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远建在电梯冰冷的金属壁上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时,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控制面板上没有楼层数字,
只有一行血字:“欢迎来到归零空间”。他猛地后退,脊背撞上金属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记忆如潮水退去后的礁石,只留下最尖锐的碎片:刺耳的刹车声,妹妹远晴惊恐放大的瞳孔,
自己伸出去却抓空的手……然后就是这该死的电梯。他低头,
发现手腕内侧不知何时被烙上了一行小字:“寻找远晴。违反规则者,归零。
”“归零是什么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干涩。电梯突然剧烈震动,
灯光疯狂闪烁。控制面板上血字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清晰的规则:1.此电梯共有13层,但请永远相信它只有12层。
2.电梯运行时,严禁注视楼层显示屏。3.电梯门开,若门外无光,
请立刻按下关门键;若门外有光,必须在3秒内走出电梯。4.电梯内禁止交谈姓名。
5.你并非独自一人。规则文字在灯光稳定后隐去,只留下冰冷的金属按键。
远建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狭窄的空间——除了他,空无一人。
规则第五条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按下了“1”键。
电梯轻微下沉,发出老旧机械的**。他死死盯着脚下接缝处的灰尘,
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致命的显示屏。数字的诱惑像毒蛇,缠绕着他的理智。他数着下降的层数,
一层,两层……当数到“7”时,电梯猛地一顿,停住了。“叮——”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远建头皮发麻,
手指几乎痉挛着拍向关门键。金属门在他眼前合拢的瞬间,
他似乎看到黑暗中有无数细长、苍白的手指,无声地抓挠着门缝。电梯重新启动,继续下行。
8、9、10……数到“11”时,门再次打开。这一次,门外是刺眼的白光,
亮得让人流泪。远建被规则驱使着,在倒数到“1”的瞬间冲了出去。他踉跄着站稳,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破败的走廊里。墙壁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腥气。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教室门,
门牌上的数字模糊不清。他手腕上的字迹微微发烫:“寻找远晴”。“有人吗?
”他试探着喊,声音在空旷中激起回音。死寂。
只有远处似乎传来水滴落地的“嗒…嗒…”声,缓慢而规律。他推开最近的一间教室门。
讲台上粉笔灰积了厚厚一层,黑板擦随意扔在地上。课桌歪歪扭扭,
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孤零零地躺在中央。他走近,发现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说,
放学要在教室等,不能跟陌生人走。老师说,午休要吃光餐盘里的东西,不然‘它’会饿。
”字迹在“它”字上被重重涂黑,力透纸背。远建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废墟。
他翻开练习册的下一页,上面是另一行字,笔迹成熟许多,
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潦草:“规则是假的!它在骗我们!不要相信脸!不要相信名字!
它吃掉……”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页被撕掉了一角。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双脚,拖沓、沉重,整齐划一地朝这个方向移动,
伴随着一种低沉的、非人的喉音。远建迅速躲到讲台后面,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老旧校服的“学生”走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僵硬,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最让远建血液冻结的是他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
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他们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精准得如同提线木偶。
其中一个“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张空白的脸缓缓转向讲台方向。
远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几乎要撞碎胸腔。就在这时,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声压抑的、属于活人的惊叫。所有无脸“学生”的动作瞬间停滞,
那空白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喉音骤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他们以一种违反人体极限的速度,猛地转身,涌出教室,朝着声音奔去。
远建抓住这瞬间的机会,从讲台后窜出,反手锁死教室门。他靠在门板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外面走廊的喧嚣渐渐远去。他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教室后墙——那里挂着一块布告板,
上面钉着几张泛黄的纸,最醒目的位置,
欢迎来到启明中学(第7规则区)请严格遵守以下生存规则:1.本校师生皆有面容。
若见无面者,切勿对视,速离其视线范围,默念校训三遍。2.课间操音乐响起时,
无论身处何地,必须立刻前往操场列队。缺席者,将被‘纪律检查员’带走。
3.午餐必须在食堂3号窗口领取。餐盘中食物必须吃光,
一粒米、一根菜叶都不许剩下。挑食者,当夜‘查寝’。4.放学铃响后,
必须留在原教室等待点名。提前离开者,视为‘逃课’,后果自负。
5.严禁打听他人姓名及寻找对象。若被问及,须答‘不记得’。
6.本校无第13号教室。若见到13号教室门,请绕行,
并用粉笔在最近的墙上画一个完整的圆。7.若在镜中看见自己没有脸,
请立刻用红笔在镜面上写下你的真名。字迹未干前,切勿眨眼。规则下方,
用红笔潦草地补充着几行小字,字迹透着绝望:“规则在变!今天食堂是4号窗口!
