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春雨在黎明前悄然停歇。
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澄澈的瓦蓝色。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将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光里。昨夜的风雨了无痕迹,只有青石板路缝隙间残留的水洼,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湿润气息,证明那场雨曾真实存在过。
辰时初刻,杨柳青已在书院门口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是轻薄的杭绸,衣襟和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头发绾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晨光里,她安静地站在石阶上,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装着绣样和几本书。
洛青书走出书院大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她微微侧着头,看着路边刚抽出新芽的柳枝,神情专注而宁静。有那么一瞬间,洛青书几乎要忘记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宿命,只想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洛先生。”杨柳青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早。”
“早。”洛青书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篮上,“柳姑娘这是……”
“先去城西的如意绣坊,拜访一位绣娘。”杨柳青解释,“我跟着她学苏绣已经一年多了,每月都会去几次。今日正好请她看看我新绣的几样东西。”
洛青书点头。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巷中。
雨后的苏州城苏醒得很慢。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运河上的船只开始往来,桨声欸乃。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寻常,仿佛昨夜那场雨巷中的相遇、那场深夜的对话、那些暗藏的疑虑和紧张,都只是幻觉。
如意绣坊在城西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柜台后坐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那是长年穿针引线练就的目力。见到杨柳青,妇人露出笑容:“柳姑娘来啦。”
“陈师傅。”杨柳青上前行礼,从竹篮里取出几块绣帕,“这是我这几天绣的,请您指点。”
陈师傅接过绣帕,展开细看。一块是“蝶恋花”,蝶翅用了七种深浅不同的蓝色丝线,在阳光下仿佛真的会颤动;一块是“竹报平安”,竹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栩栩如生;还有一块……
陈师傅的手顿了顿。
那是一块素白的帕子,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枝杨柳,杨柳下蜷着一只小小的白狐。杨柳青翠,白狐雪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最妙的是白狐的眼睛——用了极细的金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琉璃色。
“这白狐……”陈师傅抬眼看向杨柳青,“绣得真好。只是姑娘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杨柳青下意识地看了洛青书一眼。他正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是……是突然想到的。”杨柳青收回目光,轻声说,“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安静,也很美。”
陈师傅又看了那白狐几眼,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没再多问,只细细指点了几处针法上的细节。杨柳青认真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提问。
洛青书站在门口,看似在观察街景,实则将屋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陈师傅说到“这白狐的眼睛绣得尤其传神,倒像是真见过似的”时,他的心微微一紧。
是啊,杨柳青当然见过。就在两天前,雨巷里,她见过小白。可那时小白蜷在他怀中,她只匆匆一瞥,怎能把眼神记得如此真切,还能绣得这般栩栩如生?
除非……除非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又或者,有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感应。
这个念头让洛青书感到不安。他转过头,透过半开的门看向屋内。杨柳青正低头听陈师傅讲解,侧脸沉静,神情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颈项上,那里系着一根红绳——正是那日小白注意到的、坠着玉葫芦的红绳。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可洛青书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从绣坊出来,已近午时。杨柳青提议去拙政园走走:“这个时节,园里的牡丹该开了。听说还有几株罕见的绿牡丹,洛先生可有兴趣去看看?”
洛青书本想婉拒。他应该尽量减少与杨柳青独处的机会,尤其是在这样风光明媚、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春日。
可是……
他看着杨柳青期待的眼神,看着她手中那块刚刚绣好的、有着白狐图案的帕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拙政园离绣坊不远,转过两条街巷便到了。
作为苏州名园之首,拙政园果然名不虚传。园门古朴,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通幽,池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正值春深,园中花木繁盛,海棠未谢,牡丹初开,芍药含苞,空气里弥漫着甜润的花香。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园中游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文人雅士或闺秀女眷,低声谈笑,步履悠闲。这样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娘生前最喜欢苏绣。”走到一处廊下,杨柳青停下脚步,轻抚廊柱旁盛开的绣球花。那些花球团团簇簇,粉白蓝紫,开得正好,“她说,一针一线,绣的是心意。心思到了,针脚自然就活了。”她转头看向洛青书,眼中有一丝怀念,“可惜我手笨,总是学不好。”
洛青书看着她在花影里的侧脸。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蔓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她看起来既真实,又遥远。
“柳姑娘聪慧,假以时日定能精通。”他温和地说。
杨柳青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如花:“洛先生会安慰人。”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不过我喜欢听。”
这话说得自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洛青书心中微动,移开了目光。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临水的水榭。水榭四面敞开,凭栏望去,池中荷叶田田,已有几枝早开的荷花探出水面,**的花瓣在碧叶间格外娇艳。微风拂过,带来荷香清浅,水波粼粼。
杨柳青倚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荷花,忽然轻声问:“洛先生,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洛青书心中一震。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似乎顺理成章。在这样的园林里,在这样的春光中,谈论生死轮回,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沉默片刻,反问:“为何这么问?”
