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夫人,咱们到府了。”
车厢外传来空青的声音。
孟疏意回过神,敛起裙摆,步履轻盈地下了马车。
没回头看一眼身后人。
车厢内,沈韫正翻看着一卷古籍,听见孟疏意一连串略显急促的动作,缓缓抬眸。
视线穿过晃动的车帘,恰好落在她匆匆跳下马车的背影上。
他淡淡收回目光,转而落在身侧的锦凳。
上面叠放着一件玄色绒氅,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
按照规矩,替他披衣是妻子分内之事。
沈韫合上书册,拿起那件鹤氅披在肩上,慢条斯理地起身。
寒风卷着碎雪扑过来,马车旁只剩下空青一人。
沈韫皱了皱眉,问:“夫人呢?”
“夫人说要去看小公子,就先走了。”空青道“主君,咱们是去书房,还是先回院子呢?”
沈韫薄唇轻抿,没说话,径直往府门走去。
“夫人,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流珠小碎步撵着前面的孟疏意,小心翼翼道。
孟疏意脚步不停,裙摆扫过青砖上的积雪,不以为然:“我乖乖跟他回府,已经够给他面子。难不成,我还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
“这倒不是……”流珠道,“不过主君这个时辰下值,想来还没用午膳,您好歹得去吩咐厨房一声。”
“他身边伺候的人那么多,用不着**心。”
“……”
流珠沉默。
往日夫人嘴上虽总念叨着伺候人麻烦、打理后宅费心神,可手上的活计却半点没落下。
可近月来,夫人却隐隐有些变了。
说句僭越的话,夫人对主君的饮食起居,比以往懈怠不少。
一行人到了稚松斋。
青瓦白墙的别院静立在主宅东侧,是整个府邸里离主院最近的一处跨院。
孟疏意掀了暖帘进来,就见书桌前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约莫十岁左右,手里捧着书册,清秀的眉眼间全是专注。
孟疏意勾了勾唇,心头漫起一阵熨帖的骄傲。
别家的孩子这个年岁,大字都不识几个,偏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有章法。
九岁自立院户,私塾最严苛的夫子见了他,都要捻着胡须,赞一句“孺子可教,将来必成大器”。
要说不足……
就是长得和他父亲太像。
性子也像,古板,冷淡,老气横秋。
“母亲,您怎么来了?”男孩察觉到动静,抬眼看来。
孟疏意缓步走近,“来看你吃饭没,怎么午膳时间都在看书。”
沈令祁道:“回母亲话,儿子已用过午膳了。”
语气恭敬,措辞得体,半点错处也挑不出。
孟疏意拧眉,抽过他手里的书册放置到一旁,不悦道:“读书是好,但也得适度。”
说完,她眉目一展,带着几分哄诱意味:
“过几日,李家要在城郊别院围炉煮茶,好多与你同龄的孩童都要去呢,阿祁同母亲一起去玩玩?”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该捉猫逗狗,天真无邪才对。
当什么书呆子。
沈令祁小脸皱了皱,犹豫地说:“母亲,儿子还是不去了吧。”
“为何?”
“父亲给儿子推荐了好几本书籍,儿子这段日子,只想在家专心阅完。”
孟疏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书又不会跑,放在那不看一两日又如何?你才多大,别什么都听你父亲的。”
“那听谁的?”
“自然是听你母亲我的!”孟疏意道,“小孩子该玩就得痛痛快快地玩,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没读几本书,不照样享尽荣华富贵。
更何况他是沈家嫡长子,偷得两日闲,又能如何。
沈令祁小脸皱巴成团,“母亲,此言不妥。”
“?”
“父亲说过,君子立身,当克己奉公,奋发有为,沉溺于声色犬马,非成大事者所为。”
孟疏意见儿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眼前莫名浮现沈韫平日里板着脸训她的模样,连那眉眼间的执拗,都如出一辙。
心口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疼。
孟疏意气极反笑,偏偏又无可奈何:“行,那你看,母亲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流珠见孟疏意沉着脸出来,连忙快步上前。
“夫人,您怎么了?”流珠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再触主子霉头。
孟疏意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我费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儿子,跟他父亲一个德行,半点活络气都没有,还不如府里那几只猫儿狗儿会逗人开心。”
流珠讪讪道:“夫人真会说笑,咱们公子可是顶顶有孝心的,去年中秋公子为您誊抄的那篇育养赋,一笔一划,规整得连主君都夸好呢。”
“别提了,谁家孩子逢年过节,不是巴巴地寻些新奇玩意儿孝敬母亲,我的儿子倒好,就知道誊那些酸溜溜的文章,看着就头疼。”
都怪沈韫都怪沈韫都怪沈韫!
孟疏意一肚子火腾腾往上冒,回院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泄愤似的力道。
