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退出去时,将那扇雕花门合得严丝合缝,也将外头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一并隔绝。枕霞阁的内室重归一片适宜安眠的柔和昏暗,更漏声被放大了,一滴,一滴,敲在人心上,黏腻又绵长。
云如意维持着那个猛然坐起的姿势,指尖深深陷进柔软滑凉的锦缎被面里。胃中那股奇异的暖流还在徐徐扩散,像冬日里饮下一小盏滚烫的蜜水,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散下来,驱散了先前那阵烦恶的空虚感,甚至让眼下的淡淡青黑都消褪了些许。可这暖意越是舒适,她心底那口寒潭就越是深不见底。
陆子峥……吞炭?
那张总是洋溢着过剩精力、笑起来有些傻气的少年脸庞,与想象中炭火入口瞬间扭曲狰狞的面容重叠在一起,让她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干呕出来。不是为了她退回礼物赌气,也不是什么荒唐的自残把戏……那感应真实不虚,甚至伴随着极端痛苦强行吞咽时喉管灼烧般的剧痛幻象,丝丝缕缕,清晰得可怕。
难道,这身不由己的美貌,这避之不及的“万千宠爱”,其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诡谲残忍的真相?他们奉上的痴迷,竟能化作她活命的资粮?而她越是“需要”,他们便越要承受酷刑般的“奉献”?
这个念头太疯,太骇人,让她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檀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稍稍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她走到妆台前,那面磨得极亮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若点朱。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是造物主最偏心不过的杰作。
过去,她只当这是麻烦的根源。如今再看,这完美无瑕的皮囊下,是不是早已寄生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摆脱的怪物?它以旁人的痴狂与痛苦为食,而她,是这怪物光鲜亮丽、懵懂无知的宿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玲珑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低低的:“**,宫里……九千岁派人送东西来了。”
云如意指尖一蜷。魏玠。这个名号带来的压迫感,比陆子峥他们加起来都要浓重。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进来吧。”
玲珑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那木匣本身已是价值不菲,泛着幽暗的光泽,雕工简洁却大气。两个小太监将木匣放在外间的黄花梨圆桌上,便垂手退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顺得近乎刻板,身上却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血腥与阴冷气息。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开口,声音尖细平稳,“督主惦念**玉体,特命奴婢等送来这株高丽参,给**补养元气。督主吩咐了,此参须得用无根水、文火慢炖四个时辰,不可假手他人,火候差一分则药效大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督主还说,**若用了觉得好,他那里还有。”
话说完,两人便躬身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敢抬眼正视云如意一下。
玲珑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那紫檀木匣。一股清苦又带着奇异醇厚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株人参,形态俨然如小小人儿,须发俱全,参体饱满,隐隐透着玉色的光泽,年份显然不止百年。旁边还附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字:“安心静养。”
字迹凌厉,带着杀伐决断之气,偏偏内容却是关怀。这矛盾的组合,像魏玠这个人一样,让人心底发毛。
云如意的目光落在那株老参上,没有半分得到珍品的喜悦。她甚至后退了半步。魏玠的东西……寻常人求之不得,可她只觉得那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匕首,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收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干涩,“找个稳妥地方放着,别……别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