借到了钱。他走后的第三天,
村里发生了件大事。陈员外的独子陈公子在县城喝花酒,跟人争风吃醋被打断了腿。
陈员外急坏了,放出话来说,谁能治好他儿子的腿,重金酬谢。我听到这个消息时,
正在河边洗衣服。几个村妇在那儿嚼舌根:“听说陈公子那条腿肿得跟馒头似的,
县城郎中说怕是保不住了。”“要截肢?那不成残废了?”“陈员外就这么一个儿子,
要是残了,家业传给谁去?”我手下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飞快转动。
前世我在教会学校教书时,学校里有个英国来的医生,我跟他学过一些西医知识,
其中就包括骨折的处理。虽然不精通,但基本的固定、复位还是懂的。更重要的是,
我记得㑹坞国这个时代,对骨折的治疗还很原始,很多时候就是随便包扎,
能不能好全看天意。如果我出手,至少有七成把握。更重要的是,我需要钱。
离开禹家自立门户,第一件事就是要有启动资金。这个险,值得冒。当天下午,
我找到了陈员外家。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见我穿着补丁衣服,满脸不耐烦:“去去去,
要饭去别家!”“我不是要饭的。”我挺直脊背,“我听说陈公子腿伤了,我来治。
”管家上下打量我,嗤笑:“你?一个丫头片子会治伤?别添乱了!”“让我试试,
治不好不要钱。”我平静地说,“但要是治好了,我要五十两银子。”“五十两?!
”管家瞪大眼,“你疯了吧!”“陈公子一条腿,值不值五十两?”我反问。管家犹豫了,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在外面?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面色憔悴,正是陈员外。
管家连忙把情况说了。陈员外打量我:“你是哪家的?真会治伤?”“我是禹家老四的媳妇。
”我说,“会不会治,您让我看看公子就知道了。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不是吗?
”陈员外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进来吧。”陈公子的腿伤得确实重,小腿骨折,
错位明显,已经肿得发紫。我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没伤到主要血管,也没感染,
及时复位固定的话,能恢复。“需要两个人按住他,会很疼。”我说。
陈员外叫来两个壮实的家仆。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那位英国医生教的手法,找准位置,
用力一拉一推。“啊——”陈公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迅速用准备好的木板固定,
用布条缠紧。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我后背已经湿透了。“好了。”我擦擦汗,
“接下来一个月不能动,定期换药。我开个方子,消炎止痛的,去药铺抓药。
”陈员外看着儿子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腿已经被固定好的样子,
眼中露出希望:“真……真能好?”“按我说的做,八成能好。”我顿了顿,“现在,
我们可以谈谈诊金了吗?”最终,我拿着三十两银票和二十两现银走出了陈员外家。
陈员外答应,等儿子腿好了,还有重谢。怀揣着五十两巨款,我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轻快。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真切的希望。有了这笔钱,我就能离开禹家,
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但当我推开禹家院门时,好心情瞬间消失——院子里,
禹万可回来了。他站在那儿,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家。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目光落在我鼓鼓的衣襟上,那里装着银票和银子。“你去哪了?”他问。我还没回答,
婆婆王氏就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我,立刻尖声道:“一整天不见人影,又去哪野了?
衣服也不洗,饭也不做,你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我看着她,又看看禹万可,
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我去挣钱了。”我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两现银,
啪一声放在院里的石磨上。白花花的银子在夕阳下闪着光,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王氏眼睛都直了。“陈员外家给的诊金,我治好了他儿子的腿。
”我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我看着禹万可,一字一句:“这些钱,
足够还禹家养我这些年的花费,还有余。现在,请你写和离书。”“我,要,离,开。
”第七章银子的分量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晚风吹过柴垛的窸窣声。
二十两白银在石磨上堆成一小堆,在昏黄的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王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仿佛那银子会烫手。三个嫂嫂也围了上来,
呼吸都急促了——二十两,够全家两三年的嚼用。“这……真是陈员外给的?
