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正厅。沈晏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面前七口棺材,一字排开,黑沉沉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最中间那口最大,是父亲的。旁边依次是大哥、二哥、三叔、三婶、堂兄,
还有……九岁的侄儿沈澈。最小的那口棺材,短得刺眼。香烛的气味混着腐木的味道,
浓得化不开。纸钱灰在空中飘,落在沈晏肩头,她没拂。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
敲在瓦片上,像是永无止境的哀乐。“七姑娘,歇会儿吧。
”老仆沈忠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沈晏没动。
她盯着父亲的牌位——镇北将军沈崇山——那几个鎏金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三天了,
从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传来,到七口棺材运回长安,她一直跪在这儿。没人让她跪,
是她自己要跪的。沈家“崇”字辈三人,父亲这一支,如今只剩她了。十四岁的庶出女儿,
平日里连正厅都少进。现在,她却成了这座将门府邸里,唯一还能跪着的人。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重,踏碎了雨声。沈晏没回头,但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沈七姑娘。
”声音是陌生的,带着官腔特有的圆滑和居高临下。沈晏缓缓转过头。来人四十上下,
穿着绯色官袍,腰间佩鱼袋。身后跟着四个披甲军士,靴子上还沾着泥。
雨水顺着他们的盔檐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下官河东道节度使府长史,
赵寅。”那人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奉节度使之命,
前来吊唁沈将军。”沈晏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扶了一下棺材,才站稳。“有劳赵长史。
”她的声音三天没怎么说话,干涩得像沙砾摩擦。赵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扫过那七口棺材,最后落在空荡荡的灵堂。“沈家……只剩姑娘一人了?”“是。”“唉。
”赵寅叹了口气,那叹息轻飘飘的,没多少分量,“沈将军忠烈,一门七口尽殁于王事,
朝廷必有抚恤。只是——”他顿了顿。沈晏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
这点疼让她清醒。“只是什么?”“只是沈将军生前,曾在节度使府支取军饷粮草,
共计白银三万七千两。”赵寅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如今沈将军殉国,
这笔账……总得有个说法。”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沈晏盯着那卷文书。纸是上好的宣纸,盖着鲜红的节度使府大印。墨迹很新,不像旧的。
她的视线从文书移到赵寅脸上,又移回来。“赵长史的意思是,要我现在还这三万七千两?
”“姑娘说笑了。”赵寅笑了笑,笑意很浅,“只是按例,这笔账需得有个着落。
沈家虽遭不幸,但镇北将军府的产业……”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晏的胃里一阵抽搐。她想起三天前,噩耗刚传来时,府里的管事、账房、甚至几个老仆,
看她的眼神。不是悲悯,是打量,是算计。她在那些眼神里读懂了:沈家倒了,
一个十四岁的庶女,撑不起这座宅子,更背不起三万七千两的债。“节度使想如何?”她问,
声音还是干的,但稳住了。“两个法子。”赵寅收起文书,“其一,姑娘签字画押,
认下这笔账。沈家所有田产、宅邸、商铺,悉数抵债。姑娘可搬去城外田庄,
节度使府念及沈将军功勋,必不为难。”搬去田庄。说得好听。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去了田庄,能活几天?“其二呢?”“其二,”赵寅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姑娘若不愿,也可等朝廷抚恤下来,再行偿还。只是抚恤何时到,到多少,下官不敢保证。
在此期间,节度使府有权查封沈家产业,以免……资产转移。”查封。那就是抄家。
沈晏闭上眼睛。灵堂里的香烛味更浓了,熏得她眼睛发涩。耳边嗡嗡作响,
像是很多声音在吵:父亲的,大哥的,二哥的,三叔的……他们以前说话总是很大声,
在演武场,在书房,在饭桌上。现在都静了,静得只剩下这嗡嗡声。“姑娘?”赵寅催促。
沈晏睁开眼。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散开。
她将香**香炉,看着父亲的牌位。“赵长史,”她开口,没回头,
“你说我父亲支取军饷粮草,可有凭证?”“方才的文书……”“那是节度使府的单子。
”沈晏转过身,直视赵寅,“我父亲若真支取了,军中必有记录,粮草官必有签收,
押运军士必有手令。这些,节度使府可都有?
