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零三分,我和林薇站在“遇见”餐厅门口,她正对着玻璃门检查口红。
“紧张了?”我揶揄她。
“屁,”她翻个白眼,动作和十五岁一模一样,“我是在想,一会儿要是打起来,我这高跟鞋能不能当凶器。”
“法治社会,林女士。”
“那挠花脸总行吧?”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这感觉很奇怪,像突然按了时光倒流键,跳过中间十年各自恋爱结婚分手闯荡的狗血情节,直接回到高中放学后蹲在校门口吃冰棍的日子。
“说真的,”林薇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老婆知道咱俩当年那点破事儿吗?”
“什么事儿?你往我书包里塞情书结果署名写错那事儿?”
“顾琛你找死!”
她作势要掐我,手抬到一半,突然僵住。
我顺着她目光回头。
慧娴和周晨正从停车场走过来。周晨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慧娴肩上,后者正侧头听他说话,笑得眼睛弯弯。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哇哦,”林薇在我耳边用气声说,“这就是传说中的‘纯友谊’?”
“嗯。”
“他手放哪儿呢?”
“肩上。”
“你手呢?”
“……兜里。”
“出息。”林薇嗤笑一声,随即换上完美社交笑容,变脸速度快过川剧。
“慧娴!”我出声。
两人同时抬头。慧娴看见我,笑容加深,快步走过来。周晨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手一放。
“等久了吧?”慧娴很自然地挽住我手臂,然后看向林薇,“这位是?”
“林薇,我发小。”我介绍,“这是阮慧娴,我妻子。这位是周晨,慧娴的朋友。”
“你好你好,”林薇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常听顾琛提起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慧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哪有,你才漂亮呢,这气质真好。”
两个女人开始商业互吹,我和周晨站在一旁,像两件待价而沽的展品。
“顾琛是吧?”周晨伸出手,“总听慧娴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握手。力道适中,时间三秒,标准商务礼仪。
“周晨,”我回握,“久仰。”
这是实话。过去三年,我在慧娴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至少八百次,在电话里听过声音两百次,在朋友圈照片里见过脸一百次。今天是第一次,三维立体的,会喘气的。
平心而论,周晨长得不错。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帅,是温和的,戴金丝眼镜,穿米色针织衫,像刚从日剧里走出来的温柔男二。就是那种,女主最后不会选他,但观众会为他意难平的角色。
“进去吧,我订了位。”周晨很自然地走到前面带路。
慧娴挽着我跟在后面,小声说:“晨哥特意选的这儿,说菜品不错。”
“嗯。”
“林薇挺有意思的,”慧娴又说,“你们很久没见了?”
“五年。”
“哇,那真是好久。她做什么的呀?”
“策展人,刚回国办展。”
“艺术圈的啊,厉害厉害。”
对话礼貌,疏离,像在填写陌生人社交问卷。
周晨订的是包厢。落座时出了点小状况:圆桌四个位置,周晨很自然地坐在主位,慧娴坐他左边,我坐慧娴左边,林薇……站在我旁边。
“我坐哪儿?”林薇笑着问。
周晨像是才反应过来:“哎呀抱歉,林**坐我右边?”
“不用不用,”林薇摆摆手,直接拖了把椅子过来,硬生生在我和慧娴中间加了个座,“我就坐这儿,挤一挤热闹。”
场面一度很安静。
慧娴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周晨推了推眼镜。
我低头喝了口水,差点呛到。
“那个,点菜吧。”周晨把菜单递给慧娴,“慧娴你来,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慧娴接过菜单,很自然地朝周晨那边侧身:“晨哥,我记得你不能吃辣对吧?”
“还是你记得清楚。”
“那来个清蒸鱼,再个……”
“慧娴,”我开口,“林薇海鲜过敏。”
桌上又静了。
三双眼睛看着我。
“啊对!”林薇一拍大腿,“还是你记性好,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那就换个,”周晨微笑,“林**喜欢吃什么?”
