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凌晨两点的战争与和平陶见鹿搬来海棠新村47号楼的那个下午,
海城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雨。老式楼房没有电梯,
她拖着两个28寸的行李箱在走廊尽头停下,钥匙还没**锁孔,
就听见隔壁302传来一把男声:"……有人说,失眠是身体在替灵魂守夜。
今晚最后一位听众,祝你守夜愉快,晚安。"声音很好听,像砂纸打磨过的低音乐器,
但透着股活死人的疲惫。陶见鹿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江逾白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帽衫,帽子兜头,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锋利,
像用美工刀裁出来的。他垂眼看着她,以及她脚边那堆画筒和颜料箱。"新邻居?"他问,
每个字都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陶见鹿点头,喉咙发紧。
她社交恐惧的典型表现就是:面对陌生人,声带会自动注销。
她努力把"你好"两个字从嘴里挤出来,结果只发出一声气音。
江逾白似乎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视线在她沾满颜料的工作服上停留两秒,转身退回屋里。
门"咔哒"合上,带起的风把陶见鹿的刘海吹起。她愣在原地,
感觉刚才那三秒耗尽了一整天的社交额度。这不怪她。过去一周她打了三十通电话看房,
每次都在中介的过度热情中落荒而逃。最后选中海棠新村,
纯粹因为房东王翠芳在电话里说:"我这房子隔音好,你就算半夜起来蹦迪,邻居都听不见。
"陶见鹿不需要蹦迪,她只需要在深夜画画时,可以放声听摇滚乐。
她的绘本《月亮失眠了》已经拖到出版deadline前最后一个月。
编辑周曼在电话里声音温柔得像涂了蜜:"见鹿,你知道的,我们签了对赌协议。
这书如果首印卖不到五千册,你要赔违约金哦。"周曼没说的是,公司已经决定,
如果这本再扑,陶见鹿的笔名"见鹿"将被永雪藏。陶见鹿对"永雪藏"三个字没太大感觉。
她本来就是个活在阴影里的人。但赔偿金是她五年的生活费,这让她不得不从暗处爬出来,
强迫自己"正常"工作——白天出门找素材,夜里集中创作。她把行李拖进301,
四十平的一居室,墙壁泛黄,家具是上世纪的遗产。但她一眼就看中那个朝西的窗户,
窗外有棵很大的泡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晚上十点,
陶见鹿泡了碗方便面,打开电脑。她的创作习惯很诡异:必须戴耳机听重金属摇滚,
音量调到80%,画笔才能在纸上撒野。
这是她大学时发现的治疗阅读障碍的偏方——当听觉被噪音填满,视觉反而能专注。
第一笔画下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和画板。她画的是一只失眠的小狐狸,
蹲在月亮上钓星星。小狐狸的眼睛很大,盛满了整个宇宙的孤独。时间溜到凌晨一点五十。
耳机里的鼓点正砸到**,陶见鹿突然听见墙壁被敲响。咚、咚、咚。三声,很克制,
但带着压抑的怒火。她摘下耳机,世界瞬间安静。然后她听见隔壁302传来男人的声音,
这次不是在门边,而是贴着墙壁,低得像耳语:"你的低音炮,穿透了混凝土。
"陶见鹿脸"腾"地烧了。她慌忙调低音量,想敲门道歉,
手抬起来却在离门板三厘米处僵住。她做不到。她连发个微信都要打二十遍草稿,
何况面对面道歉。于是她退回房间,在便签纸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撕下来,
颤巍巍地贴在隔壁门上。回到屋里,她把音量降到30%,画笔却无论如何下不去了。
阅读障碍的反扑来得迅猛,她盯着画板上的线条,那些线条开始跳舞、重组,
变成小时候弟弟作业本上她怎么也看不懂的算术题。她用力眨眼,把音量重新调高,
却在鼓点响起前一秒,又调低。就这样反复到两点十分,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302。不用抱歉,我只是需要绝对安静。
以后这个时间,请你保持沉默。"标点符号齐全,语气公事公办,没有责怪的温度,
也没有谅解的余地。陶见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她关掉音乐,
摘下耳机,房间里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以及,她自己心跳的轰鸣。凌晨三点半,
陶见鹿放弃画画,她蜷在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窗外。泡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曳,
像无数个试图拥抱又被推开的姿势。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每个睡不着的夜晚,
她也是这样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等月亮落下来陪她。月亮没来过。长大后她才知道,
月亮不会失眠,失眠的只有人。突然,一点微光在隔壁阳台亮起。江逾白站在那里,
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的侧脸。他靠着栏杆,像是在抽烟,但没有烟雾升起。
陶见鹿下意识往窗帘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偷看。男人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久到陶见鹿腿都坐麻了。然后他转身回屋,阳台门没关严,有声音飘出来。
