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刀在我手里转了个圈,寒光一闪。
我没用厨房那厚重的砧板,而是找了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案上。
这是我的习惯,无菌操作区。
虽然这里离无菌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条刺豚鱼还在我手心里扑腾,身上的小刺扎得我有点疼。
我左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扣住它的鳃后软骨,让它动弹不得。
右手手腕一抖,刀尖从鱼的**前轻轻刺入,向上划开。
口子很小,很浅,刚刚破开鱼皮和腹肌。
旁边的帮厨张婶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这丫头疯了!刺豚鱼得从背上开膛,哪有从肚子划的?那毒肝一破,神仙都救不了!”
我没理她。
从背上开膛,是为了避开肝脏和卵巢。
那是常规厨子的做法。
但我是医生。
我要做的,不是避开,而是精准、完整地摘除。
我的刀尖像长了眼睛,贴着腹腔内壁,小心翼翼地分离着内脏团。
很快,那块黄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肝脏就暴露在我眼前。
毒素的富集区。
还有旁边那一串晶莹的鱼卵,更是剧毒中的剧毒。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在做菜,这是在拆一颗生物炸弹。
春杏去而复返,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笑话。
“瞧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杀条鱼手都抖。等会儿见了血,别吓晕过去。”
她的话音刚落。
我动手了。
刀尖快速地在肝脏和肠道连接的系膜上划过,切断了血管和胆管。
然后用刀背轻轻一挑。
一整块完整的、丝毫没有破损的肝脏,被我取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
紧接着是卵巢。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快、准、狠。
厨房里一片死寂。
连烧火的婆子都忘了往灶里添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
春杏的嘲笑声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这怎么可能……”
她喃喃自语。
处理完内脏,接下来是放血。
我没有直接砍掉鱼头,而是在鱼鳃下方的动脉处,切了一个极小的口子。
殷红的、带着毒素的血液顺着刀口流了出来,被我用一个准备好的小碗接住。
一滴都没有溅到鱼肉上。
等血放干,我才开始处理鱼肉。
剔骨,去皮。
雪白的、带着漂亮纹理的鱼肉被我一片片分离出来,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薄如蝉翼。
整个流程下来,我的案板上除了那块干净的白布,几乎没有多余的血水和污物。
这在油腻杂乱的侯府后厨,简直就是个奇迹。
一直没说话的刘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我盘子里那些剔透的鱼肉,又看了看被我完整取出的毒腺。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
“你……以前在哪家馆子做过?”
我擦了擦刀,轻声回答。
“回妈妈,没。家里爹爹以前是打渔的,从小看他弄这些,会一点。”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总不能说我是拿手术刀的,杀鱼和做人体组织分离,原理上差不多吧。
刘妈妈眯着眼睛,显然不信。
但她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处理鱼的手法,干净利落得让她这个在厨房混了一辈子的老人都心惊。
春杏不服气,指着我案板旁边那几颗马桑果。
“姑母,你看她!你赏的配料,她居然敢不用!这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她想把火引到别处。
我抬起头,看着刘妈妈,眼神平静。
“妈妈,刺豚鱼性甘,温补。这马桑果性燥,味冲。两者同烹,会夺了鱼肉本身的鲜气,反而不美。”
我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食性相克”理论来解释。
其实真实原因是,两种毒素混合在一起,会产生更剧烈的神经毒性。
但这个,他们听不懂。
刘妈妈盯着我看了半晌,没说话。
春杏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什么食性相克,我看她就是找借口!就是瞧不起姑母你!”
刘妈妈突然冷哼一声。
“行了,别吵了。”
她转向我,语气冰冷。
“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那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把这条鱼做出什么花来。”
“要是让夫人吃出半点不妥……”
她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威胁,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寒。
这是最后的通牒。
我点点头。
“江渝明白。”
我开始准备真正的配料。
我没用春杏拿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是转身去了后院的小菜圃。
那里种着一些厨房常用的葱姜蒜,但在角落里,长着几丛不起眼的野草。
在别人眼里,那是喂猪的草。
在我眼里,那几味不起眼的小东西,分别是紫苏、鱼腥草和少量可以中和河豚毒素的“半夏”。
当然,在这个世界,它们可能叫别的名字。
但这不影响它们的药性。
我掐了一小把,回到厨房。
春杏看着我手里的野草,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她要用猪草来给夫人做菜!这下咱们侯府可要出名了!”
整个厨房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没笑。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些草药洗干净,捣碎,取汁。
然后,将那些雪白的鱼片,放进了那翠绿色的汁液里,开始腌制。
一股奇异的清香,慢慢在油腻的厨房里散开。
所有人的笑声,渐渐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