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阮清宴站在那束光里。
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旁边两个副导演也在看她,其中一个已经在简历上打了几个勾。
“开始吧。”
陈砚的声音不紧不慢。
阮清宴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不是阮清宴的眼睛了。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生活在民国年间的女人,受过新式教育,却被困在旧式婚姻里。
她有傲骨,有才情,有对自由的渴望,也有无法挣脱的枷锁。
第三场戏,是她在丈夫纳妾那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没有台词。
只有眼神。
阮清宴微微侧过头,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扇窗,窗外真的有一轮月亮。
她看着那轮不存在的月亮,眼神从空洞到恍惚,从恍惚到凄然,又从凄然到一抹极淡的、自嘲似的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就是让人心里一揪。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哭,却没哭出来。
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动作——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手臂,又像是在拥抱自己。
全程没有一句话。
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陈砚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两个副导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哪是新晋影后?
这分明是个演了几十年戏的老戏骨。
那种细腻,那种层次,那种对情绪的精准把控,不是靠天赋就能做到的。
这是千百次打磨、无数个深夜对着镜子反复揣摩、一场戏一场戏死磕出来的。
阮清宴演完了。
她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又恢复成她自己的。
安静,清冷,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
陈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好。”
就一个字。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字,有多难。
“在外面等着。”陈砚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阮清宴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外走。
她知道陈砚的意思。
认可她的演技,但他也需要给后面的演员机会。
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那群女演员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复杂极了。
有好奇,有探究,有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畏。
阮清宴没看她们,走到角落坐下,重新戴上口罩。
那边,工作人员又开始喊下一位的名字。
阮清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放空自己。
刚演完一场戏,她需要缓一缓。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
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阮清宴没睁眼。
那个人推开试镜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陆谨之进了房间,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陈砚旁边坐下。
“来晚了,刚才那个怎么样?”他问。
陈砚翻着手中的简历,头也没抬:“你自己不会看?”
陆谨之笑了笑,没在意他的态度。
陈砚就这样,拍戏的时候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刚刚那个女演员,”他开口,“从这儿出去那个,很眼熟啊?”
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阮清宴。”
陆谨之挑了挑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阮清宴。
阮家大**,娱乐圈的人,刚拿了国际影后那个——
他想起来了。
脑子里几乎是瞬间跳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冷若冰霜,生人勿近,整个京北没人敢惹。
那张脸的主人,叫贺临渊。
陆谨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阮清宴。
贺临渊的宝贝心肝啊。
哦不,现在还说不准呢。
他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贺家和施家联姻,贺临渊要娶施澜了。
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两家已经定下来了。
可这会儿,阮清宴回来了。
陆谨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想什么呢?”陈砚瞥他一眼。
陆谨之放下茶杯,笑了笑:“没什么。继续吧,下一个是谁?”
后面的试镜,快得像走马灯。
“下一位,周晓萌。”
进去,不到五分钟,出来。
“下一位,郑晚。”
进去,六分钟,出来。
“下一位,苏浅。”
进去,四分钟,出来。
……
一个接一个,有人出来时眼眶红红的,有人出来时脸色发白,有人出来时强撑着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
阮清宴始终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睡。
她在听。
听那些女演员进去又出来的脚步声,听她们压低的抽泣声,听工作人员喊下一个名字时机械的语调。
她在这个行业待了五年,太清楚这种场合意味着什么。
机会,就那么几个。
大多数人,只是陪跑。
终于,最后一个人出来了。
工作人员拿着名单,扫了一眼走廊里剩下的人,开口:
“念到名字的,留下来。其他的,可以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阮清宴。”
阮清宴睁开眼,站起身。
“林雨桐。”
第一个进去的那个女孩,眼睛一亮。
“宋晚宁。”
又一个。
“赵清浅。”
一共四个人。
工作人员念完名单,收起本子:“其他人可以回去了,辛苦了。”
一片哀叹声中,那些落选的女演员陆续离开。
有人边走边抹眼泪,有人强撑着体面,有人走过阮清宴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羡慕,也有认命。
很快,走廊里只剩下四个人。
工作人员推开试镜房间的门:“进来吧。”
阮清宴走在最后,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长桌后面,陈砚还是坐在中间。旁边那两个副导演也还在。
但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坐在陈砚旁边,姿态闲散,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正靠在椅背上打量她们。
阮清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不认识。
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看一个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和其他三个人一起站成一排。
陈砚翻了翻手里的简历,抬起头。
“刚才的试镜,你们都看到了。能留下来,说明你们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
“但现在,要看看你们的台词功底。”
旁边一个副导演接过话:“每人一段独白,剧本在这里,给你们十分钟准备。”
几张纸递过来,阮清宴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段很长的独白,情绪起伏很大,从压抑到爆发,再从爆发到绝望。
台词密度大,节奏要求高,还有几处需要方言转换。
旁边传来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阮清宴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剧本,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分钟。
足够了。
陆谨之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面前四个人。
但每一次,都会在左边第二个身上多停一秒。
阮清宴。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没有太多妆,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但那张脸——
陆谨之在心里啧了一声。
是真的绝。
娱乐圈里美人多,他见的太多了。
美则美矣,大多没什么灵魂。
可阮清宴不一样。
她的美是有故事的,是让人想看第二眼、第三眼、一直看下去的。
刚才那段无实物表演,他虽然在门口没看到,但光看陈砚那表情,就知道差不了。
演技好,长得又好。
难怪贺临渊那种不近女色的人,能惦记这么多年。
陆谨之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勾了勾。
十分钟很快过去。
陈砚敲了敲桌子:“时间到。谁先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阮清宴往前迈了一步。
“我来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砚点了点头,往后一靠,示意她开始。
阮清宴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剧本。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合上剧本,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其他三个女演员愣住了。
不拿剧本?