是电台直播的声音。"欢迎回来,这里是《夜航船》,我是江逾白。刚才我们有听众留言说,
他养了十年的猫今天走了,他不知道该跟谁说,因为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过是只猫。
但我想说……"男人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和两小时前那个冰冷的"新邻居"判若两人。
这声音里有种温柔的、被碾碎过又拼起来的悲悯。"失去就是失去,无论对象是谁。
你有权为任何离去的东西守夜。"陶见鹿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蹑手蹑脚退回屋里,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她打出标题:《月亮失眠了》之小狐狸的邻居。
故事里的狐狸搬了新家,隔壁住着一只不说话的猫头鹰。猫头鹰白天睡觉,
夜里睁着大眼睛看世界。狐狸以为猫头鹰讨厌自己,却在某天夜里发现,
猫头鹰其实在帮它守护梦境。陶见鹿写到天亮,四千字的脚本一气呵成。这是她成年以后,
第一次在没有摇滚乐伴奏的情况下,完成创作。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江逾白,
也在凌晨四点二十分,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内容是:"谢谢你。
我的猫也刚走三个月。"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反复确认发件人。
他不记得自己曾给301的邻居留过号码,但短信显然来自那个贴便签纸的姑娘。
他本该无视。他的人生准则就是无视一切需要回应的情感。但他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窗外天光微亮,泡桐树的影子被拉长,
两个房间同时暗下手机屏幕。一个刚结束创作,一个刚结束直播。
他们都以为自己遇到了新的麻烦。却不知道,这是漫长黑夜里,第一次有人对彼此的失眠,
说了声"我懂"。第一章完陶见鹿和江逾白因深夜噪音误会初遇,
两人都是"睡眠障碍患者",却用不同的方式守夜。一个用画笔,一个用声音。最冷的开始,
往往藏着最暖的伏笔。2暗号与软肋上午十点,陶见鹿被电话吵醒。
周曼的声音像浸了糖水的软刀子:"见鹿,睡醒了吗?我帮你约了下午三点的样书会议,
就在公司。别迟到哦,这次是大老板亲自听提案。"陶见鹿攥着手机,
感觉刚睡下的脑子又被强行开机。她昨晚画到天亮,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可以线上吗?"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大老板说,不想见的作者,
他也没必要投资。"周曼笑得更甜,"对了,记得带最新画稿。
如果还是上次那种'小狐狸哭坟'的调调,我们可能得谈谈解约的事了。"电话挂断。
陶见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会儿呆。那块水渍形状像只流泪的狗,
她搬来第一天就发现了。她花了二十分钟做心理建设,才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黑眼圈快垂到颧骨。她搓了搓脸,
从衣柜里拽出件米色风衣——这是她唯一一件能穿出门的"成年人伪装"。她怕见生人,
更怕见熟人。在出版社那栋玻璃大楼里,每个人的眼神都会变成尺子,
丈量她这个"滞销作者"的价值。但《月亮失眠了》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赌上全部积蓄签了对赌协议,现在卡上余额只剩三千二百块。下午两点五十,
陶见鹿站在"晨曦文化"门口。她用最后十分钟在楼梯间里反复背诵提案稿,
但那些文字在她眼里像会动的蚯蚓,怎么都排不成队。
阅读障碍的残酷之处在于:你能画出最细腻的情感,却无法当众用语言描述它。
会议室在三楼,大老板是个姓刘的中年男人,眼神像扫描仪。陶见鹿坐下时,
他正用指尖敲打着一本样书——那是她三年前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彩虹兔找妈妈》。
"陶**,我们想看到'改变'。"刘老板开口,"市场证明,你的暗黑风格不讨喜。
这次的新作,能不能加点……阳光?"陶见鹿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周曼适时接话:"见鹿准备了新方向,对吧?"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屏幕,
陶见鹿看见自己的画稿被周曼连夜重排了PPT,
标题赫然写着:《月亮失眠了》——一个关于陪伴与希望的暖心故事。画稿还是她的画稿,
但解读全变了。小狐狸的孤独被说成"等待友情",钓星星变成了"追逐梦想"。
陶见鹿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她想说"不是,小狐狸是在等死",但她看见周曼警告的眼神,
看见刘老板满意的微笑,嘴唇像被胶水粘住了。"我……"她听见自己发出单音节。
"她想说,这个故事的主角,其实是猫头鹰。"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江逾白站在那里,穿着黑色T恤,帽子还是兜着头,像刚被从床上拽起来。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小狐狸,语气平淡:"孤独不是等待被拯救,是习惯自给自足。
你们的解读,侮辱了创作者。"陶见鹿僵硬地转头。江逾白看都没看她,
只对刘老板说:"我来找周主编谈广告合作,不小心听见的。"他转向周曼,
"我的电台需要一本绘本做视觉包装,如果它够真实。
"周曼的职业微笑裂开一条缝:"江先生,我们约的是明天……""今天有空。
"江逾白言简意赅,"还是说,你们的绘本,只有包装没有灵魂?