”大嫂咽了口唾沫。“不信可以去问。”我平静地说,“陈公子腿断了,我治好了,
五十两诊金,二十两现银,三十两银票。”“五十两?!”三嫂惊叫出声,
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禹大山蹲下身,捡起一块银子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
老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看看银子,又看看我,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禹万可。
“老四……”他欲言又止。禹万可终于动了。他走上前,没有看银子,
只是看着我:“你会医术?”“跟一个游医学过些皮毛。”我撒了个谎,“够用了。
”他点点头,没追问,转而问:“你真想好了?离开禹家,你一个女子能去哪?做什么?
”“那是我的事。”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只要写和离书就行。这二十两给家里,
剩下三十两我带走,从此两清。”“不行!”王氏突然尖叫起来,“五十两都是禹家的!
你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挣的钱当然归我们!”我冷笑:“娘,我嫁过来两年,
每天起早贪黑干活,伺候一大家子。按短工的工钱算,一年五两,两年十两,
这二十两绰绰有余。多给的,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情分?你跟谁讲情分!
”王氏气得脸发白,“没有禹家,你早饿死了!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够了。
”禹万可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我写和离书。
”“老四!”王氏和禹大山同时喊出声。“爹,娘。”禹万可转身面对父母,语气平静,
“强扭的瓜不甜。她既然一心要走,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可是……”王氏还想说什么,
被禹大山拉住了。老庄稼汉抽了口旱烟,闷声道:“听老四的。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但不知怎的,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禹万可进屋取了纸笔,就在院里的石磨上铺开纸。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着眼,
提笔蘸墨,手腕稳得像山。“立书人禹万可,因与妻廉氏性情不合,难以偕老,
今情愿立此和离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他一字一句写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这个未来会负我的男人,
此刻看起来有些孤寂。我在想什么?我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脑海。很快,
和离书写好了。他签了名,按了手印,又让禹大山和王氏作为见证人按了手印。最后,
他把纸递给我。“你也按个手印,一式两份,各执一纸。”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墨迹未干。从此以后,我和这个男人,和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关系了。我按下手印,
小心翼翼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从怀中掏出另外三十两银票,
自己留了二十两,把十两递给禹万可。“这十两,给你读书用。”我说,
“算是……相识一场的情分。”他看着我手中的银票,没接。“拿着吧。
”我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别被钱难住。”他手指微颤,
终于握住了那张银票。他的手很凉,碰触的瞬间,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明天一早。”“去哪?”“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
离开是第一步,去哪里,做什么,我还得仔细谋划。他沉默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那天晚上,我睡在了柴房——王氏坚持不让我再睡正屋,
说既然和离了就不是禹家人。我没争辩,抱了床旧被子去了柴房。躺在干草堆上,
我睁着眼看屋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怀里的和离书硬硬的,硌着胸口,
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
怎么也挥之不去。第八章离乡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收拾行李很简单:两身换洗衣服,
一些碎银子,银票贴身藏着,还有那纸和离书。推开柴房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是禹万可,他站在晨雾里,肩上背着个小包袱。“我送你到村口。”他说。我没拒绝,
默默跟在他身后。清晨的桐雪村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鸣犬吠。石板路上露水很重,
打湿了鞋面。一路无言。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就送到这儿吧。
”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下,转身面对我。晨光中,他的面容比平时柔和些,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昨夜没睡好。“这个你拿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迟疑着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木簪,雕着简单的兰花图案,还有几块碎银子,