“我随便,不挑食,”林薇托着下巴,眼睛在周晨和慧娴之间转了转,“不过你们俩默契真好,点菜都不用问忌口。”
“认识二十几年了嘛,”周晨笑,那笑容无懈可击,“比亲兄妹还熟。”
“真好,”林薇感叹,“我跟我亲哥都没这么熟,上次见面他还问我是不是在搞传销。”
气氛被这句沙雕发言救回来一点。点完菜,进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闲聊环节。
周晨问我在哪儿高就,做什么项目。
我问周晨在哪个行业,最近忙什么。
慧娴和林薇聊艺术,聊到一半周晨插话:“慧娴大学时也修过艺术史,还帮我写过论文呢。”
“是嘛,”林薇挑眉,“顾琛大学时也帮我画过作业,结果被老师认出来,我俩一起挂了科。”
周晨笑:“那你们也挺有意思。”
“可不是,”林薇眨眨眼,“所以顾琛,你当年帮我画的那幅画,到底是你自己画的,还是你找别人代笔的?”
这问题问得刁钻。
我面不改色:“我自己画的,临摹的莫奈,结果画成了表情包。”
“我说呢!老师当时那个表情,哈哈哈哈……”
慧娴也跟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
菜上来了。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都是清淡口味。林薇看着满桌“性冷淡”风格的菜,凑过来小声说:“我想吃辣子鸡。”
“回去给你点外卖。”我也小声回。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慧娴笑着问。
“她说想吃辣子鸡,”我直接坦白,“我说下次带她去川菜馆。”
“林**不是本地人?”周晨问。
“不是,我四川的,”林薇说,“无辣不欢。”
“那真是委屈你了,”周晨举杯,“下次我做东,请你去吃正宗的川菜。慧娴也爱吃辣,就是肠胃受不了,一吃就闹肚子。”
“晨哥记得真清楚。”林薇也举杯。
“应该的。”
酒杯碰撞。我喝了一口,是白的。呛。
饭吃得很慢,主要是话多。周晨几乎包揽了所有话题,从最近的电影聊到股市,从旅行见闻聊到育儿心得——虽然他还没孩子。
“慧娴特别喜欢小孩,”周晨说着,很自然地给慧娴夹了块鱼,“以前还说以后要生两个,一儿一女。”
慧娴笑:“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
“可不是玩笑,”周晨看向我,眼神温和得像长辈,“顾琛,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趁年轻生,恢复快。”
我放下筷子:“顺其自然。”
“也是,现在年轻人都不着急,”周晨点点头,又给慧娴盛了碗汤,“不过慧娴身体一直不太好,要是怀了孕,可得好好补补。我妈认识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厉害,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晨哥费心了。”我说。
“应该的,慧娴就像我亲妹妹一样。”
亲妹妹。又是这个词。
林薇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看她,她挑眉,做了个口型:“忍?”
我摇头。
“说起来,”林薇突然开口,“周先生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啊?不该啊。”
周晨笑容不变:“缘分没到。”
“要求太高了吧?”
“不是要求高,”周晨看了慧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遗憾,有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心里有人了,看谁都不对。”
包厢彻底安静了。
慧娴低头喝汤,耳根有点红。
林薇吹了声口哨,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真是可惜,”林薇说,“不过周先生,有时候往前看,才能看见更好的风景。老回头,容易撞树。”
周晨推了推眼镜:“林**说话很有意思。”
“我这人就这样,直来直去,顾琛知道,”林薇拍拍我肩膀,“对吧,老铁?”
“……嗯。”
一顿饭吃了两小时。结账时周晨抢着买单,我说我来,他说不行今天他做东,最后是慧娴说“晨哥你就让他吧”,周晨才松手。
“那下次我请,”周晨拍拍我肩膀,力道有点重,“一定给我这个机会。”
“好。”
走出餐厅,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送你们?”周晨问。
“不用,我们开车了,”我说,“林薇住得远,我先送她。”
慧娴看我一眼:“那晨哥你送我?我车今天限行。”
“当然,”周晨笑,“荣幸之至。”
“那明天见,”慧娴走过来,很自然地亲了我脸颊一下,“老公,到家给我发信息。林薇,下次再约呀!”
“一定一定!”
两拨人分道扬镳。我看着慧娴坐上副驾,周晨弯腰帮她系安全带——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手在她身前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零点五秒。
车开走了。
“哇,”林薇在旁边感叹,“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我没说话。
“说真的,”林薇碰碰我胳膊,“你老婆和这男的,绝对有问题。”
“什么问题?”