"刘老板的兴趣被勾起来了。他让人把陶见鹿的原稿打印出来,一页页翻,
脸色从审视变成凝重。"让小江说说,真实的灵魂是什么?"江逾白这才看了陶见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陶见鹿在里面看到了"别说话,交给我"的默契。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默契。也许是因为凌晨两点那条短信,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活在黑夜里,懂得黑暗不需要被照亮,只需要被承认。"猫头鹰不出现,
小狐狸也会继续钓星星。"江逾白说,"因为钓星星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生存的意义。
你们非要给它加个光明的尾巴,就像告诉失眠患者,只要闭眼就能睡着一样蠢。
"会议室陷入沉默。刘老板最后拍板:"保持原样。首印一万册,赌一把真实市场。
"陶知鹿走出大楼时,脑子还是懵的。太阳很刺眼,她抬手遮了遮,
那件米色风衣突然变得厚重。江逾白跟在她身后三步远,不说话。直到走出园区,
他才开口:"抱歉,擅自听了你的提案。"陶见鹿摇头。她想问"你怎么知道猫头鹰",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蚊子叫:"谢谢。""不用。"江逾白准备离开,手机却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像被冻住了。
陶见鹿看见了那个备注:远航。——他弟弟的名字。江逾白最终没接。电话自动挂断,
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陶见鹿想起凌晨电台里那个温柔的声音,
和此刻这个被三个字就击溃的男人。她做了生平最大胆的决定。她伸手,
轻轻拽住了江逾白的袖口。"我……我请你喝咖啡。"她说,每个字都在抖,"不是谢谢,
是……我们都需要清醒。"江逾白盯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那手指因为长期握笔,
关节处有很厚的茧。他本该甩开。他的人生准则第二条:不接受任何好意。但他点了点头。
咖啡厅就在街角,陶见鹿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她需要墙壁的包围感,
江逾白需要背对人群。两人面对面坐着,却各自看着窗外。"那个电话,"陶见鹿鼓起勇气,
"不是你的错。"江逾白猛地抬眼,眼神像冰锥:"你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陶见鹿被刺得一缩,但还是继续说,"但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也会不接。
因为……正常人不会想到,一句'我疼'会是最后一句话。"江逾白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黑洞,吸走了咖啡厅所有的背景音。陶见鹿在这沉默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了他的。"我弟弟,"他最终开口,声音破碎得像坏掉的磁带,
"他总说我是他的灯塔。但我那天,把他的求救当成杂音。"陶见鹿从包里掏出速写本,
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猫头鹰,站在灯塔顶端,眼睛里装着整片海洋的星光。
"灯塔不知道船会沉。"她说,"灯塔只知道发光。"江逾白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音频文件,放在桌上。是一段电台录音,昨晚的。
"……最后一位听众留言说,她的猫走了三个月,她还是会在凌晨四点醒来,往食盆里添粮。
她问我,这是不是不正常。我想告诉她,不正常的是这个世界,它要求我们快速遗忘。而你,
只需要记得。"陶见鹿的睫毛颤了颤。那是她昨晚发给他的短信内容。"我播了。
"江逾白说,"anonymized(匿名处理)。"陶见鹿的脸又开始烧。
她以为那是单向的倾诉,没想到变成了双向的广播。"所以,"江逾白收起手机,"别道歉,
也别道谢。我们都只是在黑夜里,给彼此递了支烟。"他站起身,
把帽衫帽子拉得更低:"下次直播,我会提到猫头鹰。它不需要拯救小狐狸,
只需要在隔壁亮着。"陶见鹿目送他离开,心脏某个角落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锁开了。
当天晚上,陶见鹿没听摇滚乐。她坐在飘窗上,画了一只小狐狸,和一只站在树梢的猫头鹰。
它们之间隔着一棵泡桐树,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但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在一起。凌晨两点,