“我常想,若真有来生,我娘会不会变成园中的一朵花,或者池里的一条鱼,以另一种方式陪着我。”杨柳青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会好受些。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种模样,继续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洛先生相信轮回吗?”
信。
怎能不信。
他就是用轮回,换来了小白的重生。用自己永世不得超生,换她一缕魂魄重入世间。这其中的因果、代价、执着,无人能懂,也无处诉说。
可这些话,怎能对她说?
洛青书看着池中摇曳的荷花,许久,才低声道:“我信。”
杨柳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肯定。
“但来生太过渺茫,”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像水中的倒影,看得见,却触不到。与其寄望虚无的来世,不如……珍惜今生。”
他说到“珍惜今生”时,心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是啊,珍惜今生。可他的今生,只剩不到二十天了。每一天都在倒数,每一天都在失去。这样的今生,有什么可珍惜的?又有什么资格去珍惜?
“是啊,珍惜今生。”杨柳青却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所以我爹让我读书,我就认真读;让我学琴,我就努力学。人生短暂,总要活得充实些,做些有意义的事。这样就算没有来生,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洛青书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羡慕。是的,他羡慕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无限的可能,有选择的自由,有大把的时间去实现理想、去爱、去生活。而他,已经走到尽头,身后是纠缠三生的债,前方是注定的魂飞魄散。所谓未来,于他而言,不过是倒计时的终点。
还有些别的。欣赏,或许。怜惜,可能。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柳姑娘今后有何打算?”他问,试图将思绪拉回安全的领域。
杨柳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光亮,是谈起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神采。她转过身,面向他,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想开一间女子学堂。”
洛青书微微一怔。
“教女孩子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教她们算术、医理、女红。”杨柳青继续说,眼中光芒更盛,“让她们知道,女子也可以有才学,有见识,可以明理、自立,不必一辈子困在后宅,依附父兄夫婿而活。”
这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女子无才便是德,是深入人心的观念。女子抛头露面办学堂,更是闻所未闻。
但洛青书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反对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说,然后点了点头:“很好的志向。”
杨柳青反而有些不确定了:“洛先生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经与道,本就在人心。”洛青书微笑。那笑容很淡,却真诚,“世俗认为对的,未必真对;认为错的,也未必真错。柳姑娘想做,就去做。我相信你能成。”
这是他真心话。
杨柳青身上有种力量,温柔而坚定,像春风中的杨柳。看似柔弱,随风摇曳,实则根系深扎,风雨不折。这样的女子,若生在合适的时代,定能有一番作为。
“真的?”杨柳青惊喜,眼中光芒闪动,“若真能成,洛先生可愿来学堂讲学?哪怕只是一两堂课也好。你讲的《诗经》《史记》,比书院里任何先生都生动。”
洛青书的心沉了下去。
他该怎么回答?说“好,等我”?可他根本没有“以后”。说“对不起,我不能”?那又要如何解释?
