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二皮匠”。在西南这一带,这行当属于“下九流”里的阴门活。
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殡仪馆的入殓师,却不知道我们这种老手艺人是干什么的。简单说,
入殓师是给死人化妆,而二皮匠,是给死人“修补”。
被车撞碎的、跳楼摔烂的、被野兽啃过的……只要家属给得起钱,我就能用手里的针线,
把一堆烂肉拼回个人样,让死者体体面面地去见阎王。入行那天,
爷爷给了我一把黑得发亮的剪刀,和一个也是黑色的柳木箱子,
那是他用尸油浸泡了三十年的宝贝。他只给我立了三条规矩:第一,雷雨天不动针。
第二,无头尸不接单。第三,若是半夜听见敲门声,开门后只见钱不见人,
那是阴间派差,把钱烧了,千万别追。我守了这规矩整整十年,直到那个七月半的前夜。
渝黔交界的山区,雨一旦下起来,就像是用盆往下泼。那是凌晨两点,
雷声滚得像就在屋顶上炸开。我铺子里的白炽灯泡受了潮,滋滋啦啦地闪个不停,
把屋里那些挂着的寿衣照得影影绰绰,像是一个个吊死的人影。
我刚检查完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巨人观”,正拿着白酒喷手去尸臭。突然,门板响了。
“咚、咚、咚。”声音很沉,不像用手敲的,倒像是用头在撞门。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大半夜的,外面又是这种鬼天气,谁会来?我没出声,握紧了手里的剪刀。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紧接着,
咙里含着一把沙子的声音钻了进来:“林九伢子……开门……救急……”这声音我没听过,
但他能叫出我的乳名。我壮着胆子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股混杂着烂泥、生石灰和某种甜腻香味的怪风猛地灌了进来。门口并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湿漉漉的红布包袱。我想起爷爷的第三条规矩:只见钱不见人,别追。
但我还是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我看到街角的黑暗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金杯车。
车窗贴着深膜,但车灯没关,直勾勾地照着我的铺子,像是一双死鱼眼。我低头打开包袱。
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只绣花鞋。一只红得刺眼的、只有一只脚掌那么大的旧式绣花鞋。
鞋面上用金线绣着“连理枝”,但那金线早发黑了,隐约透着一股血腥气。看到这只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这鞋我认识。三年前,
我的未婚妻苏小婉去湘西大山里采风画画,走的时候,
她那个神神叨叨的姥姥非要送她这双鞋,说是“辟邪”。后来小婉失踪了,整整三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在我发愣的时候,那辆金杯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他走得很怪,两腿绷得笔直,
每一步都像是硬生生往前“挪”的,膝盖好像不会弯曲。他走到我面前,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干枯如树皮的老脸,眼窝深陷,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但他咧开嘴笑了,
露出嘴里唯一的一颗牙——那是一颗大金牙。“林师傅,认得这鞋吧?”金牙老头开口了,
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想见苏姑娘,就带上你的箱子跟我走。晚了,
她就要‘嫁人’了。”“嫁人?嫁给谁?”我一把揪住他的雨衣领子,
却感觉手感不对——那雨衣下面硬邦邦的,不像是有肉,倒像是几根干柴棍子。
“去了就知道了。”老头也不挣扎,只是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记住,
只能带针线,不能带‘镇物’。那边的主家,忌讳。”救人心切,我顾不得那么多,
提上柳木箱子就上了车。车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那是用来掩盖尸臭味的。
开车的是个更怪的人,穿着连帽衫,整个人缩在阴影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车子一路往大山深处钻。大概开了四个小时,天还没亮,
四周全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山路崎岖得不像样,但这辆破金杯车却开得异常平稳,
哪怕过大坑也感觉不到颠簸,就像……就像是飘在路上一样。最后,车停在了一座断桥边。
桥头立着一块残碑,借着车灯,我看见上面刻着三个阴森森的字:槐阴村。
碑上还缠着几根褪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布条像吊死鬼的舌头一样乱晃。“车进不去了,
得走过去。”金牙老头下了车,指着那座桥,“过了这桥,就是阴阳界。林师傅,进了村,
不管看见什么,哪怕看见你亲爹亲妈,也别乱喊,更别乱跑。”我咽了口唾沫,
跟着他走上石桥。桥下的水黑得像墨汁,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走到桥中间时,
我感觉脚踝一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摸了我一下。我猛地低头,
水面上除了涟漪,什么也没有。过了桥,雾气变得极大,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但这村子的建筑风格极其诡异。这里全是徽派的高墙大院,黑瓦白墙,
但所有的墙都砌得特别高,窗户开得极小,且位置很高,看着不像给人住的房子,
倒像是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地上坟墓。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村里的“人”。此时天蒙蒙亮,
村口的打谷场上,居然站着几十个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中山装,有寿衣,
还有清朝的长袍马褂。他们全都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雾里。“这么早,他们在干嘛?