江逾白的短信准时发来:"今晚绝对安静,谢了。"陶见鹿第一次笑着回复:"不客气,
邻居。"但安静没持续多久。两点四十分,隔壁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男人压抑的闷哼。陶知鹿冲到墙边,听见江逾白在打电话,
声音抖得不成调:"何医生……我弟弟……他在我梦里,
问我为什么不来医院……"电话被挂断。又是"咚"的一声。陶见鹿没犹豫。
她冲到302门口,砸门:"江逾白!开门!"门没开,但里面有水声,哗啦啦的,
像开水龙头。陶见鹿想起何医生只开药不疗伤的风格,想起江逾白今天下午接完电话的脸色。
她做了第二个大胆决定。
她找到房东王翠芳留在门缝里的应急钥匙——所有租户的备用钥匙王翠芳都有,
她说"怕你们这些年轻人把自己关死"。钥匙**锁孔,门开了。江逾白蜷缩在浴室角落,
花洒开着冷水,他浑身湿透,掐着自己的喉咙,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
药瓶打翻在地,白色药片泡在水里。他抬头看见陶见鹿,眼神涣散,
只重复一句话:"我弟弟……他说他疼……"陶见鹿跨过那滩水,跪在他身边,
握住他掐喉咙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江逾白,"她喊他的名字,
像喊一个迷路的小孩,"你听我说。现在,你醒着。你弟弟……他希望你活着。
"她说这话时,声音在抖,但眼神很静。江逾白在这双眼睛里,
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被罪疚溺死的男人,和一个愿意陪他沉到水底的女人。他松开手,
大口喘气。水很冷,但陶见鹿没松手。"我没事了。"他终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出去。""我不。"陶见鹿第一次固执,"你直播时说,失去就是失去。那你现在,
是在失去自己。"江逾白怔住。浴室的灯是坏的,只有月光从气窗透进来。
陶见鹿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张等待上色的素描。他忽然想起,她好像说过,她有阅读障碍。
一个连字都读不全的人,刚才却读懂了他。两人就这样在冷水里坐着,
直到江逾白的呼吸平稳下来。"抱歉,"他说,"让你看见这些。""彼此彼此。
"陶见鹿松开手,"我昨天也让你看见我有多狼狈。"她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江逾白本能伸手扶住她的腰,一秒后就松开。两人同时别过脸。"药,
"陶见鹿指了指地上的药片,"还能吃吗?""过期了。"江逾白说,"何医生开的,
我忘了扔。"陶见鹿没问为什么不吃新药。她只是把药瓶捡起来,擦干,放进洗漱台抽屉。
"我那儿有热牛奶,"她说,"助眠的。要吗?"江逾白本想拒绝,但出口的却是:"要。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301的飘窗上,分享一杯热牛奶。泡桐树的影子在窗外摇晃,
像某种古老的暗号。"我弟弟,"江逾白主动开口,"他昨天忌日。"陶见鹿心一沉。
原来那通电话是……"我没去墓地。"江逾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敢。我怕他问我,
为什么那天不去医院。"陶见鹿把杯子推给他:"那你现在听我说。你弟弟如果真有灵魂,
他昨晚一定听了你的直播。他一定听见你说,失去就是失去。他一定知道,你也在守夜。
"江逾白捧着杯子,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陶见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搬来这种地方?""因为便宜,"她诚实回答,"也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
"江逾白没再问。他喝光牛奶,把杯子还给她。"下次,"他说,
"别随便进陌生男人的浴室。""下次,"她回,"别随便把自己关在浴室。"两人对视,
第一次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凌晨四点的月光,但真实。江逾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
陶见鹿忽然说:"江逾白,我新画了只猫头鹰。它不是灯塔,它只是……另一只失眠的鸟。
"江逾白没回头,但声音带着点温度:"那正好。我的电台,只收留失眠的人。"门关上。
陶见鹿爬回床上,没定闹钟。她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没有惊醒。而隔壁的江逾白,
在凌晨五点的直播里,说了一句新台词:"如果你隔壁住着一只失眠的狐狸,请不要驱赶它。
因为它钓起的每一颗星星,都可能照亮另一个人的夜航。"这条直播,被一个小号录下来,
发到了陶见鹿的邮箱。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两个字:暗号。陶见鹿盯着那两个字,
