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毛二。
叶清欢死死盯着桌上那摊寒酸的零钱,仿佛要把那几枚硬币盯出一朵花来。
要是眼神能点石成金,她现在已经是世界首富了。可惜现实是骨感的,这五毛二分钱,连带着那张揉得像咸菜干一样的五市斤粮票,就是她在这个八零年代安身立命的全部资本。
她忍不住在那张漆皮剥落的木桌上趴了下来,额头磕得生疼。
太荒谬了。
上辈子这时候,她随便一台飞刀手术的出诊费都是五位数起步,心情好还能去顶楼餐厅开瓶红酒润润嗓子。现在可好,别说红酒了,这五毛钱去国营饭店,估计连碗肉丝面都悬,顶多买两把干挂面。
“挂面……还得这地方有锅煮啊。”
叶清欢叹了口气,把那点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顺手拍了拍。
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更响亮,带着几分**的意味。
不管怎么样,不能在这个破宿舍里干坐着等死。王翠花那个泼妇现在是被吓跑了,但谁知道那个所谓的亲爹什么时候回来?万一真带人把她绑了去换彩礼,她这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跟农村莽汉拼命的。
她得出去看看,哪怕是找条路子搞点钱,或者先摸清楚这筒子楼的地形,万一真要跑路,总不能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叶清欢理了理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碎花衬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一股浓郁的油烟味混合着煤球燃烧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典型的筒子楼结构,一条昏暗狭长的走廊贯穿南北,两边塞满了住户。正是做晚饭的点,家家户户都在走廊上支起了煤炉子,锅碗瓢盆叮当乱响,切菜声、骂孩子声、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叶清欢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那些堆得像碉堡一样的蜂窝煤。
路过几家正在炒菜的邻居,那诱人的油渣香味简直是在对她的胃进行惨无人道的刑讯逼供。她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心里却在疯狂盘算:能不能去医院卖血?或者去街头摆摊算命?再不济,凭借她那手缝合技术,去裁缝铺补衣服也能混口饭吃吧?
正想着,前面不远处的一扇绿漆木门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怒骂,瞬间盖过了走廊里的嘈杂。
“你个赔钱货!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气死我的?”
叶清欢脚步一顿。
这声音尖利刻薄,穿透力极强,听着跟刚才的王翠花简直不相上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204。
脑海中的记忆翻涌上来。这是……隔壁老苏家?
原书中,原主虽然是个小透明,但隔壁苏家的热闹可是远近闻名。苏家有个跟原主差不多大的闺女,叫苏小满。
紧接着,屋里传出“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扫帚打在身上的声音,伴随着中年妇女歇斯底里的咆哮:
“人家王厂长家里是什么条件?那是大鱼大肉吃不完!人家儿子虽然脑子慢了点,但那是福气!你要是嫁过去,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你弟弟娶媳妇的彩礼钱就有着落了!”
“三百块啊!整整三百块彩礼!还能给你弟安排进厂当正式工!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居然敢给我说不嫁?”
叶清欢眉梢一挑。
好家伙,这剧情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原书中那个比原主还惨的对照组吗?原主是被逼嫁给瘸子,这苏小满是被逼嫁给傻子。两人堪称筒子楼里的“卧龙凤雏”,最后都被逼上了私奔绝路。
“我不嫁!”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这声音清脆洪亮,完全不像是受气包该有的动静,反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
“那是脑子慢吗?那王大傻子连裤子都不会提,今年都二十了还要人喂饭!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既然这么好,妈你自己嫁过去当厂长夫人啊!反正你也没老到不能生,说不定还能给王大傻子再添个傻弟弟!”
“噗——”
走廊里几个正在择菜的大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叶清欢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这台词……有点东西啊。
屋里的苏母刘招娣显然是被这话气疯了,声音都在哆嗦:“你……你个死丫头!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弟弟要是没工作娶不上媳妇,咱们老苏家就绝后了!”
“绝后就绝后!关我屁事!”
那个年轻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是语出惊人,“想卖我换彩礼?做梦去吧!我就算去街上要饭、去桥洞底下跟狗抢馒头,我也绝对不嫁给那个流哈喇子的傻子!要把我逼急了,我就一把火把这房子点了,大家谁都别想活!”
“嘿,这暴脾气。”
叶清欢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这语气,这逻辑,还有这熟悉的骂街节奏……怎么听着这么像她那个冤种闺蜜?
上辈子,她有个至交好友叫苏小满,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给豪门当管家。那丫头看着长得甜美软萌,实则是个嘴强王者,最擅长的就是一边笑着给人夹菜,一边把人怼得怀疑人生。
尤其是那句“跟狗抢馒头”,简直就是苏小满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难道……
叶清欢心头猛地一跳,原本死寂的心突然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如果真的是她,那这操蛋的穿越开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屋里的争吵还在升级,伴随着碗碟碎裂的巨响。
“反了!真是反了!我看你是皮痒了!老苏,你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绳子来!今天我就要把这死丫头捆起来送去王家!”
“来啊!谁怕谁!我有手有脚有力气,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又是“咣当”一声巨响,像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动静。
紧接着,那扇绿漆斑驳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把推开,力道大得门板直接撞在墙上,震落下好几块墙皮。
一个穿着洗得发黄的确良短袖、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女孩像颗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她手里虽然没拿菜刀,但那股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活像刚从土匪窝里杀出来的女大王。
叶清欢正站在门口听墙角,根本来不及躲闪。
“让开让开!别挡着老娘透气!”
女孩一边喊着一边往外冲,结果一头撞进了叶清欢的怀里。
“唔!”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叶清欢被撞得后退了两步,背脊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刚想开口,怀里的女孩已经猛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女孩那双原本凶狠得像狼崽子一样的圆眼睛,在看清叶清欢脸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随即一点点瞪大,眼底的凶光迅速转化为震惊、错愕,最后变成了狂喜。
叶清欢看着那张虽然灰扑扑、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还没等她说话,女孩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领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试探着问道:
“宫廷玉液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