”赵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姑娘这是不信节度使府?”“我只信规矩。”沈晏说,
“边军粮饷调度,需经兵部、户部、节度使府三方核验。节度使府的单子,我认。
但另外两方的记录呢?”灵堂里静了一瞬。雨声又清晰起来,哗哗的,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赵寅盯着她,
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跪了三天、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沈家七姑娘。半晌,
他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更冷了。“姑娘说得在理。”他点头,“既如此,
下官便回去请示节度使,调齐三方文书,再来与姑娘对账。”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又停住。“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沈将军殉国之事,疑点颇多。节度使已上书朝廷,
请求彻查。在此期间,还请姑娘……莫要离京。”说完,他带着军士走了。脚步声远去,
消失在雨声里。沈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沈忠颤巍巍地走过来:“姑娘,
您不该……”“不该顶撞他?”沈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忠伯,我不顶撞,
他就会放过沈家吗?”沈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晏走到门口。雨幕如帘,将天地隔成两半。檐下雨水汇成线,砸在石阶上,
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赵寅一行人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像是一滴墨,化在了水里。
她抬起手,接了一捧雨水。水很凉,刺骨。她握紧,又松开,水从指缝漏下去,
什么都没剩下。就像沈家。不。沈晏擦干手,转身走回灵堂。她在父亲的棺材前跪下,
不是跪给谁看,是她需要跪着想事情。三万七千两。河东道节度使。疑点。彻查。
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打转,像是一盘散乱的棋子。她得把它们摆到该摆的位置。
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是半年前。走的那天,她在后院的角门偷偷看他。父亲穿着铠甲,
骑在马上,背影如山。大哥二哥跟在他两侧,三叔在后面。他们谁都没回头,
谁都没看见躲在门后的她。母亲死得早,她是姨娘生的。姨娘在她八岁那年也病死了。
从那以后,她就是沈家正院里一个影子。吃饭坐在最末,衣裳穿堂姐们剩下的,
读书认字是自己偷学的。父亲偶尔见她,会问一句“功课如何”,她答“还好”,
他便点点头,再没别的话。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到及笄,
父亲或兄长会给她找一门差不多的亲事,把她嫁出去,换些人情或实惠。她认了。可现在,
他们都死了。只剩她了。“姑娘,”沈忠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吧,
三天了……”沈晏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她舀了一勺,
送进嘴里。没味道,像在嚼蜡。但她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吃完了。胃里有了东西,
脑子好像清醒了些。“忠伯,”她放下碗,“府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沈忠愣了愣:“管事走了三个,账房走了俩,护院……护院全走了。剩下些老仆、丫鬟,
大概二十来人。”“账册呢?”“账房走的时候,把今年的账册带走了。
去年的……应该还在书房。”“去拿来。”沈晏说,“还有,把府里所有下人的身契,
都找出来。”沈忠睁大眼睛:“姑娘,您这是要……”“遣散。”沈晏看着那七口棺材,
声音很平静,“愿意走的,发还身契,每人给十两银子。不愿意走的,留下。但留下的人,
得想清楚——沈家现在,可能连月钱都发不出了。”沈忠的嘴唇哆嗦起来:“姑娘,不能啊!
人都走了,这府里……”“人都走了,府里才能干净。”沈晏站起来,腿还是麻的,
但她没扶东西,“忠伯,你去办吧。现在就去。”沈忠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深深一躬:“老奴……遵命。”老人走了,背影佝偻得厉害。灵堂里又只剩沈晏一人。
香烛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昏黄的光透过门棂,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沈晏走到最小的那口棺材前。她伸手,
摸了摸冰冷的棺木。澈儿。九岁的孩子,最爱跟在她后面喊“七姑姑”,让她教他射箭。
其实她箭术很一般,但澈儿总说“七姑姑最厉害”。棺木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
一直爬到心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澈儿过生日。父亲从边关捎回礼物,
是一把镶了宝石的小匕首。澈儿喜欢得不行,却偷偷跟她说:“七姑姑,
我听见爹爹和祖父吵架了。”她当时没在意,随口问:“吵什么?