”我压低声音问。金牙老头嘿嘿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他们在‘晒煞’。
林师傅,别盯着他们看,小心被勾了魂。”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村子最深处。
路过那群人身边时,一阵阴风吹过。我眼角的余光瞥见,
离我最近的一个穿着花袄的老太太,她的身体竟然随着风轻轻飘了一下。那感觉,
就像她没有重量。或者说……她只是一个纸糊的空壳子。我猛地停下脚步,想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那个老太太的头,突然以一种极其生硬的角度,“咔嚓”转了过来。
那不是人脸。那是一张惨白的、涂着两团夸张高原红的纸脸。它的眼睛是用墨汁点的,
黑洞洞的,没有眼白,死死地盯着我。“看来,林师傅是个好奇人啊。
”金牙老头挡在我面前,那张干枯的脸几乎贴到我鼻子上,“我说了,别乱看。
”我被领进了一座挂满白灯笼的大宅院。这宅子大得吓人,三进三出,
但静得连虫叫声都没有。院子里没种树,却摆满了各种纸扎:纸马、纸轿子、纸童男童女。
这些纸扎做得极好,尤其是那些童男童女,脸上涂了蜡,看着跟活人似的,
甚至那种眼神都带着一股子邪气。“到了。”老头推开正堂的大门。
堂屋里点着几百根白蜡烛,火苗全是绿幽幽的。正中间放着一口巨大的红漆棺材,
棺材盖没盖,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大红戏服的人,脸上画着脸谱,手里拿着招魂幡,一动不动。
我走到棺材边,往里一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棺材里躺着的,正是苏小婉。
她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凤冠霞披,大红色的嫁衣上绣满了金色的凤凰,
那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的,在烛光下像是在流血。她的脸虽然苍白,
但并没有腐烂的迹象,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瓷白,就像……就像刚化好妆的新娘。“小婉!
”我激动得大喊一声,伸手就要去抱她。“别动!”金牙老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大得离谱,像一把铁钳,“你仔细看看,她还是人吗?”我一愣,强忍着颤抖,
再次看向棺材里的小婉。这一细看,我看出了不对劲。她的胸口没有起伏。这不稀奇,
死人自然没呼吸。稀奇的是,她的身体……太扁了。那身厚重的嫁衣下面,
似乎没有支撑物。她的肩膀塌陷着,手腕软塌塌地搭在腹部,就像……我颤抖着伸出手指,
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脸颊。没有弹性。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冰冷、干燥、且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感。我稍微用力一按,
她的脸颊竟然凹陷了下去,而且没有弹回来。那是一张皮。一张完整剥离下来,
经过特殊鞣制和防腐处理的人皮。里面没有骨头,没有血肉,空空荡荡。“这是谁干的?!
”我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后化作滔天的怒火。
这是古代酷刑“剥皮萱草”的手法,而且技术高超到令人发指,
连睫毛和指甲都完美地保留在皮囊上。“这就是你要做的活儿。”金牙老头松开手,
冷冷地说,“她的骨肉,已经被‘山神’享用了。剩下的这张皮,
是用来给‘鬼母’做嫁衣的。但是,取骨的时候,背上开了一道口子,魂气锁不住。
”他指了指小婉身下:“你要用你的手艺,把那道口子缝上。
还要把我们准备好的‘骨泥’填充进去,把她撑起来,让她变回‘活人’的样子。今晚子时,
她要拜堂成亲。”“我要是不做呢?”我握紧了手里的剪刀,眼神凶狠。“不做?
”老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枯萎的菊花,“那你看看头顶。”我抬头一看。
只见房梁上,密密麻麻地倒挂着几十具干尸。他们都被剥了皮,
红彤彤的肌肉组织**在空气中,像是一块块挂着的腊肉。他们的脸虽然没了皮,
但那龇牙咧嘴的表情,依旧能看出死前的极度痛苦。“上一个不听话的缝尸人,
已经在上面挂了半年了。”老头淡淡地说,“林师傅,你手艺好,我舍不得挂你。
只要你缝好了,我就让你带走她的骨灰。”我没得选。如果不做,我现在就会死,
小婉的皮囊也会被糟蹋。如果做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柳木箱子。
“都出去。缝尸忌讳有活人看。”我冷冷地说。金牙老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挥手带着那两个画脸谱的怪人退了出去,大门“轰”地一声关上了。空旷阴森的灵堂里,
只剩下我和这张人皮。我把小婉的皮囊小心翼翼地翻过来。果然,在她后背脊柱的位置,
有一道整齐得吓人的刀口,从后脑勺一直划到尾椎骨。这就是取骨的切口。
我取出特制的蚕丝线,穿进那根弯得像月牙一样的“鬼手针”。“小婉,忍着点,
我带你回家。”我眼眶通红,手却稳得出奇。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
发出了轻微的“噗嗤”声。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啜泣。
“呜呜……”声音是从皮囊里面传出来的!我手一抖,差点扎到自己。幻听?
我定了定神,继续下针。“呜呜……疼……林曦……疼……”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小婉的声音!她的魂魄还被困在这张皮里!“小婉?是你吗?”我急切地问,
把耳朵贴在皮囊上。“快跑……”那个声音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这……这是陷阱……皮里有……有虫……”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我刚刚缝合的那两针伤口处,突然鼓起了一个个小包。紧接着,
那些小包在皮肤下快速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我一把掀开那一大桶准备好的“骨泥”。那哪里是什么骨泥!