“精神出轨,”林薇说得斩钉截铁,“或者精神早已出轨,身体在悬崖边蹦迪。那男的看着她的眼神,啧啧,跟看自己私有财产似的。”
“他们是二十几年的朋友。”
“朋友?”林薇笑了,“顾琛,咱俩也认识二十几年了。我问你,你会给我系安全带吗?”
“……不会。”
“你会记得我不吃什么吗?”
“会,你不吃茄子。”
“那不一样!”林薇翻白眼,“你不吃茄子是因为你妈做得难吃,我有阴影。但你会记得我海鲜过敏吗?”
我想了想:“会。”
“但你不会在饭桌上特意点出来,尤其是在我刚跟你老婆认识的情况下,”林薇一针见血,“你会觉得那样太刻意,好像在宣示**。可刚才那哥们,每一句话都在宣示**:‘我了解她’‘我照顾她’‘我为她好’。哥们,这是高级绿茶,段位不低啊。”
我看着她。
“干嘛这么看我?”林薇摸摸自己的脸。
“突然觉得,找你帮忙是对的。”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姐姐我在国外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就这种,在我这儿顶多算初级副本。”
上车,启动。林薇报了个地址,是酒店。
“还没租房子?”
“刚回来,先住几天酒店,慢慢找,”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说真的,你真打算这么下去?”
“什么意思?”
“就……”她比划着,“搞这种镜像战争。她找竹马,你找青梅。她越界,你越界。最后两败俱伤,离婚收场?”
我没说话。
“顾琛,”林薇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最可悲的婚姻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不爱了,是爱被一点点磨没了,磨成了怨,磨成了恨,磨成了‘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她顿了顿,“你希望你们变成那样吗?”
红灯。我踩下刹车。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试过沟通,没用。她觉得我小题大做,她父母觉得我小心眼,周晨觉得我……大概觉得我配不上她。”
“所以你用这种方式,逼她看见?”
“也许。”
“那如果她还是看不见呢?”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
“那至少,我看清了。”
送林薇到酒店,她下车前,突然说:“对了,我那个展,下周六开幕。真来看?”
“看。”
“带老婆?”
“带。”
“行,”她笑了,“那我给你们留两张票。对了,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查那男的,”林薇眨眨眼,“我总觉得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压低声音,“你这婚姻危机,八成是他精心策划的长期工程。”
我看着她。
“证据呢?”
“要证据干嘛?”林薇关上车门,弯腰透过车窗看我,“顾琛,有时候,真相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双不被感情蒙蔽的眼睛。”
她挥挥手,踩着高跟鞋走进酒店大堂,背影潇洒得像要去打一场必赢的仗。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
手机亮了,是慧娴的消息:“我到家了,晨哥送到楼下就走了。你送完林薇了吗?”
我打字:“刚到酒店。马上回。”
发送。
想了想,又打开和周晨的对话框——是今晚刚加的,他说“方便联系”。头像是个风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
我点进他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
“和重要的人吃了顿饭。岁月静好,愿时光善待。”
配图是餐厅外景,但玻璃反光里,能看见四个人影。
我放大。能看清,是他和慧娴站在一起的侧影。
我和林薇,被裁掉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熄屏,启动车子。
夜晚的城市灯光流淌成河,我在车流里穿行,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周晨搭在慧娴肩上的手,他给她夹菜的动作,他说“心里有人了”时的表情,还有那张被精心裁切的照片。
也许林薇说得对。
这不是简单的“青梅竹马”。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以“友谊”为名,以“习惯”为武器,以“你小心眼”为护城河的,隐形战争。
而今晚,我打响了第一枪。
不响,但足够清晰。
手机又震了。是林薇发来一张图,是辣子鸡的外卖订单截图,配文:“说到做到,馋死我了。你要不要?”
我回:“要,多加辣。”
然后打开和慧娴的聊天框,打字:
“下周林薇画展,我订了票,周六下午三点。你有空吗?”
发送。
等待回复的间隙,我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很凉。
但很清醒。
手机亮了。
慧娴回复:“好呀,我看看时间……应该可以。不过晨哥那天好像有事找我,我看能不能推掉。”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然后回复:
“没事,推不掉就带他一起。”
“毕竟,都是‘朋友’嘛。”
发送。
这次,换我等你的反应了,慧娴。
让我看看,当“朋友”遇见“朋友”,
这出戏,你打算怎么演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