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文件柜的冷轧钢味裹着消毒水扑面而来时,顾金蝉正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第五年通道生涯,他的指尖已经形成肌肉记忆,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鼓点,三秒就能把枯燥的数据织成符合标准的材料,“顾三秒”的外号在营区传了三年,连荣誉APP的系统推荐语都是“高效标杆”。可此刻,那个小数点像颗生锈的钉子,死死扎在屏幕中央——37.2变成372,一位之差,天翻地覆。
“顾金蝉。”
声音像刀背刮过铸铁,沉闷又刺耳。顾金蝉猛地抬头,看见段刃站在办公桌前,黑色制服的肩章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男人左眼下方有颗痣,虎牙在说话时偶尔露出尖锋,更扎眼的是他左耳缺失的一块,疤痕像被利器削过的木茬,透着生人勿近的狠劲。他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文件,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褶皱。
没等顾金蝉开口解释,文件就被狠狠甩进桌旁的金属垃圾桶。金属夹划破纸页的脆响,像在他脸上划了一刀,细碎的纸屑飘落在地板上,如同破碎的尊严。“通道五年,金牌学员。”段刃弯腰,视线与顾金蝉平齐,呼吸里带着冷薄荷的牙膏味,“就教你把小数点往后挪一位?”
顾金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是系统自动进位出错”,可话到嘴边却被段刃眼里的寒意冻住。他知道在“荣誉审判”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这里只认结果,对就是对,错就是灰铁——灰铁意味着失去所有荣誉分,意味着24小时社死,意味着距离“归零”只有一步之遥。
段刃抬手按了办公桌上的红色按钮,营区中央的大屏瞬间亮起。顾金蝉的名字以加粗的黑体字出现在屏幕顶端,下面跟着一行刺眼的红色字体:顾金蝉=灰铁。荣誉APP的提示音在每个人的终端同步响起,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打开一看,五年积累的五千荣誉分已清零,界面上的头像从金色变成了暗沉的灰色,下面标注着“待整改”。
“全营两百七十三人,二十四小时在线围观你的错误。”段刃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从现在起,取消所有特权,进入静思舱反思七十二小时。期间完成每日十公里负重跑,少一米,静思时间翻倍。”
静思舱是营区的“耻辱柱”,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红光摄像头和声波播放器,温度常年保持在低温,进去的人没一个能体面出来。顾金蝉跟着段刃穿过走廊,两侧的学员纷纷低头,没人敢与他对视,那些躲闪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荣誉APP的在线列表里,他的灰色头像孤零零挂在顶端,下面是一片金色的海洋,形成刺眼的对比。
静思舱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关上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棺材盖合上的声音。舱内没有灯,只有头顶的红光摄像头每隔十秒闪烁一次,每次闪烁都会伴随一声机械的提示音:“荣誉-1”。那声音清脆又冰冷,像老虎机掉币的声响,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的价值正在一点点流失。
舱温显示10℃,顾金蝉穿着单薄的作训服,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里。他想把外套穿上,却发现墙角的热水机旁贴着一张纸条:“脱外套者,供应热水。”纸条下方压着一个搪瓷杯,杯底用红漆写着“反思”二字。他犹豫了三秒,还是脱掉了外套,冷意瞬间包裹全身,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热水倒进搪瓷杯,冒着氤氲的白气,可他握着杯子的手依旧冰凉。就在这时,声波播放器突然响起,不是预想中的规章条例,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家乡方言。“你爹娘白供你读书了。”段刃的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流的杂音,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五年金牌又怎样?一个小数点,就把你打回原形。你就是个错误,天生的错误。”
家乡方言的熟悉感让羞耻感翻倍。顾金蝉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用这种语气骂他考试失利,父亲则坐在一旁抽烟,沉默的眼神比责骂更让他难受。他把脸埋进掌心,热水杯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红光摄像头再次闪烁,“荣誉-1”的提示音响起。顾金蝉猛地抬头,看见摄像头的红光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双窥视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这舱室不是封闭的,而是透明的,全营的人都在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被方言的责骂击垮,看着他在低温中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声波播放器的责骂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循环播放的“荣誉-1”提示音。顾金蝉的大脑开始变得混沌,他闭上眼睛,却发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虚拟的审判台。审判台上站着段刃,穿着黑色制服,虎牙闪着寒光,用家乡方言一遍遍地骂他:“你是个错误,你是个错误。”