后背发凉。她不认识这个邮箱。但这个人,知道她和江逾白的对话。
第二章完陶见鹿和江逾白的关系从"噪音敌人"进化为"深夜盟友",
但一场意外闯入暴露了彼此最脆弱的软肋。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对话似乎被第三人监听。
这个匿名者是谁?TA又想做什么?3天台的审判与告白陶见鹿盯着那封匿名邮件,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像悬在悬崖边。邮件内容很简单,
正是昨晚江逾白在浴室里说的那句:"我弟弟……他说他疼……"背景音里还有哗哗的水声,
和她轻微的脚步声。音频文件名叫"素材.wav"。
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nightsailor_2024@匿名.com。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人扒开伤口拍照留念的愤怒。隔壁传来开门声,
江逾白要去医院取药。陶见鹿冲出门,差点撞在他身上。"邮件。"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声音罕见地尖锐。江逾白扫了一眼,脸色没太大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他掏出自己手机,
打开邮箱,同样躺着一封,标题是"主播深夜崩溃实录"。"何医生。"他说出一个名字。
陶见鹿愣住:"什么?""昨晚我给他打过电话。"江逾白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唯一知道我当时状态的人。也是他,建议我'适当暴露脆弱,有助于建立听众共情'。
"陶见鹿的后背窜起凉意。她想起那个秃头心理医生,
想起他AI念经般的"你的情况我理解"。"他监听你?"她难以置信。"他'治疗'我。
"江逾白纠正,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用直播数据和治疗报告双向评估,
我的崩溃是他的论文素材。"他顿了顿,看向陶见鹿:"你的编辑周曼,
上周刚成为他们医院的'艺术疗愈项目'赞助商。"所有线索瞬间串成闭环。
陶见鹿的愤怒从指尖烧到眼眶。她想起周曼在会议室里那个精确计算过的微笑,
想起她说"适当卖惨有助于营销"时的温柔语气。那不是关心,是定价。"我找她。
"陶见鹿转身要走,被江逾白拉住。他的手很有力,隔着袖口的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
"别去。"他说,"去了,就输了。"陶见鹿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我们怎么办?
"江逾白沉默两秒,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去天台。
"海棠新村47号楼的天台,是王翠芳的私人菜园。辣椒、番茄、黄瓜,
在泡沫箱里野蛮生长。老太太为了不让开发商拆楼,愣是把违建种出了情怀。
她给陶见鹿和江逾白各发了一把钥匙:"年轻人,多晒太阳,少钻牛角尖。
"此刻是下午四点,天色将暗未暗。陶见鹿坐在水泥护栏上,脚下是六层楼的高度,
她居然没觉得恐高。可能是因为风很大,吹得人以为自己会飞。江逾白靠在辣椒架旁,
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看着它烧。"周曼想要的是故事。"他开口,"不是书,
也不是电台。是'抑郁症主播与社恐画家的双向救赎',一个可以打包出售的人设。
"陶见鹿抱紧膝盖:"我的合约里,有肖像权条款。""我的没有。"江逾白吐出一口烟圈,
"但电台合约里,有'配合宣传'的无限责任条款。"他摁灭烟头,看向陶见鹿:"所以,
我们得比她先定好故事。""什么故事?""真实的故事。"江逾白走过来,与她并排坐下,
"但只给我们自己听。"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有点模糊,像被橡皮擦虚化的素描边缘。
但声音很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风里。"我弟弟江远航,不是脑动脉瘤。他是自杀。跳海。
"陶见鹿的心一沉。"三年前,他大学毕业,来海城找我。我忙着冲电台收听率,让他等等。
他等了三天,在我直播的当晚,从跨海大桥上跳下去。"江逾白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别人的新闻。"警察在他的出租屋里找到遗书,只有一句话:哥,我不想再等了。
"陶见鹿想起昨晚他在浴室的崩溃,想起那句"他说他疼"。原来"疼"的不是身体,是心。
"我的直播间,那晚话题是'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有听众打进电话,说等了十年。