操场上多了一个旗杆!不要相信记忆!它在修改我们!”最后几个字被重重地划掉,
旁边画着一个扭曲的、哭泣的简笔人脸。远建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寒意顺着指尖爬上脊椎。
他妹妹远晴,大学刚毕业,怎么会和一所诡异的中学扯上关系?
除非……这个“归零空间”像一张贪婪的网,捕获的不只是人,还有他们最深的执念和恐惧。
他寻找远晴,而这里,似乎每一个被困者都在寻找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空间,
以思念为饵,以规则为牢笼。走廊里重新恢复死寂。远建正思考下一步,
教室门把手突然被轻轻转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瞬间绷紧身体。门外很安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无比清晰。他无声地挪到门边,透过门上狭窄的毛玻璃缝隙向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活人特有的、惊魂未定的恐惧。
她似乎刚从某个地方逃出来,微微喘息着,单薄的肩膀还在颤抖。她的目光扫过走廊,
带着一种茫然的搜寻,最后,定格在远建藏身的这间教室门牌上。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远建看清那口型:“7班……是这里吗?”远建犹豫了一瞬。
规则第五条警告“严禁打听他人姓名及寻找对象”。但门外的人是活的,
是和他一样被拖入这场噩梦的同类。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拧开了门锁。门开了一条缝。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看清门内是人,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又迅速被警惕覆盖。
她飞快地闪身进来,反手将门重新锁好,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谢……谢谢。”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远建蹲下身,
保持安全距离:“外面……那些没脸的?”女孩用力点头,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住:“它们……突然就扑过来。我跑进旁边那间教室躲……躲了好久,
它们才走。我叫……”她顿住,脸色瞬间惨白,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
死死盯着远建,又像在看自己失控的舌头。规则第五条像一道冰冷的鞭子抽在她心上。
“没关系,”远建压低声音,示意她不必说出名字,“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他手腕内侧的字迹隐隐发烫,但他藏在袖子里。他指了指布告板:“刚看到规则。
你也是……被拉进来的?”女孩惊魂稍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扫过规则,
尤其在“严禁打听他人姓名及寻找对象”那条上停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她点点头,
声音压得极低:“我……我在找我丈夫。他叫陈默。三天前下班后,就再没回家。我报了警,
查了监控……最后一段,他走进了我们小区那栋废弃的百货大楼电梯……然后,
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温和的年轻男人,背景是游乐园的摩天轮。远建的心猛地一沉。
废弃百货大楼……那正是他和妹妹远晴出车祸前,远晴说要去取一个“重要东西”的地方。
他不敢细想其中的联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克制住情绪,
指向规则第六条:“无第13号教室。这里……有13号吗?
”女孩——周小萍(远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却不敢确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走廊尽头。那里,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静静伫立着,
门牌上赫然是一个猩红刺目的“13”。“有……有啊!”周小萍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刚刚就是从13号教室旁边跑出来的!我看到门缝里……有光透出来,很暖,
像家里的灯……我想看看……”她的话戛然而止,恐惧让她语无伦次,“门……门把手在动!
自己在动!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我吓得转身就跑,
那些没脸的就追来了……”远建看着她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
一个念头闪电般击中他:13号教室不能去,但13号教室附近,
或许就是“纪律检查员”或“查寝者”出现的薄弱点?规则是铁律,但规则的漏洞,
往往藏在规则最森严的边界。“别怕,”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力量,
“规则说,见到13号门要绕行,并在最近的墙上画一个完整的圆。我们得先找到粉笔。
”他环顾这间7班教室,目光落在讲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粉笔盒上。两人默契地行动起来。
周小萍负责警戒门口,远建快速找到半截白色粉笔。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欢快、带着老旧磁带杂音的音乐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走廊的死寂!“课间操!
是课间操音乐!”周小萍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规则第二条!必须去操场!现在!立刻!
”音乐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神经上。远建一把拉起周小萍:“操场在哪?