大概二三两。“簪子是我自己刻的,不值钱,但戴着防身。”他说,“银子路上用。
你一个女人孤身上路,多备些钱总是好的。”我握着小布包,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
前世负了我,今生却又在这种细节上体贴。“为什么对我好?”我忍不住问,
“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曾经是。”顿了顿,
他又说:“廉惜琴,外面的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好混。如果……如果过不下去了,就回来。
”我摇摇头:“我不会回来的。”我知道他这话是善意,但我更知道,回头就是死路一条。
公主的毒酒,前世的惨死,那些记忆太深刻了。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保重。”他说。“你也是。”我转过身,不再回头,
沿着土路向前走去。走了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下,
那个清瘦的身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狠心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的三天,我徒步走到了会润县城。脚上磨出了水泡,肩膀被包袱勒得生疼,
但我心里是轻快的。在县城,我做了几件事:先去衙门立女户。有和离书在,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虽然那几个小吏看我的眼神古怪,但收了二两银子的“茶水费”后,
还是给我办了。然后我去找了里正开路引。这个时代,离开原籍去外地,必须要有路引。
里正开始不肯,说我一个女人家到处跑不像话。我又塞了二两银子,他才勉强写了,
嘴里还嘟囔着“世风日下”。路引上写的是去江南佳乐县投亲。
我编了个远房表亲在那儿开铺子的故事,里正也没细究。拿到路引和女户文书的那一刻,
我长长舒了口气。现在,我是自由身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任何地方。在县城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雇了辆驴车,踏上了去江南的路。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话不多,但人实在。
听说我一个女人独自去江南,他摇头叹气:“姑娘,江南是好地方,可你一个人,难啊。
”“难也得去。”我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田野,“留在这儿,更难。”老汉不再劝,
只是专心赶车。驴车颠簸,我的思绪也跟着起伏。前世我是富家千金,出门有汽车,
远行有轮船飞机。这一世却要坐着破驴车,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但我不后悔。
比起困在禹家等死,我宁愿这样颠沛流离地活着。路上走了半个多月。白天赶路,
晚上住最便宜的客栈,有时甚至露宿在破庙。我尽量低调,穿最朴素的衣服,脸上抹点锅灰,
装作穷苦的寡妇。也不是没遇到过危险。在路过一片山林时,遇到过两个想抢钱的流民。
好在车夫经验老道,一鞭子抽过去,加上我及时掏出防身的匕首,那两人见我们不好惹,
骂骂咧咧地走了。还有一次住店,半夜有人撬门。我假装惊醒大喊“走水了”,
才把那人吓跑。这些经历让我更加清醒:在这个时代,一个独身女子要活下去,光有钱不够,
还得有胆识和智慧。终于,在离开桐雪村的第二十七天,驴车驶进了佳乐县城。
第九章江南佳乐江南果然不同。会润县还在北地,这时节已经寒风萧瑟。
可佳乐县却还是秋意融融,河水清清,石桥弯弯,白墙黛瓦的房屋沿河而建,
街上行人衣着也比北方鲜亮。我付了车钱,和老汉道别,
然后背着包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小贩的叫卖声,
有摇橹船划过水面的欸乃声。
这一切都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前世那个相对安宁的三十年代上海。
但我知道,这安宁是表面的。要在这里立足,我还有太多事要做。第一步,找住处。
我在城西找了间小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单间,先安顿下来。第二步,了解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当地人一样在城里转悠,看市场,问物价,打听铺面租金,
观察哪些生意好做。佳乐县不算大,但因为是水陆码头,商贸还算繁荣。
街上各种铺子都有:布庄、米店、酒楼、茶肆、书铺、药铺……书铺。
我的目光在“文墨斋”的招牌上停留了很久。前世我是清北大学毕业,在教会学校教过书,
中英文俱佳,古文底子也不差。写写话本故事,应该不成问题。而且这个时代的话本,
我看过几本,大多是才子佳人、神怪志异,情节老套,文笔也一般。如果我写些新颖的故事,
会不会有市场?更重要的是,活字印刷。这个时代没有活字印刷术,大多书铺都是雕版印刷,
成本高,耗时长。如果我自己弄一套活字,自己印书卖……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
我在文墨斋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掌柜的探出头来:“姑娘,要买书?”我走进去,铺子不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大桌子摆着些文房四宝。客人不多,
只有一个书生在翻看《论语》。“掌柜的,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收话本吗?”我试探着问。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一副圆眼镜,闻言打量了我几眼:“姑娘会写话本?
”“会一些。”我谦虚道,“不知掌柜的收什么样的?价钱如何?”“这要看写得怎么样。
”掌柜的来了兴趣,“若是好故事,一本二三两银子也是有的。若是寻常的,几百文吧。
”我心中有了数。二三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开销了。“那我写好了拿来给您看看?