”“祖父说‘河东的水太深’,爹爹说‘已经骑虎难下’。”澈儿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又苦恼地皱起小脸,“可是七姑姑,骑虎为什么下不来呀?跳下来不就好了吗?
”跳下来不就好了吗?孩子的天真话,此刻像一根针,扎进沈晏脑子里。河东。
河东道节度使。三万七千两。疑点。这些碎片,好像忽然被一根线串起来了。她转身,
朝书房跑去。雨还在下。她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头发、衣裳,贴在身上,冷。但她顾不上。
青石板路湿滑,她摔了一跤,手心擦破了,**辣地疼。爬起来继续跑。书房在正院东侧,
是父亲处理军务的地方。平日她从不靠近,那是沈家男人的领地。现在,门虚掩着,
里面黑漆漆的。沈晏推开门。尘土味扑面而来。借着廊下的灯光,
她能看见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地图、文书。桌上还摊着一张边关布防图,镇纸压着,
墨迹已经干了很久。她走到桌前,点燃油灯。光晕开,照亮一室尘埃。她开始翻找。
账册、文书、信件、奏报……什么都看。手指被纸页划破,渗出血,她没停。
头发上的雨水滴在纸上,晕开墨迹,她用手抹开。没有。什么都没有。关于河东,关于军饷,
关于那三万七千两,一个字都没有。是她想多了?沈晏靠在书架上,喘着气。冷。
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像一层冰。她抱住手臂,牙齿开始打颤。视线扫过书架最底层。
那里堆着些旧书,蒙着厚厚的灰。其中一本《孙子兵法》,书脊破损,露出里面的纸页。
她记得,父亲不爱看《孙子兵法》。他说那是书生读的,真打仗,得看《六韬》。
那这本书为什么在这儿?沈晏蹲下身,抽出那本书。很沉。翻开,里面是《孙子兵法》没错,
但书页明显比正常的厚。她用手指捻了捻——两层纸粘在一起。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粘合处。纸页分开,露出里面夹着的东西。不是纸。
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沈晏将绢帛展开,凑到灯下。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点和线,
像是地图,又不像。角落处,有一个很小的印记——一只虎头。虎。骑虎难下。
她的手开始抖。“姑娘!”沈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惊慌失措。沈晏迅速将绢帛塞回怀里,
把书放回原处,起身。“怎么了?”“宫里来人了!”沈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司礼监的公公,带着圣旨!”沈晏的心沉下去。这么快?她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裳,
抹了把脸,手心伤口的血蹭在脸上,她也顾不上。“走。”前厅,烛火通明。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站在堂上,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见沈晏进来,老太监抬了抬眼皮,
尖细的嗓音响起:“沈氏女,接旨——”沈晏跪下。青砖地冰凉,透过湿透的裙摆,
直往骨头里钻。老太监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镇北将军沈崇山,
忠勇殉国,一门英烈,朕心甚恸。追赠沈崇山太子太保,谥忠武,其子……”追赠,谥号,
荫封。一堆好听的话。最后才是实在的:“赐银五千两,绢三百匹,以资抚恤。
沈氏祖宅赐还,田产发还,着有司妥善安置遗孤。”五千两。三百匹绢。沈晏叩头:“臣女,
谢主隆恩。”声音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老太监合上圣旨,递过来。沈晏双手接过。
圣旨很重,丝帛冰凉。“沈姑娘节哀。”老太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陛下念及沈家功勋,
特旨抚恤。姑娘好生度日,莫负圣恩。”“是。”老太监转身要走,又停住,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河东节度使上奏,说沈将军生前有未清账目。陛下说了,
人死账清,不必再提。姑娘可以安心了。”不必再提。四个字,轻飘飘的,
就把三万七千两抹掉了。沈晏低下头:“谢陛下隆恩。”太监们走了。沈晏还跪在地上,
手里捧着那道圣旨。丝帛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上面的字,每一个都金灿灿的,
像是真的。沈忠颤巍巍地走过来:“姑娘,起来吧,地上凉……”沈晏没动。她盯着圣旨,
盯着那些金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像是叹息,又像是嘲讽。“忠伯,
”她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但站得很稳,“你说,陛下为什么这么急着下旨?