”“不……不知道!刚醒来就被追着跑……”周小萍几乎要哭出来。音乐声越来越响,
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催促。走廊深处,
开始传来密集、拖沓的脚步声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喉音,比之前更加汹涌。
无脸学生们被召集了。“跟我来!”远建当机立断。
他拉着周小萍撞开7班教室的后门——那里通向一条堆满废弃课桌椅的狭窄杂物通道。
通道尽头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铁锁。远建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门板,
腐朽的木头发出**,铁锁应声崩落。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门外,果然是操场。
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破败的篮球架歪斜着,跑道上长满了荒草。
操场中央,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全部背对着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脖颈依旧以诡异的角度歪斜着,空白的脸庞对着前方高台。高台上,
一个穿着褪色运动服、同样没有面孔的“老师”正机械地做着广播操的动作,
手臂僵硬地伸展、弯曲。音乐声震耳欲聋。远建和周小萍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方阵边缘,几个离得近的无脸“学生”动作猛地一顿,空白的脸缓缓转向他们,
喉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快!混进去!”远建低吼,拉着周小萍冲向最近的方阵边缘。
他们尽量模仿着周围“人”的僵硬姿态,笨拙地抬起手臂。远建眼角的余光瞥见,
高台上那个无脸“老师”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拍,那张空白的“脸”似乎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远建强迫自己跟着那荒腔走板的节拍,机械地抬手、弯腰。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眨眼,不敢看旁边周小萍惨白的脸。
他感到无数道“视线”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背上。
高台上的无脸“老师”开始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动身体,那空白的面庞,
精准地锁定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它发现我们了!”周小萍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就在这时,操场边缘那栋教学楼的三楼,
一扇窗户“哗啦”一声被撞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猛地探出上半身,
对着操场声嘶力竭地大喊:“跑!别做操了!快跑啊!它在吃记忆!吃掉了名字的人,
就会变成它们!!”他的声音凄厉,充满了非人的痛苦,
脸上布满泪痕和一种被强行剥离什么的空洞。他喊完,
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向后拽去,消失在窗框里,
只留下破碎的玻璃碴在风中叮当作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操场陷入了一瞬的凝滞。
无脸学生们的动作集体僵住,喉音混乱。
高台上的无脸“老师”发出一声刺耳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尖啸,身体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直扑向远建和周小萍藏身的方阵!“走!”远建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猛地拽倒周小萍,
两人滚进旁边一丛茂密的、长满尖刺的冬青树篱中。尖刺划破皮肤,带来**辣的痛感,
却也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无脸“老师”和部分被惊动的“学生”在方阵边缘混乱地搜寻、嘶吼。趁此机会,
远建拉着周小萍,手脚并用地爬出树篱,
躲进操场看台下方一个黑暗的、散发着霉味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堆满了腐烂的体操垫和锈蚀的体育器材。两人蜷缩在角落,
听着外面混乱的嘶吼声和刺耳的哨音(不知何时响起的),大气不敢出。
周小萍肩膀的布料被划破,渗出血丝,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滚落,
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远建撕下自己衣角相对干净的内衬,
笨拙地帮她按住伤口。“没事了,暂时安全。”他声音沙哑。周小萍抬起泪眼,
看着他:“那个保安……他说‘吃掉了名字的人,
就会变成它们’……我的名字……陈默的名字……”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我差点说出了名字!规则……规则在保护我们?还是在……筛选?”远建心头一震。
他想起电梯规则里“禁止交谈姓名”,想起中学规则里“严禁打听他人姓名及寻找对象”。
名字不是称呼,是锚点,是将一个人与这世界、与所爱之人紧密联结的坐标。失去名字,
就失去了“为何而活”的意义,只剩下执行规则的躯壳。这个空间,它要的不是命,
是灵魂深处最珍贵的东西——记忆与情感。“规则是陷阱,但也是线索。”远建目光锐利,
“它在逼我们放弃,放弃寻找,放弃名字,放弃……为什么而来。
”他看着周小萍紧攥着的、丈夫陈默的照片,
又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寻找远晴”那行灼热的字迹,“我们不能忘。无论如何,不能忘。
”外面骚动渐息。远建小心地探出头观察。操场空了,无脸师生消失无踪,
只有破损的喇叭还在滋滋啦啦地播放着断断续续的音乐尾音。高台空荡荡的。看台另一侧,
通往教学楼底层的铁门虚掩着。“食堂在底层。”远建回忆规则,“午休时间快到了。
我们必须去。规则说食物必须吃光,这很关键。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周小萍脸色发白:“吃光?万一……万一食物有问题?”“不吃,规则说当夜‘查寝’。
我们刚违反了课间操规则,不能再有闪失。”远建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扶着周小萍站起来,
“跟紧我。记住规则:只看4号窗口,吃光所有东西,不要问,不要看别人吃的东西,
更不要看……送餐的人。”通往食堂的走廊比教学区更加阴暗潮湿。
墙壁上覆盖着大片深绿色的霉斑,像某种活物的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