我鼓励她继续等。"江逾白笑了,比哭还难看,"我弟弟在听。他等了我三天,
我让他继续等。"陶见鹿的喉咙发堵。她想道歉,为偷听了他的秘密,为无法替他分担。
但江逾白不需要道歉。"所以我现在,只在凌晨两点直播。"他转头看她,
"因为那是他跳海的时间。我想让他知道,我在陪他等。"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血色,
像一幅巨大的伤口。陶见鹿第一次发现,江逾白的眼睛其实很漂亮,内双,眼尾下垂,
像随时会哭,但又从来没哭过。"陶见鹿,"他叫她的名字,"该你了。
"她没装傻问"该我什么"。她知道这是交换,是结盟,是把软肋递到对方手里,
赌对方不会捅刀。她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弟弟。"她说,"但有个哥哥。亲哥,叫陶见森。
"江逾白微微挑眉。"我爸妈生我,是为了给见森捐骨髓。他白血病,需要配型。
"陶见鹿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出生那天,医生抽了我的脐带血。但配型失败。
"风突然停了。"他们把我寄养到外婆家,因为医生说,过几年可以再试试外周血配型。
我就这样等了七年。七年后,见森病情恶化,他们把我接回去,说'该你报恩了'。
"陶见鹿扯开风衣领口,锁骨下方有一道很老的手术疤。"这次配型成功了。我捐了骨髓,
见森活了。但他们发现,我有阅读障碍,学习跟不上。他们觉得,
我是个'失败品'——既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给家庭增光,
又已经失去了'备用器官'的价值。"她扣回扣子,手在抖,但声音稳得吓人。
"那年我十岁,陶见森十二岁。他指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死在手术台上?
这样我就是独生子了。'"江逾白没说话,但他往她这边挪了半寸。那半寸的距离,
让陶见鹿闻到了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药味,混合成一种"还活着"的气息。
"所以我喜欢夜里画画。"她继续说,"因为只有黑暗里,那些字不会乱跑。
我的画里从来没有太阳,因为太阳底下,我什么都不是。"江逾白沉默很久,
久到陶见鹿以为他后悔听这些。然后他开口:"我弟弟遗书背面,有行铅笔字:哥,
我想听你说晚安。"陶见鹿转头看他。"所以我每晚直播,都说晚安。说给空气听,
也说给他。"江逾白的手指在护栏上敲了敲,"陶见鹿,你的小狐狸,不需要阳光。
它只需要知道,月亮上还有另一只狐狸,也在钓星星。"晚霞彻底沉下去,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陶见鹿忽然明白了,江逾白说的"真实的故事"是什么意思。
不是卖惨,不是疗愈,是两个在黑暗里钓星星的人,决定把鱼线系在一起。
这样就算一无所获,也知道线那头,不是空的。"周曼想让我们当情侣。"陶知鹿说,
"我们可以当战友。"江逾白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成交。"他伸出小指,
像小孩子拉钩。陶见鹿愣住,然后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钩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协议第一条,"江逾白说,"绝不对外暴露今晚的对话。""第二条,"陶见鹿接话,
"互相帮助,但不过界。""第三条,"江逾白顿了顿,"如果哪天想越界了,
先发邮件报备。"陶见鹿笑出声。很小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但江逾白听见了。他松开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这三年的所有直播录音。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听听。
比摇滚乐管用。"陶见鹿接过U盘,金属壳还带着他的体温。"我没有U盘回赠。"她说,
"但我可以给你画只真的猫头鹰。""好。"两人下楼,在302门口分开。江逾白进门时,
陶见鹿忽然叫住他:"江逾白。"他回头。"你今晚,会直播吗?"她问。"会。
""我可以不听吗?"她说,"我想试试,没有你的声音,我能不能睡着。
"江逾白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他关上门。陶见鹿回到301,没开电脑,没听音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狗。十分钟后,她睡着了。这是三年来,
她第一次在凌晨三点前入睡。而隔壁的江逾白,在两点整打开直播,第一句话是:"今晚,
我有个朋友想试试自己睡觉。所以我会很安静。"他把麦克风音量调到最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