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向上,虞清澜的双腿已经发软。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她只能凭着前面萧云霆的背影判断方向。他的步伐稳健有力,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再坚持片刻。"萧云霆回头看她,声音低沉,"快到山庄了。"
虞清澜喘息着点头,一缕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她刚抬手想拨开,脚下却突然一滑——
一只有力的手臂瞬间环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萧云霆的胸膛近在咫尺,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
"抱...抱歉。"她慌忙站稳,却发现自己手腕被他牢牢握住。
"你受伤了。"萧云霆眉头紧锁,借着微弱的晨光查看她手腕上的擦伤——那是逃亡时不慎被树枝划破的。
虞清澜下意识想抽回手:"不碍事..."
萧云霆却不放,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小心地缠在她的伤口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虞清澜怔怔看着他的侧脸,那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到了。"他突然抬头。
虞清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间,一座古朴的山庄若隐若现。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悬着匾额,上书"云隐山庄"四个苍劲大字。
"这里是..."
"我和你父亲曾经议事的地方。"萧云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十年了。"
推开沉重的木门,院内景象令虞清澜呼吸一滞——假山水榭,曲径通幽,竟与记忆中父亲书房外的小院有七八分相似!
"这池子..."她不由自主走向院中央的荷花池。
"虞兄最爱在此处与我下棋。"萧云霆站到她身旁,"他说水面倒映棋局,能照见人心。"
虞清澜指尖轻颤。她记得父亲确实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不懂其中深意。
"主上回来了!"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嬷嬷快步迎来,见到虞清澜时明显一愣,"这位是..."
"虞家**。"萧云霆简短道,"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
嬷嬷眼眶突然红了:"老天开眼...虞大人的女儿还活着!老奴这就去准备!"
待嬷嬷离去,萧云霆指向东侧厢房:"你先休息,晚些我们再谈。"
虞清澜点头,却在转身时注意到他衣袖上的暗色痕迹——是血!她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萧云霆迅速将手背到身后:"小伤。"
"让我看看。"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抓住他的手腕。
袖口掀开,一道狰狞的刀伤赫然在目,血迹已经半干。虞清澜倒吸一口凉气:"这还叫小伤?"
"比起战场上的伤,这确实..."萧云霆话未说完,虞清澜已经扯下自己帕子上的绣花丝线。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萧云霆竟真的乖乖坐下,任由这个刚刚还虚弱得需要搀扶的女子为他包扎伤口。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鼻尖上还有未干的汗珠。
"为什么要瞒着我?"她小声问。
萧云霆看着她熟练的包扎动作:"你会这个?"
"醉仙楼的姑娘们时常受伤。"她声音平静,"老鸨不管,只能互相照应。"
萧云霆的眼神骤然阴沉。虞清澜感觉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以后不会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热水备好,一位名叫翠儿的侍女引虞清澜去沐浴。浴房内雾气氤氲,木桶旁摆放着崭新的衣裙和...一套胭脂水粉。
"这是..."
"主上特意吩咐准备的。"翠儿抿嘴笑道,"说虞**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可能不习惯素面朝天。"
虞清澜心头微动。青楼五年,她确实已经忘记自己不施粉黛是什么样子了。
"主上对**真好。"翠儿一边为她梳发一边说,"自打我进山庄,从没见他带女子回来过。"
虞清澜沉默地沉入水中。热气蒸腾间,她恍惚想起醉仙楼那些姑娘们的闲话——北境战神萧云霆,据说夫人战死后便不近女色,连皇上赐的美人都婉拒了。
这样一个男人,为何对她如此特别?
换上干净的素色衣裙,虞清澜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宽大的袖口。太久没穿正经女子的衣裳了,她几乎忘了该怎么走路。
"**真好看!"翠儿拍手赞叹,"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
铜镜中的人影让虞清澜自己也吃了一惊——洗尽铅华的面容清丽脱俗,眉目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官家**的影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儿连忙去应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主上送来的药膏,说涂在**手腕上不会留疤。"
虞清澜打开盒子,一股清幽的药香扑面而来。这是...雪莲膏?传说中只有皇宫大内才有的疗伤圣药?