这是他的“第二审判台”,由段刃的声音和他的愧疚感共同搭建而成。审判台的四周是全营学员的灰色头像,他们一言不发,却用目光构成了无形的枷锁。顾金蝉想逃,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跑,审判台都紧紧跟随着他,段刃的声音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循环,无休无止。
他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却从指缝里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钻进他的骨髓。红光摄像头每闪烁一次,审判台上的段刃就会敲一下法槌,“荣誉-1”的提示音与法槌声重合,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让他的心跳也跟着失序。
寒意越来越重,顾金蝉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害怕自己真的变成灰铁,害怕被“归零”,害怕再也见不到父母。他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要叮嘱他“好好表现,争取留教”,想起父亲在火车站送他时,塞给他的那包家乡的炒花生,想起自己曾经向他们许诺,要带着荣誉回家,给他们买大房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就让所有的许诺都成了泡影。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中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正在慢慢渗出鲜血,像小数点后四位数字,清晰而刺眼。无论他怎么甩动手掌,那血痕都甩不掉,仿佛已经刻进了他的皮肤里,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静思舱的红光依旧在闪烁,“荣誉-1”的提示音依旧在循环,脑海里的审判台依旧在运转。顾金蝉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搪瓷杯里的热水已经凉透,杯底的“反思”二字在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还有十公里的负重跑,还有更多的羞辱和折磨在等着他。
可他不想认输。
掌心的血痕传来阵阵刺痛,那疼痛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的恐惧和迷茫。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红光摄像头,眼神里不再有慌乱,只剩下一丝倔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在掌心绽放,像四朵带刺的花,提醒着他所承受的羞辱,也点燃了他心底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想起自己在通道五年的日夜,想起那些凌晨三点的训练,想起那些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想起自己曾经凭借“三秒出稿”的速度,一次次赢得荣誉,一次次证明自己。他不是错误,至少,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顾金蝉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看着掌心的血痕,心里默默念着:小数点后一位,我会把你改回来。不仅要改回来,还要把这场强加在我身上的羞辱,变成我逆风翻盘的阶梯。
红光摄像头再次闪烁,“荣誉-1”的提示音响起。这一次,顾金蝉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那道红光,缓缓挺直了脊梁。舱外传来段刃冷漠的声音:“还有七十个小时,十公里跑,现在开始计时。”
金属门“哐当”一声打开,冷风吹了进来,带着营区特有的冷轧钢味。顾金蝉站起身,拿起墙角的负重背心套在身上,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却让他觉得格外踏实。他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转身走出了静思舱。
走廊里的学员依旧低着头,荣誉APP的在线列表里,他的灰色头像依旧挂在顶端。可顾金蝉不再在意那些目光,不再在意那刺眼的灰色。他的脚步坚定,朝着营区的跑道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有力。
脑海里的审判台还在运转,段刃的声音还在循环,但顾金蝉已经学会了无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会苦,会疼,会让他喘不上气,但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父母,为了自己,为了那些曾经的荣誉,也为了把这个“错误”,跑成一首属于自己的诗。
跑道上的灯光惨白,像一层寒霜。顾金蝉迈开脚步,开始了他的十公里。夜风掠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掌心的血痕却在隐隐发烫,那温度,像一团火,支撑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黎明的方向跑去。
十公里跑道是用沥青铺的,被夜露打湿后泛着青黑色的光,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营区的角落。顾金蝉的跑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脚底的疼痛感顺着神经往上窜,与肩头十公斤负重带来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得喘不过气。
“配速四分十秒,比昨天慢了八秒。”段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劈开一条通路,摩托尾灯像一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顾金蝉的背影,“灰铁就是灰铁,连跑步都这么不上道。”