那是一桶黑色的、还在蠕动的线虫!这些虫子纠缠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它们每一条都有筷子长,通体漆黑,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细密倒刺的吸盘嘴。
金牙老头根本不是让我填充骨肉,他是让我把这些怪物种进小婉的皮里,
把她变成一个孵化虫子的容器!“那个老畜生!”我抓起桌上的烛台,
一把火点燃了那一桶线虫。“吱吱吱——!”桶里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黑烟滚滚,
一股烧焦的蛋白质臭味瞬间弥漫开来。“砰!”灵堂的大门被撞开了。
金牙老头站在门口,那张脸已经不再是人脸了。他的下巴脱臼般垂到了胸口,
嘴里的金牙发出刺眼的光,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变得重叠且浑浊,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既然不想缝,
那就把你的一身皮也留下来吧!”随着他一声令下,院子里那些原本静止的纸人,全都活了。
纸童男童女发出了嘻嘻哈哈的尖笑声,手脚并用地像蜘蛛一样爬进灵堂。
那两个画着脸谱的高大纸人,手中的招魂幡一抖,化作两把锋利的哭丧棒,朝我砸来。
“想要老子的皮?做梦!”我一脚踢翻供桌,挡住第一波攻击。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黑剪刀。这把剪刀是爷爷传下来的,缝过无数尸,煞气极重,
专破邪祟。我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在剪刀上。“刺啦——”剪刀冒起白烟,
变得滚烫。一个纸童刚扑上来,被我一剪刀扎在脑门上。“啊!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流出了黑色的墨汁。紧接着,
它的身体像是漏了气一样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堆烂纸。“果然是纸糊的!
”我心里有了底。既然是纸,那就怕火,怕水,怕煞气!我背起小婉的皮囊,
用红布裹好系在胸前。“小婉,抱紧我!”我挥舞着剪刀,像个杀神一样往外冲。
但外面的景象让我绝望。整个槐阴村都“醒”了。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绿色的光照亮了街道。街道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纸人。
它们手里拿着唢呐、铜锣,正在吹吹打打。那是《冥婚记》的调子。唢呐声尖锐刺耳,
像是在钻人的脑髓。“一拜天地——!”一个高亢的戏腔在村子上空回荡。
随着这一声喊,所有的纸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我。几百张画着腮红的纸脸,
几百双墨点画的眼睛。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瞬间疯掉。我被逼到了角落。
金牙老头一步步逼近。“林师傅,吉时到了。你看,新娘子都在你背上了,
不如就在这拜堂吧。”他身后的纸人们开始起哄,
发出那种只有纸张摩擦才能发出的“沙沙”笑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小婉。
那张皮囊在我怀里微微发热,似乎在给我力量。我摸到了柳木箱子的夹层。
那里藏着我最后的底牌——一瓶封存了六十年的黑狗血,里面混了朱砂和硝石。
这本来是用来对付最凶的“僵尸煞”的,没想到要用在一群纸人身上。“想喝喜酒?
”我拧开瓶盖,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老子请你们喝个够!
”我猛地将瓶子砸向那些纸人最密集的地方,也就是那个金牙老头的脚下。“啪!
”瓶子碎裂。与此同时,我划燃了一根火柴,扔了过去。“轰——!!!
”黑狗血里加了特殊的易燃物,遇到火星瞬间爆燃。火势顺着纸人的身体疯狂蔓延。
纸本来就易燃,再加上这些纸扎存了几十年,干透了,那简直就是最好的燃料。
“啊啊啊啊——!”火海中传来了无数冤魂般的惨叫。
金牙老头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他在火中疯狂扭曲,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话,
而是某种昆虫濒死时的嘶鸣。“跑!”趁着混乱,我背着小婉冲向那座石桥。
身后的槐阴村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那些燃烧的纸人在街道上狂奔,
像是一场来自地狱的狂欢。当我冲过石桥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是村口那块“槐阴村”的石碑炸裂的声音。紧接着,整个空间开始崩塌。雾气消散,
黑暗退去。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躺在那个不知名的山沟沟的路边。大雨已经停了,
太阳刺得我睁不开眼。那辆金杯车不见了。我摸了**口。空空如也。
小婉的皮囊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烧焦的红布条缠在我手腕上。我以为我逃出来了。
噩梦是从那阵痒开始的。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
像是千万只蚂蚁在我的皮肉之间筑了巢。距离我逃出槐阴村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里,
我不敢照镜子,不敢关灯,甚至不敢睡觉。只要一闭眼,
我就能听见那个尖细的戏腔在耳边唱:“皮儿薄,肉儿鲜,
缝好衣裳好过年……”第四天凌晨,那种痒变成了剧痛。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
颤抖着撕开了左边脸颊上的创可贴(那里是我感觉“松动”的地方)。
镜子里的景象让我瞬间窒息。并没有流血。我的左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色纹路,
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下。我伸出手,指甲颤抖着去抠那条黑纹。“嘶——”剧痛钻心。
我捏住了一个线头,狠狠往外一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