"主上还说,请**休息好了去书房找他。"翠儿补充道。
书房位于山庄最深处,推门进去时,萧云霆正站在窗前看一封信。听到动静,他迅速将信纸折起。
"打扰了。"虞清澜轻声道。
萧云霆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一怔,随即轻咳一声:"坐。"
他沏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是上好的碧螺春。虞清澜抿了一口,顿时满口生香——父亲生前最爱的就是这种茶。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萧云霆示意。
虞清澜放下茶杯:"将军为何带我到这里?仅仅因为与我父亲的旧情?"
"不止如此。"萧云霆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画轴展开,"认得这个吗?"
画上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在桃花树下荡秋千。虞清澜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天,父亲请画师为她画的!
"这幅画怎么会在..."
"你父亲送给我的。"萧云霆轻抚画中人的轮廓,"他说...若他有个万一,希望我能照顾你。"
虞清澜的胸口突然发紧。那天父亲反常地陪她玩了整整一日,还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他早知道自己会出事?"她声音颤抖。
萧云霆沉重点头:"军饷案前,虞兄已经发现账目有问题。他暗中调查,发现牵扯到..."他忽然压低声音,"东宫。"
"太子?!"虞清澜差点打翻茶杯。
"嘘。"萧云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事关系重大。当年我奉密旨出征,临行前虞兄将这画交给我,还给了我一封信..."
他走到墙边暗格前,取出一个锦囊。虞清澜接过锦囊,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这是我的..."她认出那个铃铛是她儿时挂在床头的玩具。
信纸上是父亲熟悉的字迹:「云霆贤弟:若见此信,为兄恐已遭不测。澜儿天真烂漫,望弟念在结义之情,护她周全。另,军饷账册副本藏于...」
信的后半截被人撕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虞清澜抬头,眼中噙着泪水。
萧云霆面色凝重:"信到我手中时已是这样。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缺失的部分..."
一阵风突然吹开窗子,卷进几片桃花瓣。虞清澜恍惚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日。
"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她声音哽咽,"这五年,我在那种地方..."
萧云霆突然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清澜,我找遍了金陵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他喉结滚动,"去过几次醉仙楼,但每次都只在前厅饮酒,没见到你。"
虞清澜心头一震。难怪初见时他眼中似有熟悉之色!
"我...我一直用化名。"她低声道,"老鸨说我本名太雅,给改了..."
萧云霆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我若早知道..."
夜风渐凉,书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虞清澜望着面前这个本该高高在上却为她屈膝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不必自责。"她最终轻声道,"若非您,我今日恐怕已经..."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福伯慌张的声音传来:"主上!山下发现官兵!"
萧云霆面色一变:"来得这么快?"
"是刘昶带的路!"福伯急道,"说是奉了兵部手谕,要搜拿朝廷钦犯!"
虞清澜手心冒出冷汗。刘昶竟追到这里来了!
"清澜。"萧云霆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山庄有密道可通后山,我让福伯送你走。"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
虞清澜摇头:"不行!刘昶是冲我来的,若我不在..."
"正是因为冲你来的,我才不能让你落入他手中!"萧云霆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窗外,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看见了。萧云霆迅速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剑塞给她:"防身用。"
他拉着她疾步走向书房内侧的一排书架,在某处机关一按,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通道。
"沿着台阶一直往下,走到尽头有扇石门,推开就是后山。"他语速飞快,"福伯会在那里等你,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虞清澜站在密道口,突然不肯走了:"萧云霆,你为何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因为对父亲的承诺吗?"
萧云霆愣住。远处官兵的叫嚣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到了书房的窗纸上。
"因为..."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芷兰。"
这个答案像一盆冷水浇在虞清澜头上。原来如此...她只是个替身?
"我明白了。"她强忍哽咽,转身踏入密道。
"清澜!"萧云霆突然喊住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她手中,"拿着这个,北境旧部见此玉佩如见我本人。"
虞清澜握住玉佩,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身后,书架缓缓合上的声音与官兵破门而入的巨响同时响起。
密道阴冷潮湿,虞清澜却感觉不到。她脑海中全是萧云霆最后那句话——"你笑起来特别像芷兰"。
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