顾金蝉咬紧牙关,想加快脚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五公里刚过,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冷空气顺着喉咙往下灌,灼烧着他的气管,带来一阵阵刺痛。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跑道两旁的路灯变成了一个个晃动的光斑,像他脑海里不断闪烁的“荣誉-1”提示音。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后悔供你读大学?”段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熟悉的家乡方言,却比在静思舱里更具穿透力,“他们以为你在外面光鲜亮丽,是金牌学员,殊不知你只是个连小数点都能写错的废物。”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顾金蝉的心脏。他想起母亲在微信里发来的语音,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金蝉是最棒的,等你留教了,妈就去营区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红烧肉。”那声音与段刃的辱骂在他脑海里重叠,形成尖锐的噪音,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内的审判台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段刃站在审判台中央,黑色制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缺失的左耳疤痕在虚拟的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手里拿着那份被金属夹划破的文件,高高举起,然后猛地砸向审判台的桌面,“砰”的一声巨响,与顾金蝉的脚步声同步,“你看看你,五年努力,毁于一旦。你对得起谁?”
审判台的四周,全营学员的灰色头像开始晃动,像一片片即将坠落的枯叶。每一个头像晃动一次,就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都是因为你,我们的集体荣誉被拉低了。”“灰铁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别出来拖累别人。”“他根本不配做金牌学员,当初就是走了狗屎运。”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呼吸。顾金蝉的脚步开始踉跄,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小船,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翻。红光摄像头的闪烁频率似乎与他的心跳同步,“荣誉-1”的提示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一把锤子,反复敲击着他的神经。
“八公里了,还能跑吗?”段刃的摩托开到他身边,与他并排行驶,车灯的光柱照亮了他汗流浃背的脸,“不行就说一声,我让人把你抬回去,直接送进‘归零’冰柜,省得在这里浪费资源。”
“归零”冰柜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顾金蝉混沌的思绪。他想起那些关于“归零”的传闻,说被“归零”的人会被关进地下的冷藏柜里,永远消失在营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他不能被“归零”,他还要回家,还要给母亲抢免费鸡蛋,还要兑现给父母的承诺。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心底涌上来,顾金蝉猛地抬起头,视线重新变得坚定。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掌心的月牙形血痕被汗水浸湿,刺痛感变得更加清晰,却也让他更加清醒——这疼痛是真实的,他还活着,还能反抗。
他开始调整呼吸,把段刃的辱骂和脑内的噪音都摒除在外,只专注于自己的脚步和心跳。一步,两步,三步……跑鞋踩在沥青跑道上的声音变得有节奏起来,与他的心跳形成呼应,咚-咚-咚,像一面战鼓,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段刃似乎没想到他还能坚持,挑了挑眉,摩托的速度慢了下来。“有点意思。”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静思舱的七十二小时,才刚刚开始。”
顾金蝉没有理会他,只是埋头往前跑。十公里的终点线就在前方,那道红色的布条在夜色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吸引着他不断前进。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脚底的水泡被磨破,鲜血浸透了跑鞋,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像一朵朵绽放的花,绽放在冰冷的跑道上。
终于,他冲过了终点线。顾金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肩头的负重背心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段刃骑着摩托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公里,用时五十八分钟。勉强及格,不过,这只是开胃小菜。”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负重背心,扔到顾金蝉面前,“现在,回静思舱。记住,明天的十公里,配速要快五分钟,否则,后果自负。”
顾金蝉挣扎着站起身,捡起负重背心,踉踉跄跄地朝着静思舱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掌心的月牙形血痕还在隐隐作痛,那疼痛时刻提醒着他,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他必须咬牙坚持下去。