”沈忠愣了愣:“这……陛**恤……”“体恤。”沈晏重复这个词,
手指摩挲着圣旨冰凉的边缘,“父亲殉国三天,抚恤就下来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忠的脸色变了:“姑娘,您是说……”“我什么都没说。”沈晏把圣旨递给他,“收好。
这是沈家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她转身往外走。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细雨。天色将明未明,
东边有一线灰白。“姑娘去哪儿?”沈忠追出来。“换身衣裳。”沈晏说,“然后,
去一趟城西。”“城西?去做什么?”沈晏没回答。她已经穿过回廊,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1血染永兴坊城西,永兴坊。这里住的都是小吏、商人,房子挤挤挨挨,
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雨后,地上积着水洼,泛着油光。空气里有股馊味,混着炊烟。
沈晏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用木簪固定。脸上还沾着血渍,她没擦干净,
反倒抹开了些,看着像是不小心蹭的灰。她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很旧,漆皮剥落,
露出底下的木头。门环生了锈。叩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迟疑的,拖沓的。门开了条缝,
露出一只眼睛。“谁?”“沈晏。”她说,“沈崇山之女。”门后的眼睛睁大了。门开大些,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探出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胡子拉碴,眼里都是血丝。
“沈……沈七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怎么……”“祭酒大人,”沈晏看着他,
“我能进去说话吗?”男人——国子监祭酒周闵,曾经的沈崇山门生——犹豫了一下,
侧身让开。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地上湿漉漉的,墙角生着青苔。
周闵把她让进正屋,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两椅,桌上堆满了书。“寒舍简陋,姑娘见谅。
”周闵有些局促,“您坐,我给您倒茶……”“不必了。”沈晏站着,“祭酒大人,
我长话短说。我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周闵倒茶的手顿住了。水从壶嘴流出来,
洒在桌上,洇湿了书页。他像是没看见,慢慢放下茶壶。“姑娘……节哀。”“我要听实话。
”沈晏盯着他,“三个月前,你来找过我父亲,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谈了什么?
”周闵的脸色白了白:“姑娘怎么知道……”“澈儿听见的。”沈晏说,“他说你们在吵架。
”周闵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沈将军……是个忠臣。”他开口,声音很轻,“太忠了。”“忠有什么不对?
”“忠没有不对。”周闵转过身,眼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但只知忠君,不知自保,
就是取死之道。”沈晏的呼吸窒了窒:“什么意思?”“河东节度使王锟,
掌河东道军政大权十年。”周闵慢慢说,“十年里,他往朝廷送了多少孝敬,
拉拢了多少权贵,姑娘可知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数目。”周闵苦笑,
“但我知道,去年户部清点边军粮饷,河东道的账,对不上。”“多少?”“白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沈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父亲……揭发了?”“没有。”周闵摇头,
“沈将军为人刚直,但并非不知变通。他只是……不肯同流合污。王锟让他签字,
证明那二十万两是正常损耗,他不签。让他分润,他不要。”“所以王锟要除掉他。
”“不只是王锟。”周闵的声音更低,“沈将军手握北境兵权,又不肯站队。在有些人眼里,
他就是一颗碍眼的棋子。要么为己所用,要么……除掉。”沈晏的指甲又陷进掌心。
旧的伤口裂开,新的血渗出来。“那场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
“是故意的?”周闵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像是永远下不完。桌上的茶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祭酒大人,”沈晏开口,
声音稳得她自己都意外,“你能帮我吗?”周闵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十四岁的姑娘,
脸色苍白,衣裳半湿,脸上还沾着血污。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烧着一把火,冰冷的,决绝的火。“姑娘想做什么?”“查**相。”沈晏说,
“还我父亲清白,还沈家清白。”“然后呢?”“然后,”沈晏顿了顿,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周闵笑了,笑得很苦:“姑娘,
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是节度使,是朝中权贵,甚至……可能是宫里的人。
”“我知道。”“你可能会死。”“沈家已经死了七口。”沈晏说,“不差我一个。
”周闵不笑了。他走到桌边,从最底下抽出一本簿册,很旧,边角磨损。“这是我三个月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