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乎!”她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像个任性的女王,“我只在乎你。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病房里明亮的窗户,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
“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王桔抛弃了我。”
疯了。
她真的疯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爱生恨、因疯而美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无力。
我王桔,能搞定最难缠的客户,能吞并最强大的对手,却搞不定一个躺在病床上,用生命在威胁我的女人。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你敢动一下试试”的眼睛,最终,所有的怒火和理智,都化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好。”
“好。”
那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足以掀翻整片湖面。
我看见依甜眼中的疯狂和偏执,像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般的、胜利后的得意与满足。她抓着我领带的手松了,转而环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一棵终于缠住了唯一依靠的菟丝花。
“就知道桔子最疼我了。”她在我耳边轻语,温热的气息带着得逞的狡黠。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合着她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馨香,形成一种名为“绝望”的鸡尾酒。
我,王桔,桔子集团的掌舵人,刚刚,为了一个病娇,放弃了几十亿的跨国并购案。
我的助理小李要是知道他英明神武的老板因为一个女人,在会议室门口临阵脱逃,恐怕会当场心梗。
“现在,”依甜在我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用脸颊蹭了蹭我的颈窝,像只餍足的猫,“陪我出去走走。”
“走去哪?”我有气无力地问。双腿像灌了铅,只想原地躺平,思考一下人生,或者,如何重新夺回我那岌岌可危的总裁尊严。
“去花园。”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窗外。“这里的视野真好,可以看到黄浦江。我想和你一起看。”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我还能说什么?
“……好。”我再次认命。
于是,在上午九点半,上海最顶级的私立医院里,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一个身着顶级定制西装,气质卓然的英俊男人,神情萎靡,脚步拖沓,被迫牵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满脸幸福的美丽女人,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
路过的患者和医护人员,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
我能想象他们内心的OS:瞧,那就是桔子集团的王总。年纪轻轻,杀伐果断,没想到私下里是个妻管严,还是个被病娇女友吃得死死的妻管严。
屈辱。真TM的屈辱。
“桔子,你看,那只鸟好漂亮。”依甜却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麻雀。
“嗯,是挺胖的。”我敷衍地应着,目光空洞地投向远方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群。那些冰冷的建筑,此刻在我看来,比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人要可爱得多。
“它叫什么名字呀?”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麻雀。”我咬着牙说。
“才不是!”她像个考据派,煞有介事地分析,“麻雀的叫声不是这样的。它的叫声更清脆,更……像你笑起来的声音。”
我:“……”我谢谢您嘞。
“桔子,你笑一笑嘛。”她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捧着我的脸,强迫我与她对视。“你自从进了这个医院,就没笑过。你不开心吗?”
我被她弄得没法走路,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倒映出我此刻生无可恋的脸。
“开心。”我挤出两个字。
“不行,要发自内心的笑。”她不满意,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颊,“想想高兴的事。比如,我们第一次约会?”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大学食堂里,她因为我给她打了份红烧排骨,而兴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我一口的场景。周围同学的口哨声和惊呼声,至今记忆犹新。
那算哪门子的高兴事?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想不起来。”我嘴硬。
“想得起来!”她不依不饶,开始细数,“那天你穿了一件蓝色的格子衬衫,特别帅。我偷偷看你,你看我,我们就那样对视了很久……”
她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语气里满是怀念和甜蜜。我被迫重温了一遍自己那充满尴尬和荷尔蒙气息的青春。说来也怪,听着她软糯的声音,描绘着我们之间那些或甜蜜或疯狂的过往,我那颗被工作、利益和算计包裹得坚硬的心,竟真的有了一丝松动。
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看,你笑了!”她立刻捕捉到了,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惊喜地大叫,“我就知道!桔子笑起来最好看了!”
我立刻板起脸,试图把这个不光彩的笑容扼杀在摇篮里。“风太大,沙子进眼睛了。”
“骗人。”她凑过来,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对鼻尖,“你的眼睛里,明明有星星。”
我彻底败下阵来。跟她讲道理,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徒劳无功的事情之一。
我们牵着手,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像个最称职的导游,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有的没的,从天上的云讲到地上的蚂蚁。我则像一个被迫营业的木偶,机械地配合着她的演出。
这种诡异的和谐,竟让我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我们真的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正在享受一个悠闲的假期。
然而,病娇的本质,就是要把所有幻想都打碎成粉末。
回到病房没多久,我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信息轰炸。来自我的特助、财务总监、法务总监……所有人的信息都在质问我为什么取消了会议,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对方公司已经表示了强烈不满。
我充耳不闻,直接开了飞行模式。世界清净了。
依甜却像有顺风耳,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黑屏的手机,眼神瞬间又沉了下来。
“桔子,”她幽幽地说,“你的手机,好像不太听话。”
“没事。”我把它扔到一边,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怎么能没事?”她捡起手机,手指在上面划拉着,像是在研究什么精密仪器。“它在叫你。这么多人在找你。你是不是……不想理我,想去找他们?”
“他们只是我的员工。”我试图解释。
“员工比我重要?”她反问,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控诉,“在你心里,你的公司,你的钱,是不是都比我重要?”
又来了。经典的病娇式质问三连。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正在成片死亡。
“依甜,你听我说。”我坐直身体,摆出谈判的架势,“公司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置几百号员工的生计于不顾。那笔并购案,关系到我们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取消它,损失巨大。”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用哭闹或者自残来威胁我。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
“王桔,”她叫我的全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真可怜。”
我一愣。
“你被困在一个由金钱、权力和责任编织的金丝笼里,自以为自己是国王,可以掌控一切。”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光鲜亮丽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核。
“你觉得放弃几十亿是损失,觉得对员工有责任。可在我看来,你只是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小孩。”她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你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帝国。”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我的唇上。
“你想要的,是自由。是像现在这样,不用开会,不用看报表,不用应付那些虚伪的人。你只是……太懦弱了,不敢承认。”
我彻底呆住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正中我的眉心。我引以为傲的理智、判断力和掌控力,在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