回到静思舱,金属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把他与外界隔绝开来。舱内的温度似乎更低了,顾金蝉穿上外套,却依旧感觉寒意刺骨。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想稍微休息一下,可脑内的审判台却再次浮现。
这一次,审判台的场景变了。段刃不再拿着文件,而是骑着那辆黑色摩托,在审判台的跑道上追逐着他,摩托尾灯的红光像一道枷锁,死死锁住他的脚步。“荣誉-1”的提示音变成了摩托的轰鸣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顾金蝉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又在无意识地握拳,中指的指甲再次掐进了掌心的血痕里,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看着掌心的四个月牙形血痕,它们像是四个倔强的符号,刻在他的掌心,也刻在他的心里。
他缓缓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荣誉APP的界面依旧是灰色的,五千荣誉分清零的提示还在闪烁,全营学员的在线列表里,他的头像依旧孤零零地挂在顶端。可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羞耻和恐慌,反而觉得,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顾金蝉打开微信,找到母亲的对话框。母亲最新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家里阳台上种的月季花,开得正艳。母亲配文:“金蝉,花开了,等你回来看。”
看着照片里鲜艳的月季花,顾金蝉的眼眶湿润了。他手指颤抖着,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妈,我一切都好,你放心。等我回去,一定好好陪你看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顾金蝉收起手机,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抗拒脑内的审判台,而是主动面对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段刃,你想让我崩溃,想让我成为“归零”的牺牲品,可你错了。我顾金蝉,就算是灰铁,也要在烈火中淬炼,就算是错误,也要把错误跑成诗。
红光摄像头再次闪烁,“荣誉-1”的提示音响起。顾金蝉的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笑容,他握紧拳头,掌心的月牙形血痕再次渗出鲜血,这一次,那鲜血不再是耻辱的象征,而是反抗的旗帜。
静思舱的夜色依旧漫长,七十二小时的反思还在继续,十公里的负重跑明天还要重来,段刃的心理压迫也不会停止。可顾金蝉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被扔进静思舱时惊慌失措的少年了,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这团火,会支撑着他走过漫长的黑夜,会支撑着他跑完一次又一次的十公里,会支撑着他在“荣誉深渊”里挣扎攀爬,直到他爬出这片黑暗,重新站在阳光下,把所有的羞辱和痛苦,都变成他人生中最精彩的注脚。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他不再是在静思舱里受折磨,也不再是在跑道上拼命奔跑,而是回到了家里,母亲正用擀面杖敲着面团,父亲坐在一旁抽烟,阳台上的月季花开得正艳。他伸手想去摘一朵,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四个月牙形的血痕变成了四片金色的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静思舱的第三夜,寒意已经渗进骨髓。顾金蝉蜷缩在角落,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红光摄像头的闪烁频率突然加快,从十秒一次变成三秒一次,“荣誉-1”的提示音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紧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声波播放器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段刃的家乡方言辱骂,而是混合了营区学员的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经过放大和处理,变得格外刺耳:“他肯定撑不下去了,明天就会申请退出吧”“听说47号就是这么崩溃的,最后进了冰柜”“连小数点都能写错,根本不配待在通道”。这些声音像无数只蚂蚁,钻进他的耳朵,爬满他的全身,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
脑内的审判台彻底失控了。段刃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站满了全营学员的虚影,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他们手里拿着那份被划破的文件,一遍遍在他面前展示那个刺眼的错误:“37.2→372”。文件被反复撕扯、揉搓,最后碎成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每一片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你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错误。”段刃的声音带着嘲讽,他的虎牙在虚拟的红光下闪着寒光,“放弃吧,灰铁永远成不了黄金。”
顾金蝉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他想尖叫,想嘶吼,想把这该死的审判台砸个粉碎,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那些辱骂和嘲讽像潮水一样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顾金蝉猛地回神,低头看去,原来是他又一次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中指的指甲深深嵌进了那四个月牙形血痕里。鲜血顺着血痕流淌,染红了他的掌心,那温热的触感和尖锐的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血。他的血。是真实存在的,滚烫的,带着生命力的血。