最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若有机会。”
杨柳青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回避,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但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向前走。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脚步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声。
这沉默并不尴尬,却有种微妙的气氛在蔓延。像春日池水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园中最深处的“见山楼”。
这是拙政园最高的建筑,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宇轩昂。登楼可俯瞰全园景致,远眺还能看见苏州城的街巷轮廓。
“要上去看看吗?”杨柳青问。
洛青书点头。
木制的楼梯有些陡,台阶因为常年有人上下,中间部分已经磨得光滑。杨柳青提着裙摆走在前面,洛青书跟在后面。走到二楼转角处时,杨柳青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
洛青书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身体。那一瞬间,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杨柳青能闻到他袖间淡淡的气息——
那是药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她说不清的异香。但那药草味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层更隐晦的气味……像是血,干涸的血,却又和她记忆中寻常的血腥味不同。
这气味让她想起了雨巷那日,想起了他腕间渗血的绷带。
杨柳青站稳了,脸微微发红:“多谢。”
洛青书松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那温度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里,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里的台阶确实有些滑。”他移开目光,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两人继续上楼。这次洛青书走在了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得稳当。
登上三楼,视野豁然开朗。
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园中百花的香气。凭栏远眺,整个拙政园尽收眼底——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花木扶疏,曲径通幽。远处,苏州城的白墙黛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运河如带,舟船如织。
美不胜收。
杨柳青倚着栏杆,看了许久,轻声吟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州园林,也是这般。无论晴雨,各有韵味。”
“柳姑娘喜欢诗词?”洛青书问。
“喜欢,但写不好。”杨柳青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少了些……灵气。怎么都写不出‘杨柳依依’那样的句子。”
“诗词贵在真情实感,不在辞藻华丽。”洛青书道,“心中有情,笔下自然有灵。柳姑娘若有心,不妨多写,多读,总能进步的。”
杨柳青转头看他。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洛先生会写诗吗?”
“偶尔为之。”
“那……”杨柳青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能为我写一首吗?就当……就当是今日同游的纪念。”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要求太唐突,太逾越,太……亲密。
可洛青书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着她。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微微仰着头,眼中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情愫。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那画面美好得不真实。
就在这一瞬间,理智的堤坝再次溃散。
那些该守的原则,该保持的距离,该避免的牵绊,全都模糊了。心中只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在春日阳光下、在江南园林里、用清澈眼睛看着他的姑娘。
他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青柳拂春水,白衣倚画楼。烟雨江南梦,相逢何必秋。琴心知雅意,书剑慰离愁。若问情长短,三生石上留。”
诗句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不是他事先想好的。这些字句仿佛自有生命,从心底深处涌出来,未经思考,便已成形。
而诗中的意味,太明显了。
“青柳拂春水”——暗指杨柳青。“白衣倚画楼”——白衣是他常穿的颜色,画楼是这见山楼。“烟雨江南梦,相逢何必秋”——他们在烟雨江南相逢,何必等到秋天,何必等到合适的时机?“琴心知雅意,书剑慰离愁”——她懂琴,他通书剑,彼此相知。而最后一句,“若问情长短,三生石上留”——情意有多深?长到可以刻在三生石上,跨越轮回。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即景诗。这是情诗。是告白。
杨柳青显然听懂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项。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中充满了震惊、困惑、羞涩,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欣喜。
心跳如擂鼓。在安静的楼顶,洛青书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完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你完了,洛青书。你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不能,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没有时间,可你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做出了这样的事。
你把她拖进来了。把你仅剩的、短暂的生命,和她鲜活明亮的未来,强行纠缠在了一起。
这太自私了。
“这诗……”许久,杨柳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真好。”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洛青书猛地清醒过来。
后悔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干涩:“不过是即兴之作,柳姑娘不必……不必放在心上。”
转移话题。他必须立刻转移话题。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他转身看向楼梯,不敢再看她的脸,“柳山长或许还在等。”
杨柳青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变得疏离的背影,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书院的路上,两人都异常沉默。
雇来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轱辘声单调而重复。杨柳青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洛青书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
车厢狭小,偶尔颠簸得厉害时,两人的手臂或膝盖会不小心碰到一起。每一次接触,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两人几乎同时缩回,气氛愈发微妙。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驶近听雨书院。
就在即将抵达时,洛青书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巷,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柳姑娘,我可能要离开了。”
杨柳青猛地转过头:“去哪里?”
“还没想好。”洛青书依然看着窗外,“或许北上,回山东看看。或许南下,去广州、琼州。总不能在书院住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杨柳青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爹很欣赏你,学生们也喜欢你。你可以留下来教书,可以帮着整理书院藏书,可以……可以做很多事。为什么一定要走?”