”“行啊。”掌柜的点点头,又补充道,“不过姑娘,话本这行当,男子写的多。
你一个女子……”“女子写的,或许别有风味呢?”我微笑。掌柜的愣了愣,
也笑了:“那倒也是。行,你写好了拿来,我看看。”从文墨斋出来,我又去了几家书铺,
情况都差不多。这个时代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少,写话本的更少,但不是没有。
只要故事好,应该有机会。接下来一个月,我做了几件事:一是在城东租了间小院子,
一正房一厢房,带个小天井,月租五百文。虽然偏僻些,但安静,适合写作。
二是置办了简单的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被褥衣服。
我还特意买了两套男装——有时候女子行事不便,扮作男子会少很多麻烦。
三是开始写我的第一个话本。我写的是个穿越故事——当然,隐去了真实背景。
讲一个现代女子穿越到古代,利用现代知识经商致富,最后成为女首富的故事。
里面加了点爱情线,但重点是女主的事业和成长。这个故事在我前世那个时代很常见,
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新鲜玩意儿。我白天写,晚上修改,花了二十天,写出了五万字。
用白话文写的,通俗易懂,情节紧凑,每隔几章就有个小**。写完后,我抄了一份工整的,
换上男装,去了文墨斋。掌柜的看到我,没认出来是上次那个女子——我束了胸,改了发式,
声音也压低了。“掌柜的,我写了个话本,您给看看。”掌柜的接过稿子,
起初只是随意翻翻,但看了几页后,神情认真起来。他坐到椅子上,一页页往下看,
时不时点头,看到精彩处还拍大腿。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他才抬起头,
眼睛发亮:“这故事……新颖!真新颖!公子大才啊!”“掌柜的过奖。”我压低声音,
“您看,这稿子能收吗?”“收!当然收!”掌柜的很激动,“只是这写法……前所未见。
白话文,但读着顺畅。情节也环环相扣,让人想一口气读完。公子,这是你写的?”“正是。
”“好,好!”掌柜的站起身,“这稿子,我给你四两银子,如何?”四两,比预想的高。
但我没急着答应。“掌柜的,我有个想法。”我说,“这稿子,我不卖断。我想跟您合作,
书印出来卖,我们按分成。您看如何?”掌柜的愣住了:“分成?这……”“这本书印出来,
若是卖得好,四两银子您可就亏了。”我循循善诱,“若是分成,卖得越好,您赚得越多,
我也赚得越多。双赢。”掌柜的犹豫了。这个时代,作者卖稿子多是买断,分成的少。
但我的话本确实特别,他大概也看出潜力了。“那……怎么分成?”“印刷、铺货您负责,
销售所得,我们五五分成。”我说,“另外,书上要署我的笔名——‘青梧先生’。
”“青梧先生……”掌柜的琢磨着,“行!就按公子说的办!不过得立字据。”“当然。
”我们当场立了契书,签字画押。掌柜的姓周,叫周文渊,是文墨斋的东家。契书写明,
话本印刷销售所得,扣除成本后利润五五分成,每三个月结算一次。拿着契书走出文墨斋时,
我脚步轻快。这只是第一步,但却是重要的一步。回到小院,我换了女装,
坐在天井里看着那纸契书,忽然笑了起来。前世我是富家千金,衣食无忧,却死于战火。
第一世我是童养媳,困于后宅,死于毒酒。这一世,我终于要靠自己,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路还长,但至少,开始了。第十章青梧先生周掌柜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十天,
话本就印出来了。封面题着《奇女传》三个大字,下面是“青梧先生著”。
他先印了一百本试水,放在文墨斋最显眼的位置。为了促销,
还让伙计在门口念了几段精彩情节。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第一天就卖了二十本,
第二天三十本,第三天五十本……不到半个月,一百本售罄。周掌柜赶紧加印,
又印了三百本。佳乐县不大,新鲜事传得快。《奇女传》很快在读书人中间传开了,
连一些闺中女子也偷偷买来看——虽然这时代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谁不爱看故事呢?
一个月后,周掌柜兴冲冲地来找我,带来了第一笔分成:十二两银子。“青梧先生,
咱们发财了!”他满脸红光,“这才一个月,就卖了四百多本!好多客人来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