顾金蝉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干涩,在空旷的静思舱里回荡。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血痕,那四个月牙形的印记此刻像是四枚勋章,闪耀着倔强的光芒。“错误?”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就算我是错误,也是一道不肯消失的错误。”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红光摄像头的方向走去。摄像头的红光依旧在闪烁,“荣誉-1”的提示音依旧在循环,可他已经不再在意。他伸出手,掌心的鲜血印在冰冷的舱壁上,留下四个清晰的血指印,像四个小小的感叹号,宣示着他的反抗。
“段刃,你想让我崩溃,想让我放弃,可你忘了。”顾金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我顾金蝉能在通道待五年,能成为金牌学员,靠的不是运气,是不管摔得多惨,都能爬起来的韧劲。一个小数点,打不倒我。”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寂静的静思舱,激起层层涟漪。声波播放器里的窃窃私语突然停了,审判台的虚影也开始变得模糊。顾金蝉能感觉到,段刃的心理压迫正在减弱,而他内心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增强。
他回到角落坐下,不再蜷缩,而是挺直了脊梁。掌心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疼痛已经变成了他的“锚点”,每当他感觉意识要被黑暗吞噬时,这疼痛就会提醒他,他还活着,还能反抗。
他开始主动回忆那些美好的事情。回忆大学时在图书馆挑灯夜读的日子,回忆刚进通道时第一次完成任务的喜悦,回忆母亲做的红烧肉的香味,回忆父亲塞给他炒花生时粗糙的手掌。这些记忆像一束束光,照亮了静思舱的黑暗,也照亮了他的内心。
脑内的审判台并没有完全消失,但段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顾金蝉学会了与它共存,他不再抗拒那些负面的声音,而是把它们当成前进的动力。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七十二小时的静思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十公里的负重跑也已经完成了两次,他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坚韧。
第四天清晨,静思舱的金属门终于再次打开。段刃站在门外,眼神复杂地看着顾金蝉。他身上的作训服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淬过火的钢铁。掌心的四个月牙形血痕已经结痂,变成了四道暗红色的印记,牢牢地刻在他的掌心。
“七十二小时,十公里跑三次,一次没少。”段刃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嘲讽,“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要耐打。”
顾金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释然和坚定。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还有更残酷的心理战在等着他,但他已经不再害怕。
段刃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整改任务”:“接下来的三十天,每天完成十五公里负重跑,同时负责营区所有的卫生打扫。荣誉分从零开始累积,三十天后,若达不到三百分,依旧会被‘归零’。”
顾金蝉接过纸,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他知道,这又是段刃的考验,是想让他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和高强度训练中慢慢磨灭斗志。可他不会让段刃得逞。
“我会完成的。”顾金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而且,我会拿到三百分以上。”
他转身走出静思舱,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温暖的温度。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四道血痂,它们像四个小小的逗号,预示着这段经历还没有结束,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营区的学员们看着他从静思舱走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他们没想到,被扔进静思舱七十二小时,经历了这么多羞辱和折磨,顾金蝉不仅没有崩溃,反而看起来更加坚定,更加从容。
顾金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十五公里负重跑,营区卫生,三百分荣誉分,这些对他来说,都只是新的挑战。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风掠过他的脸颊,带着清晨的清新气息。顾金蝉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他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痂,在心里默念:小数点后一位,我已经扛过来了。接下来,不管你扔给我什么,我都接得住。
黑云压城又如何?只要心中有光,就能劈开黑暗。他顾金蝉,要把这个“错误”,跑成一首最精彩的诗。而掌心的四道血痕,就是这首诗最倔强的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