这么长的独白,她不拿剧本??
阮清宴已经走到了房间中央的那束光里。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酝酿,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场都变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语气里压抑着的情绪,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地求你?
我愿意看着你娶别人,还要笑着给你们道喜?
我愿意半夜一个人哭醒,还要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台词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但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分量。
她的眼神从压抑到痛苦,从痛苦到愤怒,又从愤怒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低语里含着的东西,比刚才的爆发更让人揪心。
“可我有什么办法?”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我爱你啊。”
最后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就是这声叹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陈砚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满意时的习惯动作。
旁边两个副导演已经不自觉地点头了,点完才反应过来,连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谨之端着茶杯,忘了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天生的演员。
其他三个女演员站在一旁,表情精彩极了。
林雨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宋晚宁的脸色有点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赵清浅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回去。
太吓人了。
真的太吓人了。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那种完全把人拉进情境里的感染力,那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的冲击力——
她们怎么比?
拿什么比?
宋晚宁悄悄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发现她们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绝望,又带着点认命。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有人说“这还试什么啊”。
当时她还不服气。
现在她服了。
心服口服。
阮清宴演完了。
她站在那束光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安静清冷的阮清宴。
她看向陈砚,微微颔首。
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可以了。”
就三个字。
但那语气里,已经听不出任何挑剔的意思。
阮清宴点点头,退回原来的位置。
陈砚看了看其他三个人,问:“你们还要试吗?”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雨桐咬了咬唇,开口:“我……我想试试。”
陈砚点头:“那就试。”
林雨桐深吸一口气,接过剧本,走到光里。
她演了。
演得还不错,至少比她之前试镜的时候好。
但有了阮清宴珠玉在前,她的表演,怎么看都差了点东西。
接下来是宋晚宁,赵清浅。
一个一个演完。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砚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副导演。
那两个副导演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点了点头。
陆谨之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砚开口:
“结果应该不用我说了。”
他看向阮清宴。
“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几个字落在房间里,分量重得惊人。
其他三个女演员的表情,反而平静了。
意料之中。
从阮清宴演完那一刻,她们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林雨桐甚至松了一口气——输给这种人,不丢人。
她看向阮清宴,忽然开口:“恭喜你。”
阮清宴转头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谢谢。”
那笑容很淡,但不敷衍。
宋晚宁也走过来:“真的演得太好了,我……我真的服了。”
赵清浅跟着点头:“我也是,太牛了,我回去还要再练一百年。”
阮清宴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明明是对手,这会儿倒像是来给她送祝福的。
“你们也演得很好,”她说,是认真的,“真的。”
林雨桐苦笑了一下:“你就别安慰我们了。”
阮清宴没再说什么。
陈砚站起身,看了阮清宴一眼:“后面的事,助理会联系你。”
“好,谢谢陈导。”
陈砚点点头,往外走。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
“那场戏,你加了点东西。”
阮清宴没有否认。
陈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他走后,房间里气氛轻松了一点。
陆谨之还坐在那里,没有走的意思。
他看着阮清宴,忽然开口:“阮**,久仰。”
阮清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您是?”
陆谨之笑了笑,站起身,递过来一张名片。
阮清宴低头一看——
陆谨之。
京北陆家,掌握整个京北影视资源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陆谨之笑着,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以后有机会,合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