洛青书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沉的、杨柳青看不懂的疲惫。
“我有我的路要走。”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柳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书院也很好。但我不适合留下。”
“是因为小白吗?”杨柳青问,声音有些发颤,“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天晚上的玉佩,你手上的伤,你突然出现在苏州……洛先生,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洛青书沉默。
难言之隐?太多了。他命不久矣,他背负三生情债,他身边的白狐是转世的狐仙,他正在被人追杀……哪一件能说?哪一件说了,不会把她卷入更深的危险?
“洛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杨柳青看着他,眼神坚定,“你若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就算帮不了,至少……至少可以分担。”
分担?
洛青书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他的命运,谁也分担不了。他的结局,早已注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这是他换取小白重生的代价。这代价,他一人承担就好,何必拖累旁人?
尤其是她。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干涩,“只是习惯了漂泊。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反而会不自在。”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
杨柳青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那里,看了他许久,才轻声问:“洛先生,你今日在见山楼上说,要‘珍惜今生’。既然珍惜,为何又要逃避?逃避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眼前可能拥有的……未来?”
洛青书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未来。因为他珍惜的,恰恰是他不能拥有的。
杨柳青等不到回答,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书院门口时,忽然转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洛青书:
“无论如何,多谢洛先生今日相陪。那首诗……我会记得。”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院,再也没有回头。
洛青书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弹。
车夫在外头小心地问:“公子,还去别处吗?”
“……回西厢。”洛青书说,声音疲惫得像经历了一场大战。
那夜,他辗转难眠。
小白蜷在床尾,似乎察觉到他心情不好,时不时抬起头看他一眼。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冷清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小白忽然跳上床,走到他枕边,用爪子碰了碰他的脸。
洛青书睁开眼。
小白看着他,琉璃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它伸出爪子,在床单上划拉——没有水,写不出字,但洛青书看懂了那轨迹。
她在意你。
洛青书苦笑:“我知道。”
所以才要离开。
小白又划了一个轨迹:她不会放弃。
洛青书的心沉了下去。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杨柳青外柔内刚,看似温顺,实则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很难改变心意。从她坚持要办学堂就能看出来,这个姑娘,骨子里有股不输男子的坚韧。
如果她真的不肯放手,如果他真的……动了心,那该怎么办?
他能给她什么?一段短暂如朝露的感情?一个注定悲剧的结局?一段在他死后、需要她用余生去遗忘和疗伤的回忆?
这不公平。
对谁都不公平。
小白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它凑过来,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洛青书抚摸着小白的皮毛,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那块残破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可仔细看,那光似乎比前几日黯淡了些。玉佩边缘的金丝镶嵌处,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之前没有的。
洛青书的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玉佩是封印白璃残魂的法器,也是他与小白之间最后的联系。如今魂魄已完全渡入小白体内,玉佩本该成为空壳,逐渐失去灵性。可这裂纹……
除非,有什么外力在干扰。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些能感知到白璃残魂气息的东西。
他猛地坐起身。
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云层遮住。可今夜明明晴空万里。
洛青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庭院里寂静无声。杨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那种感觉,像是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像是有听不见的脚步在靠近。
他想起今日在拙政园,杨柳青问他的那个问题:“洛先生可知,苏州城最近失踪了三名采药女?”
他当时心中一紧,却装作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杨柳青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只是听说。那三个姑娘都是在城外西山采药时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半月,毫无头绪。”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有人传言,说西山有狐妖作祟。”
狐妖。
这两个字让洛青书背脊发凉。
他知道,这世上确实有“狐妖”——不是民间传说中的害人精怪,而是像白璃那样修行得道的狐仙。但白璃转世后,修为尽失,如今的小白,只是一只稍微通人性的白狐,绝不可能害人。
那么,西山作祟的“狐妖”,又会是什么?
是真正的精怪?还是……那些追杀小白(或者说,追杀白璃残魂)的人,故布疑阵?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危险已经逼近苏州。意味着他和小白,甚至可能连累到书院,连累到杨柳青。
这个念头让洛青书不寒而栗。
他必须离开。尽快离开。
可……杨柳青怎么办?
今日在马车里,她眼中的失望和受伤,还历历在目。如果他突然不告而别,她会怎么想?会难过吗?会恨他吗?
洛青书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碎裂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可那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挣扎。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狐鸣——
不是小白的叫声。小白的叫声清脆,带着一种灵性的通透。而这声狐鸣,嘶哑、尖锐,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而且,近在咫尺。
洛青书心头一凛,立刻推开窗户,翻身跃出。
月光下,庭院空荡。那声狐鸣似乎是从后院方向传来的。
他来不及多想,循声奔去。小白也从窗户跳出来,紧跟在他身后。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院的后园。这里比前院荒僻,种着些杂树花草,平日少有学生过来。
就在一丛茂密的紫藤架下,洛青书看见了令他一怔的场景。
月光透过紫藤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蜷缩着一团白色。
是只白狐。
但不是小白。
这只白狐体型比小白稍大,毛色却不是纯白,而是夹杂着些许灰褐。它显然受了伤,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边散落着几缕毛发——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狐毛。
那毛色,洛青书从未见过。既不是寻常狐狸的棕红,也不是小白的雪白,而是一种近乎金属光泽的银白,在月光下,几乎在发光。
受伤的白狐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可它伤得太重,那低吼显得虚弱无力。
小白从洛青书身后走出来,慢慢靠近那只白狐。它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对方。
受伤的白狐警惕地盯着小白,但似乎察觉到它没有恶意,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洛青书蹲下身,想要查看伤口,那白狐却猛地一缩,眼中满是恐惧。
“别怕。”洛青书放缓声音,“我不会伤害你。”
他伸出手,动作极慢,极轻。白狐盯着他的手,浑身颤抖,却没有再躲闪。
洛青书小心地检查伤口。那道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边缘整齐——是利器所伤。而且,伤口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这黑气,洛青书认得。
是“噬魂刃”留下的痕迹。那种专门用来对付修行者、能伤及魂魄的法器。五十年前,追杀白璃的那些人,用的就是这种兵器。
他们真的来了。
而且,已经伤了别的狐族——这只能说明,他们在苏州附近大肆搜寻,凡有灵性的狐类都不放过。
洛青书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的药粉,轻轻撒在伤口上。那是他特制的伤药,对寻常伤口有奇效,但对噬魂刃所伤,只能止血,无法祛除那股侵蚀魂魄的黑气。
白狐痛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它似乎知道,这个人在救它。
撒好药,洛青书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包扎了伤口。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只白狐。
白狐也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警惕,还有深深的恐惧。
它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园墙边,回头看了洛青书和小白一眼,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外的夜色中。
洛青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月光冷清,夜风微凉。地上那几缕银白色的狐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小白走到那些狐毛旁,低下头,仔细嗅了嗅。然后它抬起头,看向洛青书,眼中满是凝重。
它用爪子在地面上划拉:危险。
洛青书点头:“我知道。”
他弯腰,捡起一缕银白色的狐毛。毛发入手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这不是寻常狐类的毛。这颜色,这光泽,这气息……倒像是,某种修为极高的狐族,在极度惊恐或痛苦时,才会脱落这样的毛发。
苏州城外的西山,失踪的采药女,传言中的狐妖,噬魂刃的伤口,银白色的狐毛……
一切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修行者(很可能是道门中人)正在苏州附近,大肆搜捕、猎杀狐族。手段狠辣,目的不明。
而他和小白,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更可怕的是,书院,杨柳青,可能都会被卷入其中。
洛青书握紧了手中的狐毛。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是立刻离开,将危险带离苏州,让杨柳青和书院远离这场灾祸?
还是……留下来,想办法应对,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远处,书院西厢的窗户,还亮着温暖的灯光。
那是杨柳青的房间。
她或许还没睡。或许还在想今日见山楼上的那首诗,想他说的那句“我可能要离开了”。
洛青书抬起头,看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她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写字。偶尔,她会抬手,似乎是在擦眼泪。
那一瞬间,洛青